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時就傻愣在那兒了。她甚至失態地問:「為什麼不是我?」
秦老師還反問了一句:「把你女兒宋雨推出來不好嗎?」
「她才十六七歲,能擔得起這樣的主角嗎?」
「秦娥,我記得你出道的時候,也才十六七歲啊!在十八九歲的時候,你已經是北山地區的大明星了。這個戲的創作還需要一段時間,等二度完成時,宋雨也該是年滿十八歲的人了。」
憶秦娥雙手微微有點顫抖地說:「你……你不是答應……再為我寫一部嗎?」
秦八娃兩隻眼睛分離得很開很開地說:「我沒有覺得這部戲不是為你寫的。」
「明明是……」憶秦娥激動得都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秦娥,宋雨是你收養的孩子。她排的兩個摺子戲,也都是你手把手教的。團裡所有人,幾乎都自然而然地把這孩子叫小憶秦娥了。為她寫戲,把她推上秦腔舞臺的中心,難道還不是在為你寫嗎?」
憶秦娥說不出話來了。
她的悲涼感,是從心底慢慢抬升起來,直到手腳都有些冰涼的。
這時,薛桂生也突然來看秦八娃了。他見憶秦娥是這般魂不附體的神態,就有些不明就裡地看了看秦八娃。
秦八娃繼續說:「秦娥,培養這幫孩子,是秦腔事業的需要。託舉宋雨,我覺得既是省秦的需要,也更是你的需要。你的藝術生命,走到今天,唯有依託徒弟的演進,才可能繼續延展下去。否則,等到你六十歲的時候,這幫孩子已二三十歲了,再站不到舞臺中間,一切也就晚了。我已是七十七歲的人了,真的感到寫戲有些力不從心了。但看了你女兒宋雨的摺子戲,覺得這一生,若不為這個孩子寫個戲,我的生命可能都是不完整的。這裡面有對秦腔的感情,有對一個好苗子的感情,更有對你憶秦娥的感情啊!我覺得,我是在為你賡續生命哪!」
無論怎麼說,省秦上一個原創新戲,主角已不是憶秦娥了,這讓她還是突然感到了生命的致命一擊。
她對薛桂生從來都是尊敬有加的。可今天,她突然感到,這傢伙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陰謀家了。他翹起的蘭花指,也是那麼噁心、做作。秦八娃也是從來沒有如此醜陋過的,儘管那眼睛過去就是「南北調」。有人說,那是一對還沒有進化過來的古生物眼睛:一隻是仰望著天空,一隻是掃描著大地的。他的眉毛昔日就是兩隻相背而去的「小蝌蚪」,但今天看上去,就更像個老戲舞臺上,總在暗中搖著鵝毛扇的「大丑」了。在她生命最艱難的時候,他們竟然合謀著,把自己朝秦腔舞臺的邊緣上推。並且推得如此決絕,如此心狠手辣。
她絕望了。
儘管宋雨是自己的養女,其實也就是自己從來沒有另眼相待的親閨女。她也希望孩子既然唱了戲,就得唱好,就得唱成臺柱子,唱成秦腔響噹噹的名角。可不是現在。不是今天就站出來跟自己搶主角,搶名頭,搶位置。自己才剛過五十歲,還有好多戲要唱呀!舞臺中心她是會讓出來的,尤其是讓給自己的女兒,但不是今天。今天就讓她退場、謝幕、下臺……真是太殘酷太殘酷太殘酷了。她覺得這是比那些毀滅她的謠言、「黑材料」,更讓她深受傷害的事。
她慢慢站起來,甚至還搖晃了一下身子。
薛桂生用蘭花指扶了她一把。她怔了怔,一把推開「薛蘭花」,憤然走出了秦八娃寫戲的房間。
她聽見,薛桂生和秦八娃在身後還叫了幾聲,但她沒有回頭。
走了很久很久,也不知是怎麼就走到了這個城市最有名的大學校園裡。看著滿園的櫻花,她的淚水,就一直伴隨著櫻花雨,紛紛飄落起來。
也就在這個當口,又發生了一件大事:石懷玉突然回到西京,辦起了規模宏大的個人書畫展。
石懷玉也來邀請過她,但她沒有見。也沒有任何興趣,去參觀他的什麼破畫展。加之她是至今還都不能原諒,石懷玉那晚不讓她回家所造成的劉憶墜樓悲劇。要見他,就是談離婚。可現在,又覺得不是時機。她不想把本來就一團糟的生活,弄得更加稀里嘩啦的破敗不堪。
誰知開展的第一天,有人就給她耳朵傳來話,說石懷玉畫展的第一幅作品,就是一個女人的裸體。並且咋看,這個女人都像你憶秦娥。憶秦娥聽說後,幾乎肺都快氣炸了。她順手袖了一瓶平常練字練畫的墨汁,就去了畫展現場。一看,狗日的石懷玉,果然是把畫她的那張裸體畫,公然懸掛在了最顯眼的位置。並且圍觀者多得讓她幾乎不能近身。
她是戴著棒球帽和墨鏡進展室的,沒有人認出她來。但幾乎所有人都在說,這畫的是憶秦娥。說憶秦娥曾經是這個畫家的老婆。在她勉強能擠到畫作跟前時,終於忍無可忍、惱羞成怒地掏出墨汁,譁,譁,譁,譁,連打叉帶揮灑地將一瓶墨汁全潑了出去。一幅丈二畫作,很快就成了一坨一坨的墨疙瘩。
也就在這天晚上傳來訊息,說畫家石懷玉自殺了。他是用一把利劍,把自己刎頸在那幅丈二畫作之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