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計謀會是他心中的策劃嗎?大宮主不動聲色地看著對面的副宮主,心中也有些猶豫不決。不、不,他應當不會這樣淺薄,他要的,應當不止這些……難不成,離澤宮最大的那個秘密,給他知道了?
他一瞬間轉了無數個念頭,然後說道:「嗯……人選問題我也要仔細想想。鑰匙先放你那裡吧,等我找齊了人選再說,此事籌劃了許多年,也不急在這一時了。越是到了關鍵時候,越要穩住。」
他轉身便走,陷入沉思中,連一旁禹司鳳若有所思的表情都沒注意到。禹司鳳遠遠跟著他走了幾步,忽然袖子被人一扯,副宮主貼著他的耳朵,笑吟吟地說道:「你欠我一個人情,我替你將情敵殺了。司鳳,你怎麼感謝我才好?」
禹司鳳猛然一愣,緊跟著立即反應過來,臉色登時煞白,不可思議地瞪著他,顫聲道:「你將敏言殺了?!」
副宮主哈哈大笑,冰冷的手指劃過他的臉頰,輕道:「你果然是個明白孩子,一說到情敵你立即明白是誰。不過在有些事情上,你怎麼又傻了?」
他指的是什麼?禹司鳳定定看著他,沒有說話。大宮主在前面喚他:「司鳳,走了。」他答應一聲,看了副宮主最後一眼,這才滿懷心事轉身走了。
到了晚上,大宮主突然說了一句話:「那小子沒死,你可以放心了。」十分沒頭沒腦,簡直不曉得他到底在說什麼,禹司鳳卻點了點頭,心中終於稍稍欣慰了一些,然而很快,他又陷入另外一種沉思,整晚都默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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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澤宮的作為,禹司鳳並不贊成,但也不想插手。眼下聚集在不周山那裡的人馬遭到全滅,短期內大宮主想顛覆所有修仙門派的心願不可能實現,更何況,宮裡還有個行事詭異的副宮主,有他的牽制,相信大宮主無法任性妄為。
當日在浮玉島,副宮主說的那番話,他一直在心頭反覆琢磨。他說大宮主年輕時曾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然而到底是怎樣的大錯,他言辭含糊,也分辨不出大概來,何況離澤宮鐵律如山,犯下重大過錯的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執掌宮主之位——他忽而靈光一動,不對!歷代離澤宮只有一位正宮主,到了這一代才分成正副兩個,分管樨鬥宮與金桂宮。難道說,老宮主也是因為大宮主犯過錯,所以才將至上的權力位置分成了兩個,好讓副宮主牽制他?
不錯,大宮主擁有珍貴無比的十二羽血統,他得到宮主的位置簡直是毫無懸念的,但正由於他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所以老宮主才在臨終前又任命了副宮主,很顯然是從另一方面表達他內心對大宮主繼位的不滿。
大宮主曾經究竟犯過什麼錯?
這個問題一旦從腦子裡蹦出來,他就再也無法抑制,流水般地想了下去。情人咒發作的時候,他痛不可當,但耳朵可沒昏迷,柳意歡和大宮主的對話他聽得很清楚,也因此產生了懷疑——他的親爹到底是誰?
大宮主曾說,他的娘早早死了,他爹是個惡男子,拋妻棄子,沒有想念的必要。但事實想必並非如此,很多事情,很多跡象,都讓他有一種了悟,大宮主與他的父親之間,有著某種聯絡。
難道說,大宮主也犯下和柳意歡當年同樣的錯誤,有了私生子?離澤宮許多弟子都有自己的家人,每年來宮裡探望他們,可禹司鳳從來不曉得家人是什麼,唯一對家鄉有的印象,便是一望無際的藍天,颯颯的風聲,他生命中第一次張開翅膀緩緩飛翔。
他曾和璇璣說過自己的家鄉,說的時候好不懷念傷感,但實際上家鄉是什麼樣的,他心底根本沒有任何具體印象,真正記事開始,他便已經在離澤宮了。
或許,大宮主真是他父親?那他娘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皓鳳的名字如此耳熟?為什麼他獨獨少了一年的回憶?
許多疑問令禹司鳳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直到天色矇矇亮,他才沉沉睡去,沒睡一會,只聽門吱呀一響,被人推了開來。他下意識地睜開眼,卻見大宮主站在床前,靜靜看著他,手裡還捧著一個開啟的食盒,裡面藥氣氤氳,泛出一股濃香。
「師父……」禹司鳳低喚一聲,不明所以地從床上坐起。
大宮主看了他一會,才長嘆一聲,將食盒往桌上一放,沉聲道:「司鳳,這是情人咒的解藥。早些喝了它,了卻我這樁心事,離澤宮才能放心交給你。」
禹司鳳不由微微一驚,急道:「師父!你怎麼……」
大宮主低聲道:「這情人咒的解藥成分甚是複雜,有幾味甚至不是凡間之物,所以珍貴無比,你莫要問東問西,先喝了再說。」
禹司鳳輕輕從食盒裡取出那碗藥,只見其色猶如湛藍的海水,清澈美麗,熱氣蒸騰氤氳,散發出一股極濃極甜的香味。他正欲送進口中,忽然起了疑心,手腕一停,抬頭問道:「師父先前不是說情人咒沒有解藥嗎?」
大宮主淡道:「世上不存在沒有解藥的毒咒,只不過要解毒,需要付出不同代價罷了。情人咒既然因情而生,這解藥自然是破除迷障,令你忘卻所有痛苦回憶的物事。你中了那姑娘的魔,用情既深且專,於是我一直顧慮著,怕你日後怪我,但如今時間不多了,正事要緊。你喝下解藥,我有事要交代。」
禹司鳳怔在那裡,心中百味交雜。原來不是沒有解藥,所謂的解藥,便是忘卻一切。喝下它,他便不會再為情所苦,心中沒有那個人,情人咒自然也煙消雲散。
只是,他如何能忘?
他緩緩將藥放下去,搖頭道:「我不能喝,不想忘。」
大宮主沉聲道:「你還在犯傻!是要我死也不放心你嗎?!」
禹司鳳大吃一驚,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大宮主低聲道:「自古以來,權力之爭最為可怕。昔日老宮主恨我違背鐵律,故將宮主拆成一正一副,用以壓制我。如今大事將成,我必須親自去陰間一趟,這一去離澤宮便無人護你,你情人咒纏身,難免令我掛心。司鳳,你聽好,離澤宮絕不能交給副宮主!就算我這一去失敗了,你也莫要傷心,替我守好離澤宮!宮主的位置是你的,誰也別想染指!」
一席話說完,屋內陷入死寂。良久良久,禹司鳳蒼白著臉,將手指一扣,略帶疲憊地輕道:「師父太過厚愛,弟子感激不盡……只是有一事弟子心中不明,請師父告知……當年你犯的戒律,莫非是與柳大哥一樣的?……爹?」
最後那一聲爹輕描淡寫地叫出來,砸在大宮主耳朵裡,卻不亞於石破天驚,雙手劇烈一抖,將桌上的食盒狠狠揮倒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