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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浦蓉賓雙雁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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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徽柔

兩日後,我遵皇后吩咐,送數卷崔白的畫入柔儀殿請她過目。皇后正在與入內內侍省都知張惟吉閒談,見我將畫送到,便命人展開,與張惟吉一起品評。

那些畫是我精心挑選的,主題各異,既有花竹羽毛、芰荷鳧雁,也有道釋鬼神、山林飛走之類,皆為崔白所長。張惟吉見了目露笑意,似很欣賞,皇后問他意見,他謹慎答道:「此人畫作頗有新意。」

皇后暫時未語,又再細細看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一幅《荷花雙鷺圖》上,唇角微揚,對我道:「懷吉,你沒說錯,崔白長於寫生,若論傳寫物態,畫院確無幾人能勝他。」

我含笑垂目低首。張惟吉見皇后久久矚目於雙鷺圖,遂也走近再看,欲知其妙處。

皇后側首問他:「都知以為此畫如何?」

這圖畫的是荷塘之上雙鷺戲水,一隻自右向左遊,欲捕前面紅蝦,另一隻自空中飛翔而下,長頸曲縮,兩足直伸向後。

張惟吉凝神細品,然後說:「畫中白鷺形姿靈動,翎羽柔密,似可觸可摸……的確是難得的佳作。」

「不僅於此,」皇后目示上方白鷺頸部,道:「白鷺飛行,必會曲頸勁縮,乃至下半頸部呈袋狀。此前我亦見過他人所作白鷺圖,常誤畫為白鶴飛翔姿勢,頭頸與雙足分別向前後伸直。而今崔白無誤,可知他觀物寫生確是花了些心思的。」

我與張惟吉聞言都再觀此畫,果然見上面飛行中的白鷺頸部曲縮,幾成袋狀,不覺駭服。

張惟吉當即讚道:「娘娘聖明。崔白能獲娘娘賞識,何其幸也!」

皇后卻又搖頭,嘆道:「但以他如此才思,如此性情,繼續留在畫院中倒是束縛了他……有些人,天生就不應步入皇城。」

「把畫收好,將來藏於秘府。」她命我道:「至於崔白,我會讓勾當官應畫院所請,準他離去。」

她對崔白的讚賞,曾讓我有一刻的錯覺,以為她會因此留下他,故她突然轉折的結語讓我略感訝異,但隨即又不得不承認,這確是個能讓畫院官員與崔白都覺舒心的決定。我佩服她。

宮人們將畫軸逐一卷好,準備交予我帶回。我肅立等待間,忽聽殿外傳來喧譁聲,有女子在外哭喊:「皇后,我母女受人所害,你不願做主懲治奸人也就罷了,何以連官家都不讓我見?」

張惟吉蹙了蹙眉,欲疾步出去檢視,卻被皇后止住,命宮人道:「讓她進來。」

極快地,一名雲髻散亂的女子奔入殿內,跪倒在皇后面前,將懷抱的孩子給皇后看,泣道:「幼悟都病成這樣了,皇后就不能讓官家見見麼?」

想是心憂那孩子之病,此女雙目哭得紅腫,面目甚憔悴,但仍可看出她容貌豔美,若妝容修飾妥當,應屬絕色。她所抱的是名三四歲的女童,此刻緊閉雙目沉重地呼吸著,小臉上一片病態的潮紅,像是高熱不退。

皇后和言道:「我已命太醫仔細為幼悟診治,張美人不應帶她出來,再著了涼就不好了。官家這幾日宜靜養,之前已下過令,不見嬪御。」

張美人卻擺首:「皇后並非不知,這孩子的病是遭人詛咒所致,太醫治標難治本,若要幼悟痊癒,定得處罰害她的小人。妾知皇后不屑理這等小事,不敢以此相煩,但為何妾求見官家一面皇后都不許?」

我曾聽人提過,今上最寵的娘子是美人張氏,想必就是眼前這位了。現下她言辭囂張,咄咄逼人,果然是恃寵而驕的模樣,而皇后居然也未動怒,淡然應道:「美人多慮了。而今天氣變幻無常,幼悟不過是偶感風寒,服幾劑藥便會好,與人無關。」

「與人無關?」張美人冷笑,揚手將一物拋在地上:「這東西是昨日自後苑石下搜出來的,妾已命人向皇后稟報過,皇后竟還說與人無關?」

一個布做的小人,身上寫有字跡,幾枚閃亮的針深深地插入它頭胸之間。

這是宮廷中向來嚴禁的巫蠱之術。見張美人陡然丟擲這人偶,殿內宮人都有驚惶之色。

皇后側目視人偶,沒說什麼,神色如常。但聽張美人又道:「前日夜間,內人馮氏目睹徽柔在後苑湖畔對月禱告,偏又這麼巧,昨日就有人在湖畔大石下搜出這物事。馮氏已向皇后奏明,皇后為何不理?適才我親去詢問徽柔,她可是對前晚去後苑之事供認不諱呢!」

徽柔?這名字給我帶來的驚訝尤甚於那插針的人偶令我感知的。我重思張美人的話,迅速明白,她意指徽柔——那個月下禱告的女孩——前夜去後苑是行巫蠱之術,以詛咒她的女兒幼悟。8思8兔8網8文8檔8共8享8與8在8線8閱8讀8

我猶豫著,不知以我卑賤的身份,是否應該在此時擅自介入這兩位尊貴宮眷的交談,道出我看到的景象。

皇后沉吟,並不表態,宮人們亦屏息靜氣,唯張美人要求嚴懲徽柔的含怒哀聲在殿中迴響:「人證物證俱在,皇后為何還不下令懲治,以肅宮禁?」

終於,對徽柔面臨禍事的擔憂大過對我自身狀況的考慮,那小姑娘單薄的身影和含淚說出的隻言片語竟給了我別樣的勇氣。我略略出列,向皇后躬身:「娘娘,臣有一事,想求證於張娘子。」

我的陡然插言令皇后及殿內諸人都有些訝異,然而皇后還是頷首,允許我說。

我側身朝向張美人,行禮後低首道:「敢問張娘子,你所指的那位姑娘是名叫徽柔麼?」

張美人尚未回答張惟吉便已出聲呵斥:「放肆……」

皇后揚手阻止他說下去,但和顏示意我繼續。

張美人冷眼瞧著我,唇際古怪的笑似別有意味:「不錯,這丫頭是叫徽柔。」

我再問她:「馮內人看見她在後苑湖畔對月禱告,可是在前夜子時?」

張美人想了想,說是。

我再轉身,對皇后說:「前夜臣送畫入柔儀殿,離開時夜已深,因不熟識內宮路,誤行至內苑,無意中看見一白衣跣足的小女孩正對月禱告,自稱徽柔……此前臣隱約聽見更聲,應是子時。」

「哦?」皇后問,「她禱告時說的是什麼?」

我道出實情:「她說父親病了,為此再三籲天,願以身代父。」

皇后薄露笑意:「並無行巫詛咒他人罷?」

我搖頭,肯定地答:「沒有。因被人窺見,徽柔祈禱後即刻離開後苑,臣並未聽見她詛咒他人。」再顧張美人拋在地上的人偶,補充道,「也未見她帶此物去,應該不是她放在後苑石下的。」

「一派胡言!」張美人適才稍稍抑止的怒氣又被我這一番話激起,「不是她能是誰?誰還會像她那樣擔心幼悟分去官家寵愛?」

我的思維被她問句攪亂,這才隱隱感覺到,徽柔的身份應不像我此前想的那麼簡單。

「你分明是受人指使,才罔顧天威,敢作假證!」張美人朝我步步逼近,一抬手,纖長指尖幾欲直戳我面,卻又暗銜冷笑,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皇后:「說,指使你的是誰?是徽柔,還是另有他人?」

她的盛勢令我略顯侷促,退後兩步,但仍堅持道:「臣不敢妄言。句句屬實。」

一記耳光閃電般落在我頰上,那一瞬間的聲響有她聲音的銳利。她收回手,摟緊女兒,朝我高傲地揚起下頜,輕蔑地笑:「現在呢?還是句句屬實?」

我漠然垂首。類似的折辱在我數年宮中生涯中並不鮮見,如何悄無痕跡地將此時的羞恥與惱怒化去,是我們所受教育的一部分。就忍辱而言,我尚不是最佳修煉者,做不到主子打左臉,再微笑著把右臉奉上,但至少可以保持平靜的表情,沉默的姿態。

「夠了。」皇后這時開口,「跟內臣動手,有失身份。」

張美人一勾嘴角,狀甚不屑。

皇后一顧我,轉告張美人:「他是前省內臣梁懷吉,前日首次入內宮,連徽柔是福康公主閨名都不知道,又能受何人指使?」

福康公主。今上長女,宮中除皇后外最尊貴的女子。

那點疑惑因此消去,心下卻又是一片茫然。皇后一語如風,把那人間小女孩的白色身影忽然從我記憶中吹起,讓她悠悠飄至了雲霄九重外。

回過神來,我伏拜在地,請皇后恕我不知避諱之罪。

張美人在旁依然不帶溫度地笑,幽幽切齒道:「好一場唱作俱佳的戲!」

皇后說不知者不為過,命我平身,再吩咐張惟吉:「把福康公主請到這裡來。」

少頃,但聞環佩聲起,殿外有兩位成年女子疾步走進。她們皆梳高冠髻,著小袖對襟旋襖,用料精緻,一為譙郡青縐紗,一為相州暗花牡丹花紗,有別於尋常女官內人,應屬嬪御中人。

她們匆匆向皇后施禮,旋即齊聲為福康公主辯白,皆說此事不會是公主所為。其中著青縐紗旋襖者神情尤為焦慮哀慼,施禮後長跪不起,含淚反覆說:「徽柔年紀小,哪裡會懂這些巫蠱之術!何況她一向疼惜幼妹,絕不會做出這等事。萬望皇后做主,還她個清白。」

皇后命內人攙她起身,溫言勸她:「苗昭容既相信徽柔,便無須擔心。」目示左右,「賜張美人、苗昭容、俞婕妤坐。」

後兩位娘子亦屬今上寵妃,又都曾生過皇子皇女,故其名號我也曾聽過。苗昭容是今上乳保之女,福康公主生母,與俞婕妤私交甚篤。可惜俞婕妤和苗昭容所生的皇子先後夭折,今上一直未有後嗣,就連小公主們也接連薨逝,如今官家膝下只有二女:長女福康公主和張美人所生的第八女保慈崇祐大師幼悟。

苗昭容戚容稍減,與俞婕妤先後坐下,張美人在內人勸導下亦勉強入座,但仍是一副不甘妥協的模樣,眼瞅著苗昭容只是冷笑。

這時內侍入報,福康公主到。隨後公主緩步入內,雙目微紅,猶帶淚痕,但衣飾整潔,垂髫辮髮梳得一絲不亂。在眾人注目下走近,微垂兩睫,頭卻並未低下,尤其在經過張美人面前時,她甚至小臉微仰,下頜與脖頸勾出上揚的角度,目不斜視,神情冷漠。

走至皇后跟前,公主鄭重地舉手加額齊眉,朝皇后下拜行大禮,又向母親及俞婕妤欠身道萬福,隨後竟垂手而立,對張美人無任何表示,完全視若無睹。

皇后微笑對她說:「徽柔,見過張美人。」

公主口中輕輕稱是,但卻一動不動,毫無行禮之意。張美人剜她一眼,冷道:「罷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這卑賤之人原受不起公主這一禮。」

公主聽了張美人之話仍無反應,皇后出言問她:「徽柔,你前日夜裡去過後苑麼?」

她頷首承認:「去過。」

「去做什麼?」

公主猶豫,一時不答。皇后再問,她沉默片刻,才又出聲,卻是輕問:「爹爹……好些了麼?」

皇后轉視張惟吉,目露寬慰神色。張惟吉含笑欠身,想必是表示公主所言暗合我的證詞,可以證實她是清白的。

於是皇后和言再問公主:「你是去後苑對月祝禱,為爹爹祈福罷?」

公主訝然,脫口問:「孃孃怎麼知道?」

國朝皇子皇女稱父皇亦如士庶人家,為「爹爹」,稱嫡母為「孃孃」,位為嬪御的生母則為「姐姐」。

除張美人外,殿內聽到我適才所言的人皆面露微笑。張惟吉遂將此前原由解釋一遍,苗昭容聞後轉顧我,眼中頗有感激之意,俞婕妤亦舒了口氣,與苗昭容相視而笑。

張美人按捺不住,復又起身,指著地上人偶厲聲問公主:「這個針扎的人偶又怎麼說?為何會正好出現在你去後苑之後?」

公主蹙了蹙眉,微微側過臉去,毫不理睬。

張美人卻不收聲,索性拾起人偶,直送到公主眼前:「素聞公主敢作敢當,怎的如今卻又一聲不吭了?」

公主雙?唇緊抿,始終當她是透明。張美人繼續緊逼追問,皇后見狀勸公主道:「若此事與你無關,你就與張美人解釋一下罷。」

公主咬唇垂目,良久,才吐出四字:「我不會做。」

「不會做?」皇后語氣溫柔,意在誘導她多作解釋,「不會做什麼?」

這次公主卻不肯再說了。苗昭容看得心急,從旁連連勸她回答,公主仍一言不發。

皇后無語,張美人一臉怒色,苗昭容勸了一會兒,見殿中人皆不說話,顯得自己勸導之言尤為清晰,連忙收聲。殿內又淪入一陣難堪的沉默。

最後打破這沉默的,竟然是我。

「娘娘,公主已經回答了。」當這聲音響起的時候,其實我與其餘所有人一樣驚訝: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內侍,竟然兩次擅自插言討論後宮疑案,哪來的膽量?

可是既然已經開口,我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昔日趙飛燕狀告班婕妤祝詛,漢成帝考問婕妤,婕妤回答說,‘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善尚不蒙福,為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訴;若其無知,訴之何益?故不為也。’臣斗膽,猜適才公主所說‘我不會做’,與班婕妤‘故不為也’之意是一樣的。」

我說完,但覺公主側首凝視我,我與她目光有一瞬相觸,但覺她眸光閃亮,淺淺浮出一層笑意,我霎時兩頰一熱,深垂首。

眾人一時皆無言。須臾,才聽俞婕妤笑而讚道:「好個伶俐的小黃門,說得真有理呢,必是這樣的。」

皇后頷首微笑,苗昭容與張惟吉也和顏悅色地看我,惟張美人越發惱怒,直視我斥道:「你把我比作趙飛燕?」

我一愣。起初只想為福康公主辯解,所以引用班婕妤之事,本無將張美人比作趙飛燕之意,但如今看來,很難解釋清楚了。

好在此時外間內臣傳來的一個訊息拯救了我:「官家醒了,要見福康公主!」

殿中宮眷紛紛起立,皇后攜福康公主手,說:「走,去見你爹爹。」二人當即離殿,苗昭容與俞婕妤緊隨其後。張美人怔了怔,也連忙摟著女兒趕去。

殿內其餘人等也逐漸散去,我呆立原地許久,見無人再管我,才走出殿外,循原路回畫院。

6.秋和

往後數日,畫院的生活波瀾不驚,還是一樣地過,也沒見內宮傳來什麼重大訊息。我忍不住向調入了入內內侍省的幼年同伴打聽,他們告訴我,官家龍體逐漸痊癒,因聽說福康公主在他不豫時拜月祝禱,願以身代父,頗為動容,從此越發鍾愛公主。張美人在人前雖囂張,面對官家,卻甚知察言觀色,如今見他視公主為掌珠,便不好再提巫蠱一說,而且幼悟病情已稍微好轉,她也就暫時沒再為難公主。

崔白離開畫院那日,我送他至宮門。臨行前,他引我至僻靜處,取出一幅卷軸雙手遞給我,問:「懷吉可否替我將這幅《秋浦蓉賓圖》贈予一位友人?」

我想也沒想即應承,接過畫後才覺得詫異:原來子西在這宮中還另有友人。

展開一看,但見他畫的是秋浦水濱,菡萏半折,芙蓉展豔,三兩鶺鴒掠水棲於花葉間,其上有秋雁儷影成雙,一隻引頸向右,一隻展翅朝左,相繼迴旋翩飛。景物意態靈動,設色清淡雋雅。

我不禁讚歎,問他想贈予何人。

他朗然一笑,道:「年前官家曾命畫院中人共繪一卷行樂圖,底本作好後官家卻不滿意,說:‘房樣子倒是不錯,但裡面宮人服飾不是時興樣式。’於是命尚服局司飾司的女官內人為我們講解宮中服飾特點,並演示髮式梳法給我們看。梳頭的內人兩人為一組,一人為另一人盤發加冠。其中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模樣玲瓏可愛,不知為何,一壁梳髮一壁垂淚。我見了覺得奇怪,問她緣由,她說:‘今晨我養的點水雀兒死了。’語音輕軟,當真我見猶憐。我遂向她承諾,翌日送她一隻不會死的雀兒。當晚便畫了只鶺鴒,第二天送給她。她很是驚喜,連連道謝。她膚色細白,那時雙頰微紅,連帶著鼻樑中段也帶了一抹稚氣的胭脂色,若秋曉芙蓉,甚是好看,我便笑問她:‘姑娘用的是什麼胭脂?化的妝叫什麼名字?’她卻害羞不答,我也不再追問,但請她以後再保持這種顏色的妝容,我想將她畫入行樂圖中。以後幾日,她果然都著這種妝,直到我畫完。」

我頷首道:「尚服局司飾司掌膏沐巾櫛服玩之事,描畫新妝容應也是其職責的一部分。」

崔白笑道:「可是我後來才知道,她那妝容可不是描畫出來的……尚服局內人來畫院的最後一天,她缺席了。我問其同伴,她們告訴我,她雖膚色白皙,異於常人,但也異常敏[gǎn],天氣變化,或飲食不妥都會引起面紅現象。我問她妝容那天,她先是去給苗昭容梳頭,苗昭容順手賞了她一個剝開的石榴。她原不能吃這燥火味酸之物,但礙於昭容面子,只好吃了下去,隨後便雙頰泛紅,宛如施了胭脂。」

我有些明白了:「那她隨後幾天,是刻意吃燥火之物以保持妝容供你描繪的?」

崔白點頭,嘆道:「結果火氣鬱結,令她全身不適,最後終於病倒。自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對此事,我一直好生過意不去,故如今新繪此圖,想送給她,聊表歉意。」

我遂問這姑娘的姓名,崔白說:「她姓董,我聽其他內人喚她‘秋和’。」

我再次承諾一定將畫送到。因與他十分相熟,故順口說笑道:「適才見你取出圖軸,原以為,這畫是送我的。」

崔白大笑:「我豈敢不顧中貴人!本想挑幅佳作奉上,無奈看來看去,都沒見有不辱清賞的。但此事我一定留心,他日必畫一幅好的給你。」

崔白走後,我當即前往尚服局尋董內人,但她此時不在其中。尚服局與尚藥、尚醞、尚輦、尚食諸局一樣,位於宮城東北,離內侍省不遠,我隨後又去了幾次,卻都沒找到她。據其他內人說,董內人心思纖細,技藝甚好,故宮中嬪御都愛請她梳頭,往往遷延至天黑才回來。

縱然我身為內侍,於夜間去尋一位宮女仍是不好的,替宮外人傳遞畫卷又有私相授受之嫌,也不便留下圖軸請別的內人轉交,因此這事就暫且耽擱了下來。

一日,畫院服役畢,我返回內侍省居處,走至連線內侍省、尚書內省和皇帝閱事之所的通掖門時,見前方有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小黃門,一手攬一錦盒,另一手緊按腹部,彎著腰慢慢倚牆蹲下,臉上表情似不勝痛楚。

我忙走過去,問他有何不適,他說腹痛如絞,恐是腸疾發作。我要扶他去尚藥局,他卻連連擺手,說:「新任的大理評事、國子監直講司馬光有賢名,所以官家命他越次入對,今日在邇英閣聽他講讀後龍顏大悅,便賜他一個琉璃盞。賜物憑據交給合同憑由司稽核耗了好一陣,我剛才才從御庫中取出琉璃盞。現在官家已回福寧殿,司馬先生還在邇英閣等候,我本想快步過去給他,怎奈突然犯病……這位哥哥,可否代我把琉璃盞送過去?尚藥局就在附近,我自己慢慢走去就行了。」

我有些猶豫,他便不住催我,模樣很是焦急,終於我答應,接過錦盒,折嚮邇英閣。

閣中有一位形容枯瘦的先生端坐著等候。面容甚年輕,應該未至而立之年,但神情嚴肅,老成持重。見我進來,他抬眼看我,雙目炯炯有神。

我遲疑著輕喚一聲「司馬先生」,見他頷首,才放心走近,躬身將錦盒呈給他。

他轉朝福寧殿方向,拜謝如儀,這才接過,徐徐開啟錦盒。

盒蓋開啟那一瞬,他忽然怔了怔。我見他神色有異,遂引首朝盒內看,旋即如罹雷殛,呆立在原地,手足無措。

裡面的琉璃盞釉色明淨,光豔晶瑩,但,已經裂為兩半。

腦中短暫的空白,過後是紛繁雜亂的念頭:不是我,不是我,我一直穩捧錦盒,未曾跌落過……剛才竟然忘了問那位小黃門的名字……找到他也無用,我根本無法證明琉璃盞在交給我之前便已碎了……

此時閣門豁然大開,一下湧進數名內侍,最後進來的,是入內內侍省副都知任守忠。

任守忠雙手負於身後,慢慢踱至我身邊。

「好小子,打碎了官家御賜的寶物……」他陰沉著臉說,忽地側首,目示左右內侍,立即有人上前將我押跪在地上。

任守忠再朝司馬光欠身,道:「宮中舊例,內侍損壞御賜大臣之物,聽任大臣區處。這小子是打是逐,先生只管吩咐。」

我完全無力辯解。感覺又回到了幼時,被鎖進黑屋的那次。視線模糊,思緒淡去,呼吸的空氣中充滿死亡的氣息,我低首呆呆地凝視窺窗而入的夕陽餘暉,不確定是否還能看見明天光亮的日頭。

漫長的等待,終於,有聲音響起。

「放了他。」司馬光說。

「什麼?」任守忠一愣,只疑聽錯。

「放了他。」司馬光重複,聲音更加清晰,語氣異常平靜。

任守忠皺眉,仍難以置信:「就這樣放了他?損壞御賜之物,判個死罪也不為過。」

「玩賞之物豈能貴過人命。」司馬光淡淡說,「這位中貴人年紀尚小,無意中跌碎琉璃盞,不為大過。」

任守忠做為難狀:「可是,官家……」

「官家若問起,請以兩句話答之。」司馬光略頓了頓,道:「玉爵弗揮,典禮雖聞於往記;彩雲易散,過差宜恕於斯人。」

大理評事屬京城初等職官,才正八品,對見慣了宰執大臣的內侍首領任守忠來說,也許根本微不足道,司馬先生語調平和,容止溫雅,並不以勢凌人,但寥寥數語,竟有奇異的力量,聽上去感覺是一言既出,不容抗拒。

任守忠反覆打量司馬光,幾番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悻悻退去。

閣中只剩我與司馬先生,我含淚下拜:「司馬先生救命之恩,懷吉感激不盡,將永世銘記。」

他雙手攙起我,微笑道:「不必如此……只是日後要更謹慎些了。」

我頷首:「懷吉謹記先生教誨。」

「懷吉?」他沉吟,隨即問,「你可是翰林書藝局的中貴人梁懷吉?」

「是,我曾在書藝局做過幾年事,後來被調到了翰林圖畫院。」我回答,又詫異道,「先生怎知……」

「我聽孫之翰先生說起過。」他說,看我的神情越發和善。

前年冬我尚在翰林書藝局供職,其中一項工作就是謄寫往日諸臣奏議,以供秘閣編輯入庫存檔。諫官孫甫(字之翰)因天降赤雪,國中又有地震之災,曾向皇帝上疏,直指張美人寵恣市恩,禍漸以蔭,不顧嫡庶貴賤之別,用物過僭,導致天變示警。

他在文中引用《唐書》中宰相張行成勸諫唐高宗遠女色小人的辭句:「恐女謁用事,大臣陰謀,宜制於未蔭。」一時筆誤,把其中「謁」字寫成了「遏」,我在謄錄時發現,私下把此字改正,後來秘書省複審原文與謄錄稿時見此改動,問孫甫意見,孫先生連稱「慚愧」,承認是自己筆誤,對我擅作主張修改他文字不僅不以為忤,還大為誇讚,向不少人提起過。

「中貴人讀過《唐書》?」司馬先生問我,語氣隱含讚賞之意。

我略微躊躇,之後低首答:「賈相公編修資善堂書籍時,向翰林院內侍講讀經史子集,我去旁聽過,借閱了一兩部諸臣奏議中提得多的書……」

資善堂是國朝皇子讀書處,宰相賈昌朝曾在編修資善堂書籍時召集一些文臣為翰林院內侍講課,想讓其參與修書工作。但後來諫官吳育進奏反對,說此舉是「教授內侍」,容易招致閹宦干政之禍,於是今上罷止內侍課程。

自那時起,是把內侍培養成好儒學、喜讀書的文人,還是讓他們保持無知無識的天子家奴狀態,一直是朝中兩派爭論的一個話題。

聽我提及這一舊事,司馬先生笑容微滯,沉默片刻,才道:「書不必多讀。宦者要務是侍奉天家,字略識得幾個,能供內廷所用也就夠了。」

我點頭稱是。他注視著我,又問:「你多大了?」

「今年十四。」我回答。

他頗感慨,輕輕搖頭,嘆道:「可惜。」

我自然明白這「可惜」的意思。若我不是已然淨身的內侍,他必會勸我多讀書,日後做國家棟梁,可惜我一入宮門,人生就此註定,於國於家無望了。

我想任守忠應該是上奏官家了的,但未見官家下令對我施以刑罰,內侍省只扣了我三月俸祿略作懲戒,這對我來說幾乎毫無影響,因為我長年居於宮中,基本沒有需要用錢之處。數年的月俸積攢下來也有不少,有時候我會枯坐著對著滿匣銀錢發愣,回想以前和將來的生涯,覺得自己根本一無所有,窮得只剩下錢了。

琉璃盞的事我告訴了好友張承照。張承照一直在書藝局供職,耳聞目睹之下對眾大臣秉性脾氣相當瞭解,聽後嘖嘖嘆道:「好在你遇到的是司馬光,這個小時候就知道砸甕救人、出了名的大好人,若是遇見了吳育那樣的刺兒頭,不死也得掉層皮。上次他又和賈相公在朝堂上爭執,兩人吵得那叫一個厲害,只差沒挽袖子動手了。急得官家幾次三番想走下御座勸解,後來被任都知攔住……」

說到這裡,他眉頭一皺,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聽你剛才說,司馬先生剛開啟盒子,任都知就帶人進來了?」

我說是,也隱隱感到這裡有什麼不對。

「哪有這麼巧的事!他任都知又不是邇英閣的押班,整天都候在那裡,卻為何你們剛發現琉璃盞碎了他就領人來把你拿下?這事,分明是有人給你下套。」

我默然不語,張承照又問:「是不是你最近得罪什麼人了?」

有麼?想來想去,能稱上得罪的,也只有張美人。

我把福康公主之事一說,張承照便驚得兩目圓睜:「你拆張美人的臺,還拿她比作趙飛燕?宮裡人誰不知道她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兒呀!」

我說:「我既看見了當時情形,不說出實情,難道任由張美人冤枉公主麼?」

張承照嘆氣:「公主是官家愛女,別說事不是她做的,即便她真害了張美人,你道官家又會把她怎樣麼?主子鬥來鬥去,吃虧的總是底下人,這種情況你就不該說話。」

我垂目受教,並不反駁,只說:「我沒想那麼多。」

張承照無奈地看著我,做出憐憫的表情:「怪不得你在宮裡越混越糟。」

他是指我從書院被「降職」到畫院的事,並斷言我還會被排擠,但後來的結果令他大吃一驚:一月後,我被調到樞密院內侍班,做文書整理和傳遞工作。

樞密院位於宮城西南,與中書門下及三司一樣,是最重要的中央機構,中書主民,樞密院主兵,三司主財,在這幾處為朝廷重臣幹文字活幾乎是所有識字的翰林院內侍的願望,所以我這次調職,無異於一次高升。

後來我得知,是司馬光先生向與他相熟的樞密副使龐籍推薦我的,說樞密院主軍機要務,文字越發錯不得,而我功底不錯,足以勝任相關工作。

由是我對司馬先生更加滿懷感念,對他的崇敬與感激之心一直保持了很多年,儘管後來有一天,他在皇帝面前以「罪惡山積,當伏重誅」為我作評,我對他亦了無恨意。

7.和親

再次聽人提及福康公主,竟是在樞密院中。

這年春末,契丹重兵壓境,國主遣宣徽南院使蕭英及翰林學士劉六符來朝致書,向大宋索求「關南地」瀛、莫二州。

瀛、莫二州是燕雲十六州的一部分,當年被「兒皇帝」石敬瑭割讓給契丹,周世宗時期收復,國朝接管至今。多年來契丹一直欲令大宋「歸還」二州,澶淵之盟真宗皇帝許以歲幣,契丹遂放棄索地,但如今舊事重提,度其使臣語氣,有必得之勢。

諸臣廷議,不許割地,決定借和親與契丹言和,許大宋宗室女與契丹皇長子梁王耶律洪基,以化解索地之事。

選定的宗室女是信安僖簡王允寧之女。

官家派知制誥富弼為接伴使,賈昌朝館伴,將契丹使臣迎至使館相與斡旋。

契丹使臣本也有和親之意,但一聽今上將進封宗室女為公主嫁梁王,蕭英即面露不悅之色:「大宋皇帝不是有親生女麼?聽說那福康公主美得很吶,我國臣民十分仰慕。」

富弼解釋說帝女尚幼,成婚須在十餘年後。劉六符笑道:「梁王也才十歲,倒與福康公主年紀相當,就等上十年也不算什麼。既是和親,自然要以兩國皇帝親生子女成婚才顯親厚。梁王是吾皇長子,貴國皇帝僅許以宗室女,莫非是嫌鄙國國小民弱,配不上麼?」

富弼與賈昌朝於朝上奏明此事,今上當即拒絕,無論如何不肯以福康公主和親。遂命富弼出使契丹,與其國主面談,許增歲幣,但一定要推卻公主和親之事。富弼也答應,說:「主憂臣辱。臣此去除歲幣外,決不妄許一事。」

啟程前,今上授富弼為禮部員外郎、樞密直學士,他卻而不受。散朝後,富弼再往樞密院中與諸臣商議出使細節與和談內容。議事畢,眾人出宮,他還留在院內,冥思苦索應對之計。

忽有後省內侍至,帶來一批筆墨寶玩之物,皆御庫珍品,說是官家特意賞賜給富弼的。

適逢我在院內值班,富弼拜謝後命我接過御賜物,復又悶悶坐下,鎖眉沉思。

我已大致瞭解此事經過,從侍奉諸樞密大臣時聽來的隻言片語和謄寫的部分文書中,故明白富弼所憂何事。此時看手中珍品,心念一動,遂把其中御賜之墨選出,擱在最醒目的地方,才端過去置於富弼身邊几上。

近年宮中例賞諸臣之墨,乃歙州李墨。歙州李氏是制墨世家,其墨堅如玉,紋如犀,豐肌膩理,光澤如漆,故天下聞名,被列為貢品。賞賜大臣的李墨皆置於紫檀匣中,匣上雕工精美,有御庫紋章。但如今賜給富弼的卻非李墨,而是置於豹皮囊中的西洛王迪墨。

物品擱置,略有些動靜,富弼側首看,亦覺出此異處,便拈起一塊王迪墨細看。

「如今李墨不作貢品了麼?」他問我。

我知此中緣由,遂一一道來:「李墨還是貢品,但因今年紫檀斷貨,無以為匣,李氏請易以桂匣,官家不許,說例賞大臣的李墨皆以紫檀盛之,若易以桂匣,恐群臣有恩遇衰減之疑慮,故

page7of39索性不取。西洛王迪墨只用遠煙鹿膠,有龍麝氣,也是難得的好墨,且以千金豹囊盛之,頗有野趣,官家遂命今年御賞換王迪墨。」

富弼道:「世人多愛李墨,若因匣舍之,豈非與買櫝還珠是一個道理?」

我應道:「懷吉斗膽,請問學士,歙州李墨是你最愛的墨麼?」

富弼笑道:「那倒不是!我獨愛柴珣東瑤墨。」

「正是這樣,」我繼續說,「李墨雖好,但並非無可取代,也有人更愛西洛王迪墨、柴珣東瑤墨、宣州盛氏墨,或東山陳氏墨。玩物喜好,因人而易,但有御賞御賜一說,世人便喜求李墨,那紫檀的匣子,更被人格外看重,略一亮出,人便知是御賜物,若賜李墨不予紫檀匣,勢必有人無端猜疑,倒不如另易別家名墨了。」

「不錯,不錯,朝中同僚雖喜求李墨,但多有不用者,倒是那紫檀的盒子,沒有人不喜歡的。」富弼連連點頭,很是贊同,「還曾有人玩笑說,不如請官家只賜紫檀匣給我們,另賜銀錢若干,讓我們自買喜歡的名墨放進去吧……」

他開顏笑,心情轉好,我亦淺笑,不再說話。

須臾,他笑容消退,似陡然想到什麼,拍案道:「是了,是了,以前怎沒想到?」

他起身,朝我鄭重一揖:「多謝中貴人提醒。」

此後他出使契丹,對其國主說,皇子公主性情未必相合,結婚易以生釁,夫婦情好難必,人命修短或異,公主和親所託不堅,以後易生變數,不若增金帛之便。況且,據南朝嫁長公主故事,資送不過才十萬緡,即便皇帝嫁其親生女,亦不會超此數額,遠不及歲幣大利。

契丹國主本也意在多得金帛,聽說公主資送不過十萬,遂同意接受南朝歲增銀十萬兩,絹十萬匹的建議。於是兩國相互遣使再致誓書,不再提和親及割地之事。

富弼出使歸來月餘,有位三十餘歲的婦人自內宮來,自稱是福康公主乳母韓氏,溫言對我說:「富學士不辱使命,官家很高興,著意嘉獎他,他卻向官家提起受你啟發之事。官家又告訴了皇后和苗昭容,皇后也稱讚你,但又說:‘這孩子聰明,若留在樞密院久了,怕是臺諫又有話說,不如調到後省罷。’苗昭容便請她讓你來服侍福康公主,說你兩次助公主離困境,也是緣分。皇后便讓我先問你意見,若你願意,即可調去……好孩子,你願意麼?」

我答應了,沒有太多猶豫。

不久後,我正式調往入內內侍省,升一階,成為內侍高班,入苗昭容位,服侍福康公主。

我的居處也從前省搬到了內宮。搬家那天,張承照來送我,握著我的手依依惜別,叮嚀復叮嚀:「苟富貴,勿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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