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為了我嗎?
明澤羽牽著我走出了行政樓,在一片綠茵掩映的小道上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像意識到了什麼,慌亂地鬆開我的手,白皙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尷尬的神情。
見我不解地看著他,他連忙解釋道:「對不起剛才是我失禮了。」
「啊?哦,不會……」見他小心翼翼地拉開和我之間的距離,我的眼底晃過一絲落寞,也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
明澤羽,也許從一開始我們就是隔著這樣不近不遠的距離,所以你的每一次靠近對我而言都只是一場隨時會醒來的美麗夢境。
氣氛變得有一絲尷尬,我盯著明澤羽的眼睛,他的眸子像琥珀一般明鏡剔透,卻彷彿隱藏著至深的秘密令人無法猜透。
4
當我在一片夕陽中看到那個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孤傲地站在路邊的少年時,眼淚又一次忍不住流了下來,只覺得腦袋裡有一股奇妙的氣體在往上衝,我想也不想就撲進他的懷裡,緊緊抱住了他。
「喂……」尹正赫的身體一僵,隨後打手落在我的頭髮上,輕輕地揉了幾下,彆扭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寵溺、幾分無奈,還有前所未有的溫柔,「喂……你哭什麼?白痴,我不是好好的嗎?」
好好的嗎?
我一邊哭一邊抬頭看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有一大片淤青,嘴角和額頭的血跡已經擦去,銀色的髮絲凌亂不堪,身上的支付更是慘烈,被撕得一條一條的,只差沒一陣風吹過來,全部吹散。
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樣子,我的心裡一陣一陣地疼,忍不住抬頭摸了摸他臉上的傷,他立即「嘶」的一聲,倒吸一口涼氣。
「你想謀殺啊,元彩希,很疼啊!」尹正赫瞪了我一眼,抓住我亂摸的手不肯放,寶藍色的眸子中閃耀著的卻是月光一樣柔軟的光芒。
我撇了撇嘴巴,不慢地嘟嚷:「還說沒有事。」
「我說沒事就沒事!」尹正赫不耐煩地把話題轉移到我身上,「倒是你,叫你去找明澤羽,怎麼我打完架了你還沒找到人?害我以為你被劫持了,到處去找你!」
「呃……對不起哦。我找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然後就……」我心虛地支支吾吾。這時,旁邊傳來一陣酸意十足的對話:
「龍哥,你看人家尹正赫跟他女人多親熱,大嫂她……」
「閉嘴!你們大嫂那麼溫柔淑女,這麼大膽的事情他怎麼做的出來?」
我回過頭,這才發現旁邊除了一直沉默的明澤羽之外,還站了好幾個人。
李言攸恭恭敬敬地站在尹正赫身後,身上的衣服雖然有些凌亂,但是神情已經完全恢復了之前的平和謙遜。只是,他那雙清澈明淨的眼眸再看向和尹正赫緊緊抱在一起的我的時候,微微透出一絲不自然的神色。
聖辰悠看上去有一點兒疲憊,一隻手搭在李言攸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朝我揮了揮,目光在我、尹正赫和李言攸身上轉了一圈之後,唇角微微翹起,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龍日一站在另一邊,臉上貼了幾塊ok繃,旁邊的「坦克二人組」臉上也貼著同樣的ok繃,三個人看著擁抱的我和尹正赫嘰嘰咕咕議論著。注意到我把視線轉移到他們這邊,龍日一突然仰頭對著尹正赫大聲說:「尹正赫,下次有機會我們在較量,今天就不打擾你跟你女人了。記住,不要掛了!」然後帶著小坦、阿克大搖大擺地快速閃人。
等我目送這龍日一他們消失在街道盡頭,再回頭,發現身邊竟然一個人也不見了。
「他們呢?李言攸和聖辰悠到哪兒去了?」我四下張望著,「明澤羽呢?怎麼也不見了?」
「不見了更好!」一隻手臂把我的肩膀攬了過去,隨後尹正赫那標誌的霸道聲音從頭頂傳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粗字)
如神祗般的少年獨自行走在一片熔金的霞光中。太陽漸漸沉入地平線下,將它孤單的身影沉默地拉長。
剛才見到那個少女撲向銀髮少年的懷抱時,他的心臟突然就那樣空了一塊,冷颼颼的風鑽進空虛的黑洞裡,發出悲傷的哀鳴。彷彿多待一秒心臟就會緊縮窒息,他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兩個人的身旁。
沿著一條平日裡很少走的校園小徑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少年的眼底始終凝結著濃郁的花不開的失落,像一場落了千年的紛揚大雪,蒼白而寂寥地將整個世界封鎖。
偏偏有個人在這個時候突兀地打擾。
「你是明澤羽嗎?」
少年抬頭,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個清瘦青年的身影。青年似乎有著混血的血統,眼睛深邃地嵌在輪廓分明的面龐上,配合著及肩的褐色鬈髮,自然地流露出一種隨意不羈的藝術家氣質。
「我是。」面對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少年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周圍的空氣迅速凝結成團,他身上那些與生俱來的優雅和高貴都被突如其來的冰霜驅逐,犀利的冰霜在他的周圍豎起一道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屏障。
「第一次見面,你可能還不認識我,不過我對你已經很熟悉了。」青年揚起一個自信十足的笑容,眼神中卻悄悄露出了一絲挑畔的意味,「你的原家庭教師——羅皙妍小姐,是我的女朋友。」
少年沒有說話,甚至連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一絲變化,只是眼神稍稍一轉,便直直地對上了青年探究的視線。
那樣冷靜的眼神,被盯上的瞬間似乎連血液都有被凍住了。可青年只是瞭然地笑了笑,重複道:「你聽懂了吧?我是羅皙妍的男朋友,所以我希望你以後都不要再纏著她。」
「呵呵。」少年放棄了沉默,微笑著將視線轉移了方向,在那個方向,一位穿著白色運動衣的女人正急急地趕過來。
「你跟他說了?你不是答應過我等到合適的時候再告訴他嗎?」女人停在青年面前,著急而有些責怪地質問道。
她白皙的皮膚因為剛才的疾走而染上了粉嫩的紅暈,如天邊的紅霞般散發著令人驚歎的吸引力。「皙妍,我知道你不忍心傷害他,在你心中他是比弟弟還親的存在,可是我再也忍不下去了。從你當初執意回到森永高中開始,我就整天生活在不安中。在我的世界中,連曾經最愛的音樂都為你讓道了,為什麼你的世界裡卻還可以住著一個明澤羽?皙妍,告訴他真相吧,你不會接受他,那麼就應該讓他早點放棄!」
少年注視著說話的兩人,臉上依舊是雲淡風輕波瀾不驚的表情,只是周的氣氛卻不知不知不覺地沉入海平面以下,不斷被溼漉漉的憂傷入侵,滲透。
女人遲疑著,終於滿臉歉意地轉向了身旁如天使一般平靜的少年。
「澤羽,對不起,也許這件事我應該早點告訴你……至少,應該由我親口告訴你……」
少年輕輕地撥出一口氣,直視這面前這位自己曾經深深迷戀的女人,清澈的瞳仁裡漸漸透出幾分平和與瞭然。
這是……被喜歡的人拒絕了吧?
但心情並沒有想象中難過,反倒像是終於脫去了沉重的束縛,整顆心都變得自由自在了。
「希望我們沒有傷害到你,一直以來,我都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感情,我只能把你當作弟弟。澤羽,可以嗎?」
掙扎許久的太陽終於沉到了地平線下,最後的橘色溫暖消失之後,夜幕翩翩降臨。
漸漸變得曖昧的光線中,少年緊繃的輪廓慢慢柔和下來,冰冷的屏障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彎起絕美的唇角綻放了一個禮貌的笑容,釋然的星芒在眼底閃動。
「以前是我太不懂事給老師添麻煩了,以後不對,是從現在起,我不會再給老師帶來困擾了。」
(粗字完)
5
太陽已經快下山了,西方的天空只剩下一暗紅色的霞光,迎著晚霞的餘暉走在路上,身後是兩個拖長的影子,世界如同一幅清淡的水彩畫,散發著精緻的美麗。
我跟在尹正赫身後,手被他緊緊握著,沒有半點抽出來的餘地,慢慢地手心裡沁出一層汗,潮乎乎的很難受,窩往回抽了抽胳膊,抱怨地叫了一聲:「尹正赫,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尹正赫回頭瞪了我一眼:「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可是我想回家。」我不慢地嘟嚷。
「不行。」他想都沒想就一口否決。
我頓時有種想哭的衝動,他現在沒事了,為什麼卻連回家這麼一個小小的要求都不被允許呢?
夕陽的餘暉斜斜地照顧來,將我和尹正赫溫暖地包裹在一片金紅色的暖光中,我抬起頭只能看到尹正赫的側臉,他的臉很好看,遊戲和讓我羨慕的高挺鼻樑,下巴的弧度也是剛剛好,皮膚是細瓷一樣的細緻,薄唇緊抿著,似乎在思考什麼,半晌,他才轉過頭來看我一眼:「那個地方,我從來沒帶人去過,你應該覺得榮幸。」
從來沒帶過人去過的地方……
是他的秘密基地嗎?
我想起我自己的秘密基地,心裡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一個地方之所以會被人當作秘密基地,是因為那裡對自己很重要,是個可以放置所有秘密,受傷時可以自我療傷的地方。他竟然願意帶我去,這說明……我對他來說是特別的嗎?
不,不對……
這個念頭一齣,我慌忙使勁搖頭,希望能將這個荒唐的念頭搖出自己的腦袋。
他一定是太無聊了才拉我陪他一起消遣,什麼特別,絕對沒有,沒有……
我兀自在後面又搖頭又點頭,尹正赫再次回頭瞪了我一眼:「你頭上長蘑菇了嗎?晃來晃去幹什麼?白痴。」
剛才他看我的時候我沒有在意,這一眼我倒是看得真真切切,他寶藍色的眸子被夕陽染上了暖金色,看上去如同黃金上鑲嵌的藍寶石,美麗耀眼,說不出的迷人。我看著看著竟然看呆了,連他什麼時候拉著我從後門走進了學校都不知道。
等我回神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站在了學校體育館的門口。
「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我奇怪地四處打量,體育館的門口並沒有什麼特別,只不過此時同學們都走光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顯得特別安靜。
尹正赫終於放開了我的手,走到體育館側門旁邊的一個樹叢後面的臺階上坐好,看我還傻站在那裡,又吵我招招手:「過來這裡坐。」
「哦。」反正我不過去,他也一定會衝過來把我強行拖過去,我只好乖乖地應聲,然後走進樹叢,跟他並排坐好。
剛才從書叢外面看並不起眼,等在這裡坐定之後,我才發現這裡的妙處,周圍被茂密的矮樹叢包圍,有種與周圍的世界隔絕的錯覺。正對著臺階的地方有棵很大的銀杏樹,不知道有多少年曆史了,樹幹上坑坑窪窪的,最奇特的是,那裡還有一個很大樹洞。
「看到那個樹洞沒有?他是我第一個發現的,所以它是屬於我的。」尹正赫指著樹洞,得意洋洋地衝我跳了挑眉毛,「所以每次打完架,我都會到這裡來,把我的光榮事蹟說給他聽。」
呃……說給樹洞聽?
我愣愣地看著尹正赫的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聽過的一傳說,如果將苦惱和不開心的事說給樹洞聽,樹洞就會將你的苦惱和不開心全部吞掉,你也會因此快樂起來。
那麼,尹正赫說給樹洞聽的……是苦惱嗎?
「你看著我幹什麼?」見我盯著他的臉不說話,我又有些不開心了,瞪了一下寶藍色眼睛,語氣卻沒有之前那麼兇,「白痴!」
「呵……呵呵……」我被他瞪得有些尷尬,饒了繞頭,看著樹洞轉移話題,「這麼隱秘的地方也能被你發現,你真是……偉大……」我是我想說無聊的,可是又覺得這樣說別人的秘密有些不好,所以只好換了個詞。
「你也覺得吧。」尹正赫竟然笑眯眯地將我的客氣話照單全收了,然後伸手從樹洞裡摸出一樣東西遞到我手上,「這全是讓我不開心的東西,我把他們全部為給樹洞吃了。」
這是一個錦盒,包裝很精緻,奢華的緞帶繫著蝴蝶結不說,盒子周圍還包著金邊,金邊上鑲著四科小碎鑽。我愣了一下,這麼奢侈的盒子裡到底裝著什麼驚人的寶貝呢?
我好奇地開啟盒子,當我看清楚裡面裝的東西時,頓時覺得先前驚歎不已的盒子簡直就是垃圾。
盒子裡赫然躺著伯爵去年發售的懷舊版名錶,全球限量二十隻,是有錢都買不到的東西,我在爸爸買的雜紮上看到過一次,爸爸曾經對著他留了半天的口水,沒想到今天第二次看到,竟然是實物,而且還被當作垃圾丟在樹洞裡……
「這個是……」我抬頭詫異地看著尹正赫,有些不太確定他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丟到這裡是什麼意思,「是什麼?」
「手錶啊,白痴。」尹正赫拍了下我的頭,又伸手從樹洞裡摸出另外一個東西遞到我手上,「這些都是我的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為什麼要放在這裡?或者說丟在這裡?他不習慣嗎?
我開啟他遞給我的第二個盒子,驚訝地發現裡面竟然是一張支票,而且是一張沒有填數額的支票……
「這……」
我更迦納悶了,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生日禮物?
「這些都是我媽和我大哥送的……每年的生日都會送,通過管家……」尹正赫看著樹洞,長睫毛垂了下來,蓋住寶藍色的眸子,如同藍寶石上面落著的蝴蝶,「反正都是他們的秘書置辦的東西,所以每年拿到的時候,我都有些不確定,這些到底算不算是禮物……」
連自己家人的生日禮物都要秘書待為置辦……我看著尹正赫,隱約有些明白他的心境了,就算是表面堅強叛逆的他,也很希望在生日的時候收到來自家人的禮物吧。
「尤其是這張支票更可笑……」尹正赫用兩根手捏著那張沒填數字的支票,自嘲地笑了笑,「竟然是大哥直接從他的支票本上撕給我的,這是唯一一次沒有通過管家接到的生日禮物,我卻感覺自己像個乞丐,在接受別人的施捨……也許在他們的眼裡,我連乞丐都不如。反正無法成為強者就是廢物,而我就是尹家的廢物……」
尹正赫的聲音裡有著深沉的落寞。周圍的天光一點點暗下來,如同他眼中漸漸褪去的光亮色彩。
我突然有些明白尹正赫眼眸深處那些我總是看不懂的寂寞是因為什麼了……
「尹正赫……」我將手上的東西放回樹洞裡,學著他每次揉我頭的樣子摸了摸他的頭髮,她的頭髮柔軟光滑,摸起來手感很好,「你才不是廢物,你會維護三年二組的同學,雷遙娜她們也很崇拜你,就連五項全能也能很輕鬆地拿冠軍,還有……打架的時候,是你保護了我……所以,你才不是廢物。」
尹正赫看著我,神情有些奇怪,臉突然紅了起來,有些彆扭地撥開我的手,朝我嚷了起來:「你在安慰我嗎?誰讓你安慰我的?白痴!我又沒有不開心?我有什麼好不開心的,今天下午才打完一場漂亮的架,我不知道有多心,有多暢快……」
是嗎?
我看著他慌亂的眸子,突然覺的很想哭。
尹正赫,你這傢伙一定要這麼彆扭,這樣言不由衷地隱藏自己真實的想法嗎?
「時間不早了,該回家了,起來!」尹正赫見我還在愣愣地看他,突然發起火來,一把將我從石階上拽起來,推到樹叢外,兇巴巴地威脅我,「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情告訴別人,就死定了!」
「哦……」雖然有些不太明白他為什麼又突然發火,但是我還是撇了撇嘴巴答應下來。畢竟洩露別人的秘密是不好的事情,愛西說,做了不好的事情,愛神就會離你遠一些……
尹正赫見我答應了,才放心地走出樹叢:「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家。」
「哦,我家在……」
就在這時,我聽一個帶著濃濃怨懟但有格外熟悉的聲音:「元彩希!」
「亞依?」
我邊試探地叫出聲音主人的名字邊轉頭,視線中剛出現一個嬌小的身影,就感覺一道凌厲的風迎面撲來,緊接著——
啪!
一記耳光狠狠地打在我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