她們諞著諞著,又諞到了她舅胡三元。還是胡老師自己把話挑起來的,她說:「不怕秦娥不高興,那時我得虧沒聽你那個死舅煽惑。要是跟他跑了,可能連西北風都沒得喝的了。你舅就是個野人,沒良心的貨,這些年,在外面跑得連個人影都沒有了。我要不是死跟了張光榮,恐怕連一個窩都安不下。張光榮是沒啥本事,就會給人家修下水管道。他每天都在人家廁所裡、臭水溝裡爬著,可見天能給我掙一兩百塊錢回來,日子靠得住。他白天累得跟啥一樣,晚上還幫我出攤子,生怕我遭了別的男人勾引。你說我都成老太婆了,他還死不放心,還把我當了潘金蓮,你說是不是個怪貨色。我倒想再勾引一個喲,可眼裡放不出電了,那秋波,還真正成秋天的菠菜了。」胡老師一下把幾個人都惹笑了。米老師說:「你那一對水汪汪的騷眼,我看現在,也是會給他張光榮戴綠帽子的。」胡老師踹了米老師屁股一腳,說:「這話你可不敢當老張說,說了他幾天就吃不下飯了。你說老張這個死鬼,真是沒見過啥的,好像我還是七仙女,是劉曉慶,是林青霞了,一城的老男人都把我惦記著。你說我這樣子,還有人惦記嗎?可我高興。說明死鬼在意我。晚上他一跟就是半夜,也沒半句怨言。早上四五點還要起來幫我蒸皮子,拌調和,燙豆芽。要是跟了你舅胡三元,你再看看,還給你出攤子、蒸皮子、拌調料、燙豆芽呢?一天到晚就是拿一對鼓槌,敲死樣地亂敲。你讓他幫忙刷碗,他會拿筷子敲;你讓他幫忙蒸皮子,他會拿鏟子敲;你讓他掃地,他能拿掃帚敲;你讓他擺桌子,他能拿指頭敲。百做百不成的貨,幾時不敲死,他都住不了手的。聽說在外面,把人家好幾個打下手的牙又敲掉了。我要是跟了他,這牙還能保得住?不定早被敲成河馬嘴了。」她和米老師都被那個形象的河馬嘴比喻,逗得撲哧撲哧打著滾地笑起來。胡老師還說:「那就是個敲死鬼。前世輩子讓人把爪子捆死了,這輩子放開,就是專門來活動那對死爪子的。」胡老師對她舅的控訴,不僅把米蘭老師笑岔了氣,就連憶秦娥也是笑得把嘴捂了又捂、把腹捧了又捧的。到了最後,胡老師還是關心著她舅的去處,問現在死到哪裡去了。她說,可能在寶雞、天水一帶,業餘劇團裡敲戲著的。胡老師就說:「那雙賤爪子,幾時不敲得抽風,不敲成半身不遂,不敲死,他都是不會回來的。」憶秦娥還是笑。她能從胡老師的罵聲中,感到她對她舅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諞完她舅,又諞起現在的寧州劇團來。胡老師說現在是惠芳齡的團長。米蘭記不得惠芳齡是誰了,胡老師說:「就是當年給秦娥配演青蛇的那個娃。後來又是打架子鼓,又是唱歌的。折騰了一陣,最後還是回頭唱戲了。說是唱戲,也沒個正經戲唱了。縣上有啥活動,給人家弄幾個表演唱而已。旅遊節唱《寧州好風光》;樓盤開市,唱《風水這邊獨好》;保險公司投保,唱《省下一口,還你一斗》,都是改上幾句唱詞,老舞蹈換身‘馬夾’,就又滿臺胡撲著‘歡慶’起來。反正是‘打醬油’湊興,掙幾個小錢而已。連一臺正經摺子戲,都演得缺胳膊少腿的。還轉成啥子,叫個啥幌子……又是集團,又是股份,又是公司的,名字長得把馬嘴都能絆成驢嘴。」
憶秦娥一直想問的還是封瀟瀟。幾十年過去了,這個結,依然死死拴塞在她的心頭。這是她的初戀,不知那個朦朦朧朧的初戀情人,近況如何?直到把十幾個人都諞過去了,胡老師才說到了封瀟瀟。胡老師說:
「封瀟瀟要說活得窩囊,我看也是活得最幸福的一個人了。整天都喝個爛酒,沒有一天不是醉醺醺的。他經常睡在街道旁的排水溝裡,連滿街拉三輪車的都知道,這是劇團的封老師。他們遇見了,都會用三輪車把他送回去的。瀟瀟的老婆也沒辦法,整天就那一句話:遲早都是要喝死的。」
胡老師說到這裡,還故意把憶秦娥的臉看了一下說:「都說封瀟瀟是愛你,才把自己愛成這樣了,你承認不?」
胡老師一下把憶秦娥的臉給說紅了。
胡老師接著說:「瀟瀟過去是多麼乖的一個人,文武不擋的北山第一小生。沒想到,自你走後,就成了酒瘋子。說現在已是酒精依賴症了。這歹症候是一種瞎瞎病,並且是死都看不好的。他兒子用繩子捆住他,自己把繩子割斷,還是跑出去喝了。誰拿他有啥辦法?說家裡還弄出去治過幾回,能管幾天,回來還是喝。一早眼睛睜開,就得吹半瓶子。基本也唱不成戲,是一個廢人了。」
憶秦娥這一晚,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也不知咋的,怎麼就害得幾個男人都成了這樣。難道真有民間所說的那麼玄乎,自己是剋夫的命了?初戀情人封瀟瀟成廢人了;劉紅兵也成廢人了;石懷玉又「逃進深山」當了「白毛女」。這是團上那些嚼舌根人說的怪話。他們的婚姻,至今也沒了斷。幾十年的家庭生活,怎麼就過得這樣一團糟呢?
第二天,米蘭要去看望黃正大夫婦。她說無論怎樣,人家過去對自己好過。
昨晚聽胡老師講,黃正大從劇團走後,又調了好幾個單位。人都不待見,還是好整人。說他當領導群眾受不了,當群眾領導受不了。退休後,還不安生,整天寫告狀信呢。自己寫了不算,還組織人聯名寫。把幾個單位的領導,都告得下海的下海,辭職的辭職,都說是遇見「活鬼」了。現在大概都八十好幾了吧,仍閒不下,說又自告奮勇,當了他們那個小區業主委員會的頭兒了。見天把一些老頭老太太,弄得樓上樓下地開會。他一講就是半天,跟物業辦朝死裡鬥哩。說物管方面的頭兒都換好幾茬了,並且是換得一茬不如一茬。他們也就鬥得更加上心、來勁了。動不動連警察都招了去。米蘭聽著光笑,說黃主任還有那麼大的勁頭。胡老師說:「嘿,死老漢勁氣大得很著呢。大前年把老婆死了,人家端直找了個五十幾歲的鄉下保姆。保著保著,就保到床上,成老婆了。你都沒見,現在活得滿臉紅皮團圓、油光水滑的,日子可滋潤了。」
米蘭無論如何,都要去看一下黃正大的。她讓胡彩香陪,胡老師堅決不去,說她在縣城但凡碰見老黃,都趔得遠遠的。從沒跟他招過嘴。最後,米蘭做憶秦娥的工作,讓她陪著去。憶秦娥也是礙於米老師的情面,才答應去了。誰知在小區門口,就碰見了黃正大。他正在組織人,給物業辦拉白布印的大黑字標語:
「必須把貪贓枉法侵佔業主的物管費吐出來!」
幾個老婆子把一片白布沒有繃展拓,他就後退到遠處,高高低低地來回指揮著。
突然見米蘭站到面前,他還有點認不出來了。是米蘭做了自我介紹,他才一拍腦袋,連聲噢噢噢了幾下。甚至感動得還有點想落淚了。
憶秦娥站在很遠的地方,不想靠近。她對這個黃正大,是毫無半點好感的。誰知黃正大聽說她來了,還偏要大聲鬧嚷著,說大名演憶秦娥看他來了。幾乎小區所有人都擁了出來,都想看看憶秦娥。弄得她是想離開都來不及了。關鍵是黃正大還大聲霸氣地賣派說:
「這就是我當年保護過的易青娥,你們知道不?也就是現在鼎鼎大名的憶秦娥!中南海里都唱過戲的人,知道不?當初是她舅走後門把她弄進來的。後來她舅出事了——她舅那個人不行,差點都讓槍斃了,也是我一手保了的。知道不?為保這娃,我可是冒了很大的風險哪!先把她安排到廚房裡燒了幾年火,那就是最大的保護措施,知道不?其實是在暗中讓人給她教戲呢。最後終於把娃促紅成秦腔皇后了,你都知道不?秦娥,算你有情有義,成了這大的名,還能來看我黃正大,我黃正大這輩子也就算知足了。可惜你姨不在了,你姨要在,今天一準會給米蘭和你包雞蛋餃子吃呢。你姨的雞蛋餃子,包得可香可渾實了。米蘭知道的。」
憶秦娥還能說什麼呢,黃正大到底是患了健忘症,還是要故意顛倒黑白呢?這才過去多久,並且當事人都在,他就敢這樣張口說瞎話了。她本來想客氣地對他微笑一下,畢竟是一個耄耋老人了。但她終於沒有笑出來。她只在心裡想:那時,黃正大怎麼就能那樣跟她和她舅過不去呢?到底為啥來著?
離開黃正大後,她本來是要去看老藝人裘存義,還有大師傅宋光祖的。他們都是她當燒火丫頭時,像長輩一樣幫過自己的人。四個給她排戲的老藝人,也就僅剩裘老師還活在人世了。她說看完胡老師,就去看裘老師呢。誰知在她和米蘭從黃正大那裡出來後,就得知:裘老師昨晚已經去世了。裘老師活了八十四歲。
她們的行程就不能不有所改變了。她說她無論如何,都要參加完了裘老師的葬禮再走。
也就在那天葬禮上,她不僅見到了封瀟瀟,而且還見到了讓她受難一生的仇人廖耀輝。
廖耀輝是被宋光祖師傅用一個木輪車,把他拉到火葬場去送裘夥管的。他大概怎麼都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憶秦娥。宋師告訴她,廖耀輝已經偏癱在床好幾年了,但他無論如何都要來送送老夥計裘存義。廖師說老裘是個好人,一生幾次幫他圓了大場,轉了大圜。要不是老裘,他廖耀輝恐怕早都在這個單位做不成飯了。廖耀輝並不是劇團的正式炊事員,卻在這裡做了五十多年飯。他家裡沒有後人,得了半身不遂,偏癱在床後,團裡就讓宋光祖照顧他的起居了。劇團也窮,大夥工資才發百分之六七十。一月給廖耀輝發些基本生活費,已是做到仁至義盡了。醫藥費有些報不了,大家就湊點份子,把他老命延續著。宋師對她說:
「廖耀輝到現在還在嘟噥,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娥兒了。是他把娃的名譽損害了。讓他得啥病,都是老天的懲罰和報應。他還說,光祖有機會見娥兒了,一定給娥兒賠個不是。說下輩子,他寧願變一條狗,給娥兒看大門都行。他遲早都在說,他是喪了德行了。現在話也說不清了,可憐得很。」
憶秦娥遠遠地看著坐在木輪車上渾身顫抖,並且涎水四流的廖耀輝,看了很久很久。一剎那間,她好像突然原諒了一切:
這終是一個可憐的生命而已。
在快離開寧州時,她甚至給了宋光祖師傅幾千塊錢,說:「給廖耀輝買個輪椅吧,這樣你經管著也方便些。」還沒等宋師明白是咋回事,憶秦娥已經淚眼汪汪地轉身離開了。
她不是哭廖耀輝的可憐,而是哭人的可憐。包括自己,都是太可憐的生命!
憶秦娥在裘存義的葬禮上,還看見了封瀟瀟。他不是站著,而是躺在靈堂旁邊的一個壕溝裡,醉得身邊是圍著幾條狗,在吃著他胡亂吐出的汙穢物。她怎麼都止不住淚水的湧流:
人啊人,無論你當初怎麼鮮亮、風光、榮耀,難道最終都是要這樣可可憐憐地退場嗎?
米蘭老師直到最後,才給胡老師吐露,讓她到美國百老匯參演秦腔的事。說就幾句伴唱,相信她一定會唱得精彩絕倫的。
米老師說,她從十幾歲時,就嫉妒著胡彩香那一嗓子好唱。這些年了,她一想起她的唱,心裡就不免一陣抽動。
臨走時她說,她九歲開始學秦腔,今年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也不知多少次,在美國做夢,都還是在寧州的秦腔舞臺上唱戲。
她說她生命核心裡,終還是一個唱秦腔的戲子。
離開寧州時,她緊緊抱著胡老師說,她在美國等著迎接自己的師姐。並說:
「你一定要來!從某種程度上講,我是為秦娥,也是為你才淘了這大的神,費了這大的力。你一定得跟秦娥一起來。秦娥,一定要把你胡老師拽來,一定!」
憶秦娥直點頭說:「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