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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馮京篇 – 醉花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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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沅沅的表現實在很難不令人注意到她。生怕客人吃不飽,她不停地穿梭於客廳和廚房之間,為他們加菜添飯。見客人碗中米飯快沒了,不待他們有表示便自己跑去添給他們。客人忙起身道謝,她很高興,也越發殷勤了,索性捧了一大缽米飯在懷中,見誰碗中略少一些,便隨手挖一大勺直直地蓋到他們碗裡。

那兩位同舍原是文弱書生,哪裡吃得下這許多,到最後都像是跟沅沅打攻守戰,在沅沅「虎視眈眈」下以手遮擋著飯碗,且不敢走神,惟恐一不小心,手略移開就會又被她蓋滿一勺。

好容易捱到飯局結束,二位同舍落荒而逃後,馮京才斟酌著詞句,竭力勸沅沅以後不要在家中有男客時露面。

沅沅大為不解:「為什麼?我爹的朋友來家中做客,我媽就是這樣招待他們的。」

馮京估計跟她說那些男女大防和禮節儀制之類的大道理她也不會懂,便找了個簡單的理由:「我不喜歡你被別的男人看見。」

「哈哈,你真小氣!」她大笑起來,「怕什麼呀,反正他們看到得不到!」

馮京徹底放棄,抹著額頭上的汗坐下,暗暗嘆息。

面對著一桌殘羹冷炙,他忽然想到起初的疑問,遂拿來問沅沅:「你今日怎能買到這麼多肉食?是娘給了你許多錢了麼?」

她搖頭,笑道:「你猜。」

馮京想想,還是沒答案:「猜不著。」

沅沅笑得更開心了,得意地朝他伸出兩手,在他眼前不住地晃。

他頓時留意到,她手腕上空空地,平日從不離身的金釧不見了。

他一把抓住她素日戴金釧的手腕,問:「你把金釧賣了?」

她愣了愣,然後又笑了:「是呀,賣了不少錢呢……」

他腦中轟鳴,一時間說不出任何話來,但覺身體微顫,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逐漸冷去。

他緊捏沅沅的手腕,無意識地加大著力度,直到她大聲呼痛,他才憤而撒手,拂袖離開,將自己鎖在書房內,任憑沅沅怎樣敲門懇求都不開。

這是沅沅首次見他發脾氣,連聲呼門而不見他回應之下開始哭泣,一壁哭著一壁扶著門滑倒在地,驚動了已睡下的馮夫人。她披衣而起,過來檢視。須臾,馮夫人發出一聲驚叫,大力拍門,喚道:「快開門!沅沅不好了!」

門嘩地大開,馮京臉色煞白,迅速彎腰抱起了地上的沅沅。

她有早產的跡象。幸而救治及時,馮氏母子請來大夫穩婆,一番忙亂之後,胎兒好歹是保住了。

待眾人退去後,馮京坐在沅沅床前,黯然向她道歉:「對不起,今日之事,是我不對……」

沅沅擺首,含淚伸手到枕下摸索,少頃,摸出了那個馮京熟悉的金釧,給他看。

「我沒有賣……」她輕聲說,「我是跟你說笑的……早晨我去江邊捉螃蟹了,捉了很多,賣了一些,用那些錢買的魚肉……因為要幹活,怕丟了金釧,所以沒有戴……」

馮京有淚盈眶,輕輕擁她入懷,鄭重在她耳邊承諾:「沅沅,以後我會好好待你,不會再讓你過得這樣辛苦。」

而她在他懷中滿足地閉上眼,微笑道:「我不辛苦……只要你讓我在你身邊。」

6.陶朱

「要保大人還是孩子?」

沅沅分娩時,穩婆把這個殘酷的問題擺到了馮京面前。

沅沅胎位不正,腹中胎兒腳朝下,導致她難產,已經拖了一天一夜,她在房中慘叫著暈倒好幾回了,孩子還是沒生出來。

馮夫人以哀求的目光看穩婆,問:「不能都保住麼?」

穩婆無奈地搖頭:「如果可以,誰還會問你們這種問題。」

「保大人。」馮京肅然說,沒有過多猶豫。

轉朝此時開始啜泣的母親,他斬釘截鐵地,又說了一句:「一定要讓沅沅活下來。」

這事便如此決定,沅沅保住了性命,但她孕育的兒子卻沒了。

失去孩子,沅沅比任何人都要傷心,而且她生育過程中失血過多,身體損傷太大,也嚴重地摧毀了她的健康。從那時起,她便纏綿於病榻,形容枯槁,日漸消瘦,也經常哭泣,渾不見往日活潑靈動、笑靨常現的模樣。

為了給沅沅治病和進補,馮家用完本來就不多的積蓄,沅沅的身體卻並不見起色。一籌莫展之下,馮京去拜訪一位經商的從叔父,希望向他借些錢暫渡難關。

彼時那位叔父剛從江西採購金橘回來,聽說沅沅之事,亦慷慨解囊,借了不少錢給馮京,並取出許多金橘,讓他帶回去給沅沅品嚐,說:「這江西的金橘味兒好,今年連官家最寵愛的張美人都特意派人從京中趕過去買。我這一批,就是在向張美人供貨的那家果園買的。」

「張美人?」馮京有一疑問,「聽說東京瓦肆繁盛,天下四時土宜應有盡有,難道竟無這金橘,尚須張美人特意派人從京中趕去江西購買?」

叔父答道:「這金橘雖好,但京城中人卻不認得,並不常吃,宮中也沒把這果子列為江西供奉之物。而張美人幼年在家便愛吃,現在惦記著,京中又沒有,所以才派人大老遠地跑去採購。」

馮京略一沉吟,再對叔父道:「侄兒有一建議,叔父或可參考:叔父儘快再往江西,用可動用的所有錢再買一批金橘,然後運往東京,在那裡銷售,異日盈利,將不止一二倍。」

叔父猶疑:「京中之人一向不識金橘,往年也有人在那裡賣過,無不虧本。況且從江夏去江西,再趕往京師,路途遙遠,運費昂貴,賢侄的建議,豈非太冒險?」

馮京淡淡一笑,道:「叔父不妨一試,運費只管攤進售價中去,將來若虧了本,回來惟京是問。」

叔父思量再三,終於決定依他建議試一次。不久後回來,特意備了重禮喜氣洋洋地去馮京家中道謝:「賢侄良策果然奏效。我運了金橘去京中,掛上江西金橘的招牌後,不到兩日便被搶購一空。我一打聽,原來張美人派人去江西買這果子之事已經傳開,京城人都好奇,正想找金橘品嚐呢,可巧我的貨便運到了。我見買的人多,便把售價調高三四倍,竟然還是供不應求,正應了你那句話,盈利不止一二倍。」

馮京微笑道:「侄兒素日聽說,京中之人,無不視宮中取索為一時風尚,越是官家親近之人,趣味玩好越是容易被人效仿。張美人既得寵,自然一言一行都頗受人關注,她若喜歡什麼,宮外人知道了必然會跟風采購,那售價自然沒有不漲的,所以侄兒才敢勸叔父做這金橘生意。」

叔父大讚馮京有見識,且知恩圖報,除了禮物外還取出一筆錢相贈。馮京推辭,叔父堅持請他收下,對他說:「這錢也不是白給你的。叔叔還指望賢侄能繼續出謀劃策,與叔叔一起做生意呢。這點錢也算是給你的一筆本金。賢侄讀書多,有遠見,若花點心思去經商,豈有不發財的?」

在目前收入微薄,難以養家的情況下,這確實像是個不錯的出路。略為考慮之後,馮京接受了叔父的建議,暫時擱下書本,開始與他一起經商。而效果很好,他相當聰明,會分析所得資訊,致身商界遊刃有餘,堪稱長袖善舞,未過數月家中財政景況已大為改善。

於是他請來名醫為沅沅診治,亦不惜花重金為她求藥調理,為分散沅沅的注意力,不讓她繼續沉湎於喪子之痛的記憶裡,他親自教她記賬,管理財務。他的這些努力終於開始見效,沅沅身體漸好,也對理財有了興趣,臉上笑容也越來越多了。

半年後,當年曾與他把酒言歡的餘杭縣令任期滿,改知鄂州另一縣,途經江夏,馮京得訊後前往碼頭相迎,並設宴為其接風。其間馮京提及往日事,試探著問當初京中來的夫人身份,想必時過境遷,縣令亦不再有顧慮,遂坦然相告:「那時來的,是天子之妻,本朝國母,皇后曹氏。」

皇后?馮京驚訝莫名。腦中一幅幅影像如書頁般翻過:紅綃紗幕後著紅素羅大袖衣的新娘引臂拔簪;素顏女子在紺發少年的扶持下上車,端然坐著,簾幕垂下,隔斷他目光的探視;徑山寺內的夫人蓮步輕移,下頜微揚,髮髻高挽,脖頸弧線美好,在帷幕上投下的影子如雲飄過……那些都是她麼,皇后曹氏?

雖然知道當今皇后姓曹,也隱約聽說過皇后是曹彬的孫女,但曹彬兒子有數人,孫女想必亦不少,他萬萬沒料到曾與表哥舉行過婚禮的那位曹氏女公子會獲選入宮,受冊為後。

「她入宮前曾在徑山寺許過願,因此後來特意去還願。皇后此行不欲興師動眾,一路擾民,故未列儀仗,只秘密通知沿途地方官接駕護衛。」縣令解釋說,打量著輕袍緩帶的馮京,忽又嘆道:「當年下官很是羨慕馮兄,筆下詩作雋邁豪放,獲國母賞識,何其幸也!中宮閱馮兄大作後即斷言馮兄胸中有丘壑,他日必貴顯。馮兄如今雖鮮衣怒馬,坐享醇酒玉食,但恕下官直言,商賈畢竟屬雜流,若馮兄甘於做一世陶朱公,豈非與中宮判詞相去甚遠?」

之前的好心情就此散去。回到家後,馮京鬱鬱不樂地入書房悶坐片刻,忽然想重尋幾本久違的經書來讀,但一顧書架,觸目所及皆是帳本,翻來翻去,竟怎麼也找不到他想看的書。

此時沅沅聞聲而至,臂中還抱著把算盤,微笑問他:「你在找什麼?」

「我那幾本《大學》、《中庸》呢?」馮京手指書架問。

沅沅想了想,掉頭跑回臥室,須臾,拿了幾冊皺皺巴巴、滿是汙痕的書遞給他:「是這些麼?」

馮京接過,眉頭一蹙:「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見書架上帳本沒地擱了,這些書你又許久不看,就拿去墊箱子底……」沅沅說,見馮京臉色不對,忙又道:「地上有些潮,所以變皺了,不過沒關係,明天我就拿去曬乾壓平!」

馮京重重吸了口氣,把書拋在桌上,坐下,漠然道:「罷了。我也沒說要看。」

沅沅「哦」了一聲,再偷眼觀察他,很小心地問:「我可以留在這裡算帳麼?」

他默然,但最後還是頷首同意。於是沅沅愉快地在他身邊坐下,開始劈里啪啦地撥算盤。

他側首看著這位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妻子,竟無法覺察到往昔的親近感,兩人並肩而坐,之間卻好似隔著千山萬水,燭紅影裡,她唇角的微笑顯得空前地遙遠而陌生。

「我心中所想,她大概永世都不會明白。」馮京默默對自己說,這個念頭無可抑止地令他覺得悲傷。

當然他那無形的淚只流向心裡,並未形之於色,而沅沅算帳間隙轉頭看他時也只發現了他的失神。

「你這樣呆呆地看著我做什麼?」她笑問。

他依然凝視著她,問:「沅沅,你認識我麼?」

她眨了眨眼,頗為不解,但還是認真作答:「當然認得……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能把你認出來。」

他惻然笑笑,輕輕把她拉到懷中擁著,再不說話。

7.許願

次年,曾到馮京家中做客的那兩位州學同舍通過了在州府舉行的解試,準備赴京參加省試,即禮部貢院鎖試。馮京再次邀請他們至家中,設宴為其餞行。

宴中馮京把酒預祝同舍科場告捷、平步青雲,同舍連聲道謝,之後,其中一人注視馮京,甚是感慨:「當世才華蓋世,遠勝我等,若當初一同參加解試,只怕解元頭銜亦唾手可得,如今我們三人相伴進京,豈不快哉!」

馮京擺首道:「舍下書本塵封已久。何況,自隋唐至國朝皆有規定,工商不得入仕,京不敢再奢求應舉。二位兄臺已於解試中脫穎而出,釋褐在望,將來曳紫腰金,亦指日可待,卻不以結交工商雜類為恥,仍與京聯席共飲,京已深感榮幸,感激不盡。」

同舍聽了忙勸道:「當世何出此言?你我從來都是一般人,你雖做過一兩筆生意,卻也不必把自己歸入工商雜類。當世還年輕,若現在開始停止經商,繼續讀書,下次再參加貢舉,亦未為晚矣。」

另一位同舍也相與附和,道:「國朝取士不問家世,雖說工商不得入仕,但太宗皇帝曾下詔令:‘如工商雜類人內有奇才異行、卓然不群者,亦許解送。’當世行商時日甚短,且有奇才,即便有人強將你歸入工商雜類,你也可藉此條例應舉。不妨重返州學,潛心讀書,以待下屆貢舉。」

自今上即位後,往往每四年才開一科場,下一屆,也應是四年後了。馮京默然想,四年,足以發生和改變許多事……沅沅也應該會再生一兩個孩子了罷,她與孩子,是否都會健健康康、衣食無憂、平安喜樂?

於是,他抬目,淡淡對同舍一笑:「京安於現狀,無意應舉。」

同舍相顧無言,惟有嘆息。須臾,一人又道:「如今當世披錦衣、食饌玉,家有嬌妻,便把當年我們在州學中指點江山,縱論韜略,立誓治國平天下的豪言壯志拋在腦後了麼?」

馮京擱下杯中酒,平靜地迎上同舍質問的目光,道:「如果連妻兒都養不活,又豈能奢談治國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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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沅沅接受了馮京建議,並未露面,只與婆母在內室佈菜,讓婢女端出來。其間馮夫人數次走至門簾之後,聽到了一些馮京與同舍的對話。

夜間,馮夫人喚兒子至書房,取出一冊他幼年所讀的《詩》,翻到最後一頁,遞與馮京:「這行字是你爹爹當年親筆寫的,你可還記得?」

馮京接過,看見父親熟悉的字跡:「將仕郎守將作監丞通判荊南軍府事借緋馮京。」

當年他看不懂這官銜,問父親,父親便拍著他肩微笑道:「我兒將來若考中狀元,皇帝多半會給你這官做。」

話猶在耳,透過這行字,更好似又觸到了父親殷切的目光。馮京闔上書頁,黯然垂目。

「你父親此生最大的遺憾,便是未能中舉入仕。」馮夫人緩緩道:「他早年也跟你如今一樣四處行商,受人冷眼,後來才因進奈米粟補了個左侍禁的小官虛銜,好歹算是脫離雜流之列了。所以,他一直要你好生讀書,將來舉進士、中狀元,堂堂正正地做大官,光耀門楣。不想現在兜兜轉轉,你竟又走上他當年的老路了……」

一語未盡,馮夫人聲已哽咽,淚落不己。

馮京朝母親跪下,肅然道:「兒子有負父母厚望,實屬不孝。但父親當年亦曾教導孩兒,好男兒要守信義、有擔當,聖人亦將修身、齊家列於治國、平天下之前。如今母親年事漸高,沅沅之病尚未痊癒,京豈可棄母親妻子於不顧,只求功名,不思養家?」

聽他這樣說,馮夫人亦難反駁,最後擺首嘆道:「我雖已有一把年紀,所幸倒還沒病沒災,平日用度不大,也能隨你清貧度日。不過沅沅如今身體不好,倒是常須進補……或者,我們現在讓她好好調理,過個一年半載,待她大好了,你再重新準備應舉?」

想著那漫漫四年,馮京沒有順勢答應,只應道:「將來的事,將來再說罷。」

這一語又聽得馮夫人傷心,掩淚道:「若你晚幾年再娶親,當不至於為家室所累,困於其間,不得遂志。」

默思須臾,馮京再度開口,對母親說:「沅沅之事,是我的錯。我當年放浪率性,鑄下此大錯。但若不娶她,更是寡情薄倖,有失道義,無異於錯上加錯。錯誤既已鑄成,便要勇於承擔。起初是我害了她,而今我願意許她安穩的生活,以此來彌補曾經犯下的過失。所以,現在這樣的結果,我亦甘心領受。」

**********

母親離開後,馮京仍留於書房,枯坐良久,這並無異處的夜晚似也變得格外漫長,他選擇了一個消磨時光的方式:一手提酒,一手執筆,痛飲清酒,奮筆疾書。

終至酩酊大醉。在伏案而眠之前,他拂袖掃落面前那一堆帶字的紙。紙張紛紛揚揚旋舞飄落,每一張上都寫著同樣的詩句:「韓信棲遲項羽窮,手提長劍喝秋風……」

半夜悠悠醒轉,見身上披有大氅,而散落於地的紙張已被拾起,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案上。

是沅沅來過了麼?他迷迷糊糊地想,但很快自己否定了這個念頭:如果她來了,一定會嘰嘰喳喳地吵醒他,催促他回房睡覺。

也許,是婢女所為罷。他懶得再求證,覺出夜間幽寒,頭也隱隱作痛,他便起身,拖著沉重步伐回到臥室。

沅沅躺在床上,側身向內,是沉睡的模樣。他和衣寂寂無聲地在她身邊躺下,無意驚動她。

她今日倒是很安靜。在陷入深眠之前,他曾這樣想。

而這之後,沅沅一天比一天安靜,話越來越少,雖然面上仍常帶笑容,但也只是禮貌的微笑,以前那種朗朗笑聲日漸稀少。

連撥算珠的聲音也沒有以前歡快。馮京暗自詫異,終於忍不住問她:「沅沅,你有心事麼?」

她笑了笑:「沒有呀。」

他端詳著她:「你氣色不大好。」

她想想,道:「可能病沒全好罷……沒事,總有一天會好的。」

上次難產確實給她留下了不少後遺症,她至今未痊癒,常腹痛腰痠,葵水也不正常。他繼續為她延醫問藥,但收效甚微,而且,她還不太配合治療,有一天,他竟發現她把要服的藥悄悄倒掉。

他又氣又急,過去質問她為何不服藥,她對他微笑,輕聲道:「藥太苦了。」

後來,她越來越厭惡服藥,索性公然拒絕,就算強迫她喝下,她也會很快嘔出來。

如此一來,她的病越來越重,終於到了臥床不起的地步。

一日,馮京來到沅沅病榻前,見昏睡著的她枯瘦憔悴,惟面色病態地酡紅,像一朵即將於夜間凋零的芙蓉,不禁悲從心起,落下淚來。

沅沅於此刻醒來,伸手徐徐抹去他的淚,她淺笑著說:「京,帶我出去走走罷。」

他建議等她身體稍好些再出去,她卻堅持現在就走,於是他問:「你想去哪裡呢?」

她說:「有山有水就好,哪裡都行。」

他帶她去黃鶴樓,抱著她上到最頂層,讓她看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她半躺半坐,依偎著他,面含微笑,觀孤帆遠影,日暮煙波,不時仰首告訴他眼前景色與家鄉之異同,直到暝色四合,月華滿川。

她沉默下來,凝視著月亮,目中卻無神采,軟綿綿的身體虛弱無比,彷彿所帶的生氣正被夜風吹散。

馮京心中酸澀,一手擁著她,一手為她攏了攏蓋在她身上的大氅,微笑著在她耳邊說:「沅沅,據說月明之夜,在黃鶴樓上可以看見仙人。今晚月色好,你仔細看看周圍,也許也能見到仙人呢。」

沅沅茫然側首看他:「真的麼?」

他點點頭,道:「是真的。據說一位守門的老卒子曾見過。那天晚上月色也是這樣好,照得黃鶴樓前景象清澄。那位老卒半夜肚子餓了,睡不著覺,輾轉反覆間,忽然聽見外面有人談笑風生,他便起來探視,結果發現外面有三人,身披羽衣,足著木屐,走在石板路上,清脆的木屐聲在周圍山間引出了陣陣迴音……」

沅沅瞬了瞬目,問:「他們是什麼人?」

馮京答道:「不是人,也不是鬼,他們是神仙。」

「那後來呢?」沅沅又問。

馮京道:「後來,他們走到山邊,面對石壁,伸手叩了三下,然後石壁像門一樣豁然洞開,他們便如一縷輕煙那樣飛入門中,消失在山中了。」

沅沅環顧面前青山,追問:「是哪片石壁呢?」

馮京笑道:「不知道……你且留意看著,興許仙人會又在樓前現身。」

沅沅卻又迷惘地問:「看見仙人,又該怎樣呢?」

馮京建議道:「你請他們實現你的一個願望罷。」

「好主意!」沅沅雙目一亮,繼而表露得隴望蜀之意:「但一個願望不太夠……三個好不好?」

馮京故作沉吟狀,然後笑道:「應該可以罷。他們有三人,一人幫你實現一個心願應該不太難。」

「還有你,」沅沅亦笑道,「你也要許三個願,請他們幫你實現。」

馮京揚眉道:「唔……我當然沒意見,只是不知道人家仙人是否覺得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沅沅立即道,臉轉朝外,像是對著山間隱身的仙人說,「仙人當然對誰都一樣,幫人實現心願,決不偏心,見者有份!」

馮京忍不住笑起來:「那你想許什麼願呢?」

沅沅反問:「不是要見到仙人才能說麼?」

馮京道:「你這樣多話,仙人肯定被嚇得不敢現身了。不過他們一定藏在山中看著你,只要你在這裡許願,他們都能知道的。」

沅沅似乎也相信了,握住他的手,認真地說:「那我們現在一起閉眼,各許三個願,請仙人為我們實現。」

見她那麼有興致,馮京自然不會拂她的意,便頷首答應。於是二人同時閉目許願,少頃,馮京睜眼,見沅沅也正在轉顧他,遂相視一笑。

「你許的願中,有跟我相關的麼?」沅沅關切地問。

「有,」馮京回答說,「第一個就是為你許的……我希望你儘快好起來,從此健康快樂地生活,長命百歲。」

沅沅恬然笑了,雙臂摟緊他腰,似想進一步縮短與他的距離,然後輕聲告訴他:「我的第一個心願是:生,和你住在一起;死,和你葬在一起;生生世世,永遠都和你在一起。」

馮京頗動容,低首吻了吻她額頭,低聲道:「好,仙人聽見了。」

「你的第二個心願是什麼?」沅沅又問。

馮京略為踟躇,但還是告訴了她:「我想,以後若有機會,為國為民做一點事。」

「那我的第二個願望應該能派上用場。」沅沅微笑著說出她這個願望,「我希望你日後中狀元,做大官……那樣的話,你便可以為國為民做大事了罷?」

馮京雙目微熱,待鼻中酸楚之意散去,才道:「謝謝你,沅沅。」

沅沅接著問了最後的問題:「那第三個願望呢?」

這一次,馮京望著月下波光粼粼的水面,良久不語。

沅沅亦不追問,依舊含笑道:「那我們都保留著第三個願望,暫時不說罷,想必仙人已經知道,會幫我們實現的。」

然後,她埋首於馮京懷中,倦憊地閉上了眼睛。

她許願時的好精神是迴光返照。回到家中後病勢如山倒,次日醫師宣佈無藥可救,請馮京準備料理後事。

臨終之時,沅沅凝視守於病榻前的丈夫,用微弱的聲音對他說:「許願時,我還是忘了囑咐仙人,下輩子我們再相遇時,不要讓我成為你的錯誤。」

原來她聽見了。馮京恍然醒悟,這才是她不欲求生的根源。

他默然抓緊她身邊的被褥,心痛得無以復加。

「不要哭啊,京……」她無力地伸出手,想幫他拭淚,但怎麼也觸不到他。

馮京自己抹去奪眶而出的淚水,一把握住沅沅的手。

她的手指微微動,觸控著他手背上的皮膚,仍然保持著笑容,她又說:「沒有我,你也許會過得更好……我們祈求過仙人……」

她停下來,溫柔地看著他,忽然問:「你能猜到我的第三個願望是什麼麼?」

不待他回答,她又略顯得意地笑了,斷斷續續地說:「你一定猜不到的……第三個願望,我也想代你許,但又不知道你除了中狀元,還想要什麼……後來,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我對仙人說,我的第三個願望,就是希望京實現他所有的願望。」

馮京大慟,一時說不出話來,引她手至唇邊,親吻著,淚亦再度滑落。

「我聰明罷?」沅沅輕聲道。

馮京勉強微笑著,好不容易才開口道:「我許的第一個願,就是要你好起來……沒錯,一定會實現的。」

沅沅微微擺首,道:「你許這個願時,仙人一定走開了,沒聽見。」但她很快又露出了笑意,「不過,第二,第三個他們一定都聽見了,你的願望,總有一天會成真的。」

馮京低首不語,怕與她對視,會讓她感染到他的悲傷。

她的目光移至手腕中戴著的金釧上,提了個要求:「這個金釧,可以與我陪葬麼?」

馮京一愣,有一瞬的遲疑,但還是頷首,道:「這本來就是你的,你當然可以一直戴著。」

沅沅卻淺笑著抽手回來,自己退下金釧,遞給馮京:「剛才是逗你玩的,這根本不是我的東西,我才不要呢……」

馮京訝異,暫時未解她是何意,然後,沅沅問了他一個問題:「你的第三個願望,跟這金釧有關罷?」

馮京握緊適才接過的金釧,無言以對。而沅沅也無意等他回答,側首向內,說出她此生最後一句話:「金釧的主人,是在那條船上罷?」

說這話時,她仍保持著淺淡的笑容,但轉側之間,有一滴淚珠滑過鼻樑,墜落隱沒於她身下衾枕纖維內。

8.鶯飛

一團紅綢綵線精心紮成的繡球悠悠墜下,自東京金明池前街道一側的樓上,豪家貴邸所設的彩幕帷幔之後,碰落了樓前馬上,新科狀元馮京皂紗重戴上的簪戴宮花。

馮京輕勒青驄馬,止步轉顧……黃衫加綠袍,回首風袖飄。

彩幕後影影綽綽的幾位女子身影似驀然被風吹亂,侷促零散地略略退去,隨之而起的,卻又是一陣輕快喜悅的清脆笑聲。

他唇角微揚,亦不再顧,待爭奪他簪戴宮花的路邊行人被呵道者摒開後,他以烏靴輕觸馬腹,引馬繼續前行。

這是皇祐元年,馮京三元及第,輝煌的成績與無瑕的容顏,使他成了聞喜宴上最炫目的綠衣郎。

於他有意的女方,常以擲物的方式引起他的回眸,擲的可能是水果、紈扇,也可能是飾物、繡球,自他三魁天下之後,更有豪門富室,擲以赤摞裸的財勢,例如張堯佐家。

對這些意識曖昧的飛來贈品,他不會投桃報李,一概拒而不納,及第之後收下的女子禮物,便只有唱名那天,中宮在太清樓上所賜的龍鳳團茶餅角子。

但那日,她隱於樓上彩幕珠簾後,他並未看見她,連賞賜的話,都是內臣傳達的。後來,他拾起樓上一位小姑娘誤墜的扇子,細細玩賞,薄露笑意——這柄紈扇曾經她御覽,便愈顯可愛。

亦想過下次與她相遇時,該與她說些什麼。但當他騎馬過金明池前路,迎面瞧見中宮儀仗鳳輿時,他猝不及防,渾然忘卻所有設想的話,只下馬低首,覲見如儀,像個初見夫子的學童般,等她問一句,再答一句。

見他沒了簪戴宮花,她讓內人將車輿簷下的牡丹花摘一朵下來,給他簪上。那是千葉左花,色紫葉密而齊如截,後來他向人打聽,知道此花名為「平頭紫」。

紫,是士大夫喜愛的顏色,因為曳紫腰金,是大多數人的夢想。

她這隨手相贈的小小禮物也顯得大方而得體,應是對他的一種祝福。他再拜謝恩,恭送她起駕,再無一言。但其實,他很想問她,是否認出面前這位狀元郎,是曾為她引路的少年,以及餘杭城外,追著她樓船跑的秀才。

今後,可有機會再問她?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重戴上「平頭紫」溼潤的花瓣,上面有清涼的觸?感。

好像每次見她,她都會送些禮物給他。他忽然憶起,初見時,她贈他金釧;唱名時,她贈他龍鳳團茶;而今,是贈他「平頭紫」……那麼,餘杭那次呢?

沅沅。他心微微一顫,黯然神傷,如今回想,他與沅沅的相遇,也可算是受她所賜。

他提筆,給尚在江夏的母親寫信報訊,亦給叔父寫了一封,委託他在家鄉尋一片足夠大的墓地,留待將來他與妻子合葬。

母親的回信很快傳來,她在表達喜悅之餘不忘提醒他:若有中意的閨秀淑女,不妨早日締結婚約,迎娶過門。

何謂「中意」?及第以來,每日上門向他提親者倒是絡繹不絕,想招他為婿的既有名門望族,亦有當朝權貴,而如今婚姻於他,絕非成家立室那麼簡單了,每位議婚物件的身後都有一個盤根錯節的政治背景,娶了誰,就等於選了她家族的立場,他必須慎重選擇。

當然,從拒絕張家提親那時起,他心裡便有了個明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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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中,皇帝下詔為狀元授官:以進士第一人馮京為將仕郎,守將作監丞,通判荊南軍府事,推恩借緋。

大宋官員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緋,以下服綠,若以歲月資歷計,是入仕著綠,滿二十年換賜緋,又滿二十年再換賜紫。雖未及年,而其所任職不宜著緋綠,或皇帝推恩特賜者,即謂之「借紫」、「借緋」。馮京初授的官職只是從六品,以狀元身份獲賜緋衣,亦屬借緋。

竟與父親當年在書後寫下的那行字一點不差。馮京暗自訝異:將仕郎與守將作監丞的確是國朝狀元初授的階官名,推恩借緋也是慣例,但具體到通判荊南軍府事,就不是常人可以預料的了。

馮京領命走馬上任,數月後還闕述職,聽見都中同僚正在議論知制誥胡宿拒絕為復內臣楊懷敏入內副都知之職草制的事。

楊懷敏是張貴妃心腹,因慶曆八年逆賊入宮之事遭到貶黜,出任高陽關鈐轄,後來入宮奏事,張貴妃從旁慫恿,皇帝有了復其原職之意,遂命胡宿草制。

文官左右諫議大夫以上、武官觀察使以上除授制誥,及立皇太子、后妃、封親王、拜宰相、樞密使、三師、三公、使相、節度使之類的大詔令,是由翰林學士起草,稱「內製」,而知制誥負責起草的「外製」主要內容是一般官員或外命婦的任免、誥封,通常是皇帝先將詔令詞頭送中書稽核,再由中書傳給知制誥草制。

關於楊懷敏官復原職的旨意中書已經許可,但詞頭送至當制的知制誥胡宿手中時,他卻斷然拒絕草制,說:「楊懷敏當年管勾皇城司,宿衛不謹,導致逆徒竊入宮闈,又未生擒賊人,當時便有議者說他欲滅奸人之口,而陛下不忍加誅,止黜於外,已是格外開恩,而今豈可復其原職?何況按舊制,內臣都知、副都知以過罷去者,不許再除。如今中書送到詞頭,臣不敢草制,還是封還給陛下罷。」

於是詞頭便被他依舊封還給皇帝了。

「今上問胡宿之罪了麼?」馮京問同僚。

得到的答案是:「沒有。今上以此事問文相公:‘前代有此故事否?’文相公回答說:‘唐給事中袁高不草盧杞制書,近來富弼亦曾封還詞頭。’今上聽了頓時便想通了,收回成命,仍然讓楊懷敏補外。」

富弼?馮京目色一亮。這位目前在青州救災的富侍郎前幾年隨范仲淹推行新政、主持更張,賢名遍傳天下,馮京在州學中亦早有耳聞,原已十分景仰,只是尚不知他還有過封還詞頭的故事。

同僚笑說:「國朝以來,敢於回絕內降詞頭的原本只有宰相,例如杜衍杜相公,說今上推恩太頻,到後來皇帝下傳給他的遷官賜封之類的詞頭,他十有八九會封還於上。以致後來再有人求官討賞,今上就會對他們說:‘不是我不給你們,是那白鬍子老兒不許。’但知制誥遠不如宰相位尊,本來若有詞頭下達,是不敢不奉命草制的,而富弼是國朝第一個公然繳還詞頭的知制誥。」

見馮京頗感興趣,他便繼續講述了此事經過:今上當年立後,本屬意於蜀人王蒙正之女,但章獻太后覺得此女妖豔太甚,對少主不利,便命他立了郭後,而讓自己義兄劉美之子劉從德娶了王氏。劉從德不久後病卒,而今上對王氏念念不忘,便封她為遂國夫人,讓她出入內庭,亦有流言稱,王氏曾得幸於上。後來王蒙正私通其父婢妾事發,被除名流放,王氏亦獲譴奪封,罷朝謁,今上曾明文詔命其日後不得入內。但慶曆元年,王氏竟又頻頻被今上召見,出入如故,中宮曹後不懌,但因王氏並非內命婦,又得今上維護,亦不便加以管束。諫官張方平上疏論列,今上也置之不理,後來欲復王氏遂國之封,命富弼草制,而富弼當即繳還詞頭,態度堅定,決不草制。今上得知後亦感慚愧,遂取消了封命。

馮京聽了若有所思,良久未語,直到同僚出言問他意見,方微微一笑,道:「慶曆年間多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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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京躍馬往青州,正值鶯飛草長,春深時節。

問明知州府邸所在,他依言尋去,過了一脈流水小橋,面前現出一壁青瓦粉牆,內鎖重樓飛簷。

想來此牆之後應是花園,鶯啼婉轉,風攜暗香,圍牆上方現出幾叢碧樹冠葉,而牆頭上則垂著數枝從園中蔓生出來的荼蘼花。

牆內傳來女眷笑語,喚人推動園中秋千。

他引馬稍稍退後,倚於橋頭,斜傍垂楊,在金色陽光下微眯著眼,漫視鞦韆揚起的方向。

也許圍牆太短,抑或鞦韆架立得太高,當鞦韆飛至最高處,上面的女子身影越過粉牆,驚鴻一現。

那女子年約十七八歲,秀眉鳳目,螓首蟬鬢,脖子的弧度纖長美好,隨著鞦韆搖擺,她衣袂飄飛,雅態輕盈。

鞦韆第二次蕩起時,她亦注意到他,訝異地側首看。他略一笑,從容引袖,輕輕抹去了飛上他額頭的一點楊花。

她借過牆鞦韆看了他三次,然後便停下來,牆內響起幾名女子低語聲,應是她在跟同伴提起他。

須臾,牆頭荼蘼花枝動,上方先是露出兩個小鬟髻,和垂髫少女齊刷刷的劉海,然後,一張十三四歲小女孩的臉映入他眸心。

相較適才看見的女子,她臉形稍圓,膚色細白,眼睛大而清亮,觸及他目光時,她嘴角的笑靨尚未隱去,那純淨明亮的天真意態令他覺得似曾相識。

小女孩雙手摁住牆頭,睜大雙目打量他,從他的面容眉目、衣冠巾帶,直看到絲鞭駿馬、玉勒雕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十個指頭上。她未染蔻丹,指甲呈乾淨的粉紅色,他覺得可愛,不由對她笑了笑。

這一笑驚動了她。好似忽然想起什麼,她倏地轉首後顧,對牆內的人說:「姐姐,把扇子遞給我。」

有人奉上紈扇,她接過,然後嚴肅地回扇障面,蔽住了眼睛以下的部分,一雙美目卻還是好奇地觀察著他。

他笑意加深,開口問她:「請問姑娘,知州府邸大門應該往哪邊走?」

「你為何要來知州府邸?」扇子後傳來她猶帶稚氣的聲音。

他回答:「我想拜謁富侍郎。」

「你找我爹爹做什麼?」小姑娘立即追問。不待他回答,盯著他黲墨色涼衫衣袖下露出的一痕緋羅袍,她又補充了一個她更想了解的問題:「你是誰呀?」

他騎著白馬,立於草薰南陌,煙霏絲柳的背景中,朝她微微欠身,含笑道:「在下江夏馮京。」

(《醉花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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