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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中歌3 第9章 人心盡處竟成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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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局結束,黑子一方輸了,惱得黑子大罵選蟋蟀的兄弟。贏了錢的人一面往懷裡收錢,一面笑道:「黑子哥,不就點兒錢嗎?你如今可是‘財主’,別這麼寒酸氣!大家都知道你們是皇上的舊日兄弟,這會兒輸掉的錢,皇上回頭隨意賞你點,就全回來了。」

黑子端了碗酒灌了幾口:「財主你個頭!我大哥的錢還有留著給……民……蒼……」實在想不起來小七的原話,只能瞪著眼嚷:「反正是要給窮苦人的,讓大家都過好日子。」

劉詢笑瞟了眼何小七:「看來你私下裡說了不少話。」

何小七忙低下頭:「臣就是盡力讓兄弟們明白一點皇上的大志。」

劉詢正要走出去,忽聽到那幫人嚷嚷著要黑子給他們講講皇上。黑子向來是就算沒人問,都喜歡吹噓大哥有多厲害,何況有人問呢?立即一手端酒,一手揮舞著講起來。劉詢停了腳步,做了個手勢,命何小七止步。

「……就說鬥蟋蟀吧!若俺大哥在,孃的,還有你們贏錢的機會?……大哥做了侯爺後,仍對俺們兄弟好得沒話說,俺們兄弟幫他看侯府時,別提多神氣了!一起那幫趾高氣昂的官老爺見著俺們兄弟都有低頭哈腰地求俺們代為通傳,俺大哥所幸鎖了門,不肯見他們!大哥對那幫子官爺很牛氣,可他對一般人還是笑眯眯的,從來不擺架子,那家鄉里人有了著急事來求大哥,大哥都很盡心替他們辦事。陳老頭子丟了牛,都哭到侯府來,大哥立即派侍衛去幫他尋。俺看不慣陳老頭沒種的樣子,發了幾句牢騷,大哥還罵了俺一通,說……說‘牛就是一家人的衣食,沒有了牛,地不能耕,人怎麼活?’……」

黑子碗中的酒沒了,一旁的人立即倒滿:「黑子哥在侯府做事的時候,定見了不少世面。」

黑子滿意地喝了兩口,繼續唾沫橫飛地講述:「……什麼王爺、將軍,俺都全見了……什麼怪人都有!又一次,幾個黑衣人突然深夜飛進侯府,說要見大哥……還有一次,一個書生竟然提著個燈籠來間大哥,俺們不理他,他還大大咧咧地說‘我不是來……來添花的,是雪……雪……炭……’」黑子猛地一拍大腿,「‘雪裡送炭’!對!就這句,俺看這小子怪得很,就去告訴大哥……」

劉詢聽著前面的話時,一直面含微笑,越往後,臉色漸漸陰沉。何小七聽到後來,已經嚇得臉色發白,最後不顧劉詢先前的命令,突然從樹叢裡走出,笑著說:「黑子哥,你兩碗馬尿一灌,就滿嘴胡話了。人家朱公子明明是來找皇上去雪夜尋梅的,你他孃的侯府住了那麼久,還一點風雅都不懂!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黑子不服地跳了起來,擼起袖子就想揍何小七:「俺看你是真出息了!孃的,拖著兩管鼻涕,跟在老子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哥’,問老子要吃要喝的時候,怎麼不罵老子是爛泥?別以為你學了幾個字,就能到老子面前充老爺……」

幾個兄弟忙攔住了黑子。其他人知道他們都是皇上的故人,誰都不敢幫,感覺找了個藉口散了。

黑子仍指著何小七大罵,其他兄弟雖然拉住了黑子,卻一聲不吭地任由黑子罵何小七。何小七本是他們這一幫兄弟中輩分最小的一個,可自從劉詢當了侯爺,似乎格外中意小七,常常帶著他出出進進。何小七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最大的一個,什麼事情都要管,什麼事情都要叮囑,甚至他們叫劉詢一聲「大哥」都要被何小七嘮叨半天。一幫兄弟早就有些看不慣小七,此時黑子剛好罵到了他們心坎上,所以一個個都不說話,只沉默地聽著。

何小七低著頭,任由黑子罵了夠後,寒著臉說:「軍營不許聚眾賭博,各位兄長都記住了,這是最後一次。下次若再聚眾,小七即使有心迴護,可軍法無情!」

黑子氣得又想衝上來,小七轉身就走,直到走下了山坡,身後的罵聲仍隱隱可聞。

山下系在樹上的兩匹馬,只剩了一匹,看來皇上已走。

小七翻身上馬,想著劉詢剛才的臉色,心裡一陣陣的寒意。李遠是匈奴王子,若讓人知道漢朝皇帝竟然要匈奴王子「雪中送炭」,又是當時那麼微妙的時刻,像霍光、張安世、孟珏這般的聰明人只要知道一點,就肯定能聯絡到後來匈奴出兵觀眾,甚至烏孫浩劫。還有皇上暗中訓練軍隊的事情……小七打了個寒戰,這些事情應該永埋地下。

小七一夜沒睡,腦子裡面想了無數東西,卻沒有一個真正的主意。

第二日,等三朝後,就進宮去見皇上。可究竟見了皇上,該說些什麼,他卻一片茫然。

七喜看到他笑起來:「大人真是明白皇上的心思,皇上剛命奴才召大人和孟太傅覲見,大人竟就來了。」

小七抬頭看著清涼殿的殿門,香一個大張著的怪獸口,似乎隨時準備著吞噬一切。他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七喜看何小七盯著清涼殿發呆,叫道:「大人?」

何小七身子彎了下來,謙卑地說:「麻煩總管領路了。」

七喜知他和皇上情分不一般,自不敢倨傲,忙客氣地說:「不敢,不敢!大人請這邊走。」

七喜剛到殿門口就停了步子,躬著身子,輕輕退開。

何小七提步入內,殿內幽靜涼爽,只劉詢一人在,他的面色看著發暗,精神疲倦,好似也一夜未睡。

何小七跪在了劉詢身前:「皇上萬歲。」

劉詢默默看了他許久:「朕要吩咐你去辦一件事情,你可以拒絕。」

「是。」

劉詢靠在檀木鑲金的龍榻上,一隻胳膊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握著仰天欲飛的雕龍頭:「找個遠離長安的地方,將黑子他們厚葬了。」

何小七的呼吸好似停滯,又好似在大喘著氣,他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讓自己發出聲音:「臣遵旨。」

殿內幽暗的光影中,只有兩個人沉重的呼吸聲。

七喜的聲音突然響起,如寒鴉夜啼,颳得人遍體涼意:「皇上,孟太傅到了。」

何小七想告退,劉詢卻命他留下,揚聲對外吩咐:「宣他進來。」

孟珏掃了眼跪在地上的何小七,向劉詢磕頭行禮,劉詢指了指龍座不遠處的坐塌,示意他坐下。

孟珏的臉色也很不好看,眉目中全是倦意,神情冷淡,沒有了往常的笑意,人顯出幾分清冷。

劉詢打量了他一眼,微笑著說:「朕有件事情交給愛卿辦。朕曾派手下的人去請雲歌,手下人一時失手將抹茶給殺了。雲歌前幾日在未央宮瞧到了一個人,以她的性子,肯定會繼續追查下去。愛卿既然一直未將這些事情告訴她,一定是不想雲歌和朕正面衝突,朕就將這些手下人交給愛卿了。」

孟珏作了個揖,淡淡說:「臣遵旨。」

劉詢笑指了指何小七:「小七也要幫朕料理一件事情,你們就彼此做個幫手,將事情替朕辦妥了。小七,孟愛卿是朕的肱骨大臣,你跟著他,要好好多學點。」

何小七心中暗藏的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皇上也許只是謹慎,也許早已經料到他會耍花招,所以將一切的生路全部堵死。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喘著粗氣,重重磕頭。

劉詢直視著前方,面無表情地說:「你們都下去吧!」

孟珏和何小七剛出殿堂,劉詢握著的檀木龍頭突然碎裂,斷裂的檀木刺入他的手掌,劉詢卻一無反應,只紋絲不動地凝視著前方。鮮血順著凹凸起伏的雕刻龍紋滴在了龍座上,鮮亮的殷紅在幽暗的大殿內異樣的明媚。

何小七先代劉詢吩咐黑子他們偷偷出長安,趕去秦嶺翠華山殺了霍光派去行刺皇上的人。黑子他們一聽大哥會有危險,自然叫齊兄弟,喬裝打扮,掩匿行蹤,悄悄溜出長安,趕去幫助大哥。

等著他們離開後,何小七再暗傳劉詢的旨意,將所有牽涉捉拿雲歌、殺先帝御前侍女和宦官的官兵調到了翠華山,命他們追殺一群亂賊,一個活口都不能留。

一切安排妥當後,何小七匆匆去找孟珏,向正靠著車轅閉目休息的人稟奏:「孟大人,下官已經一切按照您的吩咐,將兩方人馬誘向翠華山,現在該怎麼辦?」

孟珏挑起了車簾,進馬車內坐好,又閉上了眼睛,似乎十分疲憊:「馬車到了翠華山再叫醒我。」

何小七呆呆立了會兒,跳上馬車,做起了臨時馬伕,打馬向翠華山趕去。

面對劉詢親手訓練,意欲對抗羽林軍的軍隊,黑子哥他們的結局不言而喻.

何小七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去面對死亡,可當他站在山嶺上,看著谷中凌亂不堪的屍首,支離破碎的肢體,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想象中的堅強.他顧不上去想孟珏就在身邊,也許迴向皇上回稟自己的反應,就跪在地上痛哭起來,一面哭著,一面將肚內吃過的東西都嘔了出來.

自小就是孤兒,東討半碗湯,西討半碗飯的活者.很多時候,都是兄長們硬叢口裡給他省的食物.寒夜裡擠在一起取暖,偷了有錢人的看門狗躲起來燉狗肉吃,一塊兒去偷看姑娘洗澡……

孟珏負手立在一旁,靜看著一切,等他哭了一會兒後,淡淡說:"哭夠了就去清點人數,回頭皇上問時好回話。」

何小七霍然抬頭,滿眼恨意地盯者孟珏。即使要殺死他們,為什麼非要選擇這種方式?為什麼不能用一種溫和的方式?為什麼要他們如此痛苦的死去?

孟珏毫不在意地微笑著,將一包藥粉丟到他面前:"這是一包迷藥,兌入酒中,可以讓人全身無力,神志卻依然清醒。"說完,揮了揮衣袖,自下山去了,好似一切的事情,他都已經辦完。

陳鍵順利完成皇上的命令後,按照何小七的吩咐,退避到山林中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等了兩個多時辰,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仍然沒有人來。眾人嗓子渴的冒煙,肚子餓的咕咕亂叫,不遠處就有山泉和野兔,可他們從接受訓練的第一天起,就最強調軍紀,所以沒有命令,無一人亂動,都屏息靜氣地站得筆挺。

一陣酒肉的香氣傳來,何小七趕者輛牛車出現:"這是皇上犒勞大家的酒菜,回頭等大家成為皇上的近衛,各位都會有各自的官爵。先吃些東西,然後等夜黑了,悄悄返回營地。"

陳鍵命所有人就地休息,取用酒肉。

何小七先給他敬了一碗酒,笑著囑咐他將來封了將軍,可別忘了小七。陳鍵出身江湖草莽,不善這些官場上的言辭,只笑著把酒飲盡。何小七看他喝了,又端著酒碗,去敬其他人。一炷香後,整個山林已經沒有任何人語聲和笑聲,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個黑衣人。

何小七打量了四周一圈,打了幾聲呼哨,十幾個人奔進了樹林,躬身聽命。

"就地掘坑,將這些人都埋了。"

"是!"

等他們掘好深坑,拖著屍首要埋時,忽然發覺觸手溫暖,手中拖著的人竟然還是活的,甚至有些醉的淺的正驚恐地睜者眼睛,看著他們,一個個駭得呆立在地上,何小七冷冷地哼了一聲,眾人才硬著頭皮繼續。

鐵鍬蓋土的聲音,聽來如同刀刃剮在骨頭上,不知道身在土下的人,清醒地聽著塵土落在自己身上是何感受?別的人已經哆嗦得不成樣子,何小七卻覺得自己的仇恨和痛苦稍微淡了幾分。何小七突然想也許孟珏殘忍地設計傻子黑子他們,原因只是為了逼迫自己更殘忍地殺死這幫人。

何小七看手下人將所以黑衣人都埋好了,又吩咐:「移植些草木來種上。」

等看著眼前的墳場變成了鬱鬱蔥蔥的林木,他才笑著說:「天快亮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今夜的事情能忘得多幹淨就多幹淨,否則……」

眾人立即跪下,指天發誓。

小七揮了揮手,讓他們離開。他面對著林木,坐到了地上。在靜謐的夜色中,像是要挺清楚地下的一切動靜,又像是在思考天亮後該做什麼

東邊的天剛透了魚肚白,孟府的馬車就已經備好,等著送孟珏入宮上朝。孟珏剛出府邸,何小七不知道從哪裡轉了出來,作揖說:「不知道下官可否搭孟大人的車一程?」

孟珏仍是倦意深重的樣子,只點點頭,就上了馬車。

何小七坐在下手,看孟珏閉著眼睛,歪靠在車上,完全沒有說話的意思。他笑道:「下官將傷害過尊夫人的人都活埋了,想來孟大人應該還滿意這種懲戒。」

孟珏唇角抿出了絲笑:「既然沒有勇氣拒絕皇上,就不要再像只貓一樣東抓西撓了,又沒有人責怪你。」

何小七強撐的震驚立即被孟珏的話擊碎,挺直的身子好似突然萎縮了一半。他惡狠狠地說:「大人就不想想將來嗎?不覺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嗎?」

孟珏睜開眼睛,笑看著何小七。他的視線看著溫和,可何小七竟不敢直視,亟亟扭頭躲避著孟珏,隱藏在心內的無助恐慌全都表露在了臉上。

孟珏又閉上了眼睛:「不得不倚重的東西,即使用著刺手一點,也不會扔。」

何小七琢磨著孟珏的話,臉色越來越難看。如果再有十年時間,也許他可以成為霍光、孟珏這樣的人,可他能不能再活一年都是個問題。

孟珏沒有再理會他,自閉目養神。

馬車快要到未央宮時,何小七突然問:「為什麼皇上不把這些事情交給張賀、雋不疑這些人做?為什麼非要讓我去做?」

孟珏沒有理他,他自問自答地說:「因為他們是君子,所以皇上也要在他們面前做君子,賢君良臣才可以記入史冊,做天下表率,供後世瞻仰。我這一生已經永遠不可能成為張大人和雋大人那樣的人了,我只能躲在黑暗中,替皇上做皇上永遠不想任何人知道的事情。」他臉色蒼白,語聲中有看清自己命運的絕望。

馬車緩緩停住,孟珏下了馬車,何小七仍呆呆地坐在馬車內。

散朝後,孟珏還要給太子授課,等上完課,已快到晚膳時分。從石渠閣出來時,看幾個宦官面色怪異地在交頭接耳,看到他,又立即住了口。恰好富裕來接太子,孟珏叫住了他:「宮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富裕也是面色怪異,看左右無人,壓著聲音說:「奴才也是來的路上剛剛聽聞。御前要多個掌事宦官了,就是何小七何大人。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硬要淨身入宮侍奉皇上,如果皇上不答應,他情意立即撞死,皇上怎麼勸都沒用,就只得準了。何大人一入宮,就僅次於七喜總管,所以宮裡的宦官議論紛紛,都是又嫉妒又不解,弄不明白怎麼有人放著好好的仕途不走,非要做斷子絕孫的宦官。」

孟珏淡淡地笑著,何小七倒是沒令他失望,竟從死局中想出了這唯一的生路。

孟珏回到府邸後,三月迎上來問什麼時候用晚飯,孟珏隨口說:「已經餓了,換下官服就去用飯。」

三月開始細聲細氣地說著成親晚上孟珏的荒唐行徑:「……公子把人家的蓋頭剛挑開,就跑掉了,弄得好像人家姑娘相貌醜陋,嚇著了公子一樣。許姑娘難過傷心得不得了,昨天哭了一整天,今天還在哭,我看著實在可憐,就讓她做幾道菜,晚上和公子一起用飯,她才不掉眼淚了。公子,我看二夫人是個挺好的人,不管怎麼說,你都改給人家陪個罪、道個歉。」

孟珏一言不發,三月小聲說:「就是去吃頓飯而已,好歹將來要在一個富地理生活,總得見個正臉吧!公子只怕連人家長什麼樣子都沒看清,不怕在府裡見了都不認識嗎?」

「去桂園。」

三月心理歡呼一聲,樂顛顛地跟在孟珏身後往桂園行去,桂園裡的丫鬟、婆婦都歡天喜地地迎了出來,許香蘭低著頭給孟珏行禮,孟珏客氣地讓她起來。許香蘭偷偷掃了眼孟珏,果如姐妹傳言,一位玉琢般的公子。心如鹿跳,又喜又憂,不知不覺中臉就全紅了。

雖然只兩人用飯,許香蘭卻做了十來道菜,擺了滿滿一案。三月隨口讚了聲夫人能幹,許香蘭的婢女蕙兒就笑著說:「夫人出嫁前,老爺專門請了師傅教夫人做菜,這幾道菜都是我家小姐的拿手菜。老爺嘗過小姐所做的菜後,都說哪家公子娶到我家小姐,可是有福氣呢!」

三月聽出來蕙兒的話另有所指,尷尬地笑牽住她的手,向孟珏和許香蘭告退。

珏一聲不吭地吃著飯,許香蘭也不好意思說話,兩人相對沉默地用完了飯,許香蘭心內忐忑,食不知味,不知道孟珏可滿意她的手藝。待丫頭撤下所有飯菜,端上烹好的茶時,許香蘭鼓足勇氣,期期艾艾地問:「夫君,飯菜味道還合口嗎?如果不好……」

孟珏微笑著說:「十分可口。」

許香蘭不知道再說什麼,沉默地坐著。孟珏回來得本就晚,一頓飯用完,屋外早已黑透,她隱隱約約地盼望著他能留下來,腦子裡面迴響著婆婆們教導的話,那些取悅夫君的方法一個個從心頭掠過,卻似乎沒有一個能用到延期這個人身上。他的微笑太過完美,好像世間沒有什麼能令他動容。

突然,屋子外面響起了一縷樂聲,許香蘭不禁凝神去聽。自堂姐成為皇后,族裡就請了先生來教她們一幫姐妹彈琴,雖然還未全學會,但有些名氣的曲子,她也都知道。這首應該是《詩經》中的《采薇》,先生曾彈給她們聽過,還說過這是哀音,唯經歷世情的人才會奏,可她在先生的琴音中沒聽出什麼哀傷,這一次卻真正體會出了先生所講授的「物非人非」的沉重悲哀。是誰如此悲傷,竟在深夜奏此哀音?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孟珏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身子僵硬地坐著,似乎在掙扎。最終他放下茶盅,就向外走去,許香蘭忙站了起來,慌亂不解地叫:「夫君……」

孟珏卻好像什麼都沒聽到,只腳步匆匆地向外奔去,許香蘭跟在他身後追,追出桂園,只見月光下,一個烏髮直垂的綠衣女坐在桂花樹上,握簫而奏,聽到腳步聲,她回頭一瞥,輕笑間,一個旋身飛起,就消失在了桂花林中。眼前的情景太過詭異,許香蘭以為自己撞到了花神狐怪。

孟珏卻衝到了桂花林前,叫道:「雲歌,你究竟想怎麼樣?」

蘊著笑意的聲音從桂林深處傳來,縹緲不定,好似人還在枝椏間跳來跳去,「不怎麼樣,你若想晚上留在這裡,我就在這裡吹《采薇》,孟公子臉皮雖厚,手段雖卑劣,行事雖無恥,比較還是個講究風流情調的倜儻公子,想必沒有辦法在此樂聲中擁佳人入懷。」

她的語聲嬌俏,還含著笑意,話語的內容卻尖酸刻薄,許香蘭怔怔地想著,這是什麼人?怎麼敢在孟珏面前如此放肆?雲歌、雲歌?啊!是她!

孟珏跑進了桂花林,許香蘭忙追上去,可孟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桂花林中,她根本連他去往那個方向都沒有看清楚。

雲歌從樹上躍下,一抬頭卻發現孟珏就立在她面前。她握著簫,謹慎地後退了幾步,眼中全是戒備,似乎怕他暴怒中會做什麼。

孟珏眼中有哀慟,當日長安城月下奏曲時,絕沒想到,他親手教她的《采薇》,她會這般回敬給他。

「雲歌,你不必如此。」

雲歌微笑:「我會天天如此!許姑娘是個好人,你還是趁早放她另覓良人,你以為你做過那些事情後,還能此生妻賢子孝嗎?休想!」

孟珏的長衫在風中輕動,他舉手對月,一字字地起誓:「今生今世,若霍雲歌無子無女,我孟珏也就斷子絕孫!若違此諾,生生世世永墜泥囉耶。」

雲歌呆住,孟珏經發這麼毒的誓。在西域傳說中,泥囉耶誓惡鬼聚集地,人的靈魂若到此地,就永無喜樂安寧。

孟珏反笑起來:「回去休息吧!不要再鬧來鬧去了,我去和許姑娘道個歉,也回去休息了。」

雲歌狐疑地盯著他,孟珏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事,回身說道:「雲歌,不要再去追究當日殺抹茶的人了。」

「憑什麼?」

「因為人已經被我殺了。」

雲歌有如釋重負,也有惱火:「誰讓你多事?」

「我殺他,有我自己的原因,你的問題只是順道。」

「什麼原因?」

孟珏微笑:「你有什麼不信的?無恥如我,會那麼好的幫你去報仇?」

雲歌不吭聲,只是盯著他。孟珏想了想解釋道:「他的死是一個潛伏的矛盾,也許將來會讓朝堂中的兩大陣營芥蒂深重、彼此仇視。」

雲歌搖了搖頭,飄然而去:「連一個人的死亡都能使你的棋子!」

孟珏淡淡地笑著,死亡的確是棋子,只不過不是一個人

劉夷漸大,男孩兒淘氣調皮的本事也漸增,椒房殿被他鬧得雞飛狗跳。

他讓宮女們兜起毯子做塌,一人提著一頭,搖啊搖,睡在上面果然很舒服,他歡喜地咯咯笑。

他在鸚鵡的腳上繫了根繩子,看鸚鵡煽動者翅膀衝向藍天,突然,他用力一拽繩子,鸚鵡尖叫著掉下來。看著鸚鵡飛上去,掉下來,他哈哈大笑起來。

他開始留意那些宮女長得好看,哪些長得不好看。他只要長得好看的服侍他,因為他只喜歡一切沒令的東西,這樣他才會變得美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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