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奶奶「哎呀」了一聲,說:「那誰跟誰打起來了?我們怎麼被圍住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秦桑喃喃道:「不曉得……也許是李重年來了。也許是孟帥帶兵南下……」她甚至覺得,也許會是易連愷。
不過不論是誰,只怕易連慎終於要面對兵臨城下,符遠雖然是駐兵重鎮,亦是符州省會之區,但僅僅半個月這炮聲就在城外響起,如果是南下之兵,未免神速。
秦桑想,江左還是有人反了,有人不服氣,所以反了。易連慎太年輕,在軍中不過短短數載,而易繼培自有心腹,至於下面的旅長師長,保不齊各有心思,各人有各自的一把小算盤。就像李重年,公然通電全國表示要借兵過江,就像高佩德,公然要帶兵南下,而符遠也未必就是固若金湯,現在炮聲轟轟烈烈,已經是圍城了。
這一仗似乎並沒有打很久,因為符遠城是出了名的易守難攻,所以交戰只持續了短短半日,便聽得城外的炮火便漸漸稀疏。大少奶奶急得團團轉,奈何連房門都出不去,也只是白白著急而己。秦桑看到邊櫃上擱著一隻話匣子,突然靈機一動,心想這麼多天來自己竟然沒留意到這個,話匣子可以收聽到中外的廣播,能聽到廣播自然就知道了外面的訊息,自己簡直是蠢到了家。
幸好還不算太晚,秦桑將話匣子抱下來,蒙在被子裡,大著膽子悄悄調著頻道,終於找著一個外國的廣播臺,說的是英文,秦桑聽得極是吃力,又不敢掀開被子細聽,只能將耳朵貼在那上面,終於聽得一句半句,原來十天之前承州巡閱使慕容宸就聲稱要「援南」,發起大軍越過奉明關,借道濟州揮師南下,跟高佩德隔江對峙。高佩德雖然不服從易連慎,但仍硬著頭皮沒有後撤,固守永江天塹。兩軍有短暫的幾次交火,但勝負未分,可是這時候李重年趁機宣佈義州獨立,立馬就調兵東進符州,另外望州、雲州盡皆通電獨立,響應李重年。而李重年到了方家店,就拉了易連愷作所謂的聯軍統帥,號稱要援救易繼培,說易連慎是兵變意圖弒父。中外媒體對此多有爭執,有人說這只是易家的家務,有人說易繼培已死,江左局勢再無人能彈壓得住,於是群雄並起。
大少奶奶看秦桑神色凝重的聽話匣子,偏偏裡頭說的又全是洋文。大少奶奶心中著急,可是又不敢打斷她,最後秦桑把話匣子關了,小心的放回原處,大少奶奶才問:「怎麼樣?到底是誰打過來了?」
秦桑說道:「是聯軍打過來了。」
「聯軍?聯軍是誰的軍隊?」大少奶奶畢竟不明就裡,問:「聯軍是壞人嗎?誰是他們的大帥?」
秦桑並沒有說話,心想易連愷雖然是名義上的統帥,但這明明是李重年的隊伍,這一場兄弟鬩牆,到了最後還不知道鹿死誰手。哪怕聯軍最後贏了,李重年豈是好相與的角色,只怕最後易連愷不過為他人作嫁衣裳,一旦勝了,易連愷就是礙事的棋子,李重年定會過河拆橋。如果聯軍輸了,李重年自然不會留著易連愷,說不定還會立時殺掉他,以便跟易連慎開談判。這樣想來,無論輸贏,易連愷的處境都極是兇險,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大少奶奶看她嘆氣,只道她心裡發愁,反倒過來安慰了她幾句。只是大少奶奶對外頭時局世事皆是一竅不通,所以也只是泛泛的勸解,並不能讓她有絲毫的寬慰之感。
這日大約因為開戰了,所以易連慎並沒有照往日一般出現。秦桑連日提心吊膽,此時又累又倦,伏在床上竟然昏沉沉睡去。她睡得極淺,也沒有睡多久便驚醒,醒來的時候只見大少奶奶跪在窗前,虔誠的念念有辭。
「大嫂。」
大少奶奶是小腳,站起來的時候格外不便,秦桑扶了她一把,大少奶奶滿面愁容,說道:「唉,到底二弟是自己人,我求菩薩保佑,保佑那個什麼聯軍快快退兵,打仗總不是好事,尤其人家都打到咱們家門口上來了。」又問秦桑:「你覺得這仗,二弟打得贏麼?」
秦桑說道:「大嫂,您就別擔心了,二哥打得贏打不贏,那是他的事情。咱們就算是擔心,又有何用處呢?」
大少奶奶道:「總歸是一家人,老爺子現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如果二弟這一仗敗了,這個家可不就散了。」
秦桑輕輕嘆了口氣,慶幸地想,幸好自己沒有告訴她易連愷的事情,如果她知道,必定會覺得兩兄弟還有什麼好打的,這位大少奶奶仍舊是舊式的思想,可是舊式的思想也是有好處的,就好比懂得少,快樂就多一樣。
在晚上的時候,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秦桑也想過,到底這一仗,自己是盼著誰贏呢?如果易連慎贏了,或許自己這輩子也見不著易連愷了。因為她現在就是易連慎攥在手裡的一顆棋,一旦失去利用的價值,下場如何還很難說。如果易連愷贏了呢?自己是不是就能夠過回從前的生活?從前的生活其實她也並不眷戀。只有一剎那她曾經想到了酈望平,但酈望平其實已經死了,在她的心裡,從他對她說那些話的時候,酈望平就已經死了,活著的是潘健遲,一個她不認識的陌生人而己。
秦桑覺得打仗的那段日子,也同平日裡沒有什麼兩樣,蓋因為被關在屋子裡,只聽外邊一陣陣炮聲,一陣陣槍聲,響了又停,停了又響。除了現在易連慎很少有功夫來跟她清談,其它的一切似乎都沒有任何改變。日子像是深冬的一條河,河面上早就已經冰封雪固,而水被深深地封在冰下,緩慢的,無聲的,向前流去。而將來會是什麼樣子,沒有任何人知道。
唯一意外的一件事情,是秦桑終於見到了二少奶奶。自從家變之後,二少奶奶一直沒有出來過。秦桑被衛士請了去,才知道這位二嫂的處境跟闔府女眷也差不多。只不過她仍舊住在原來的院子裡,身邊多了許多易連慎的衛士,名曰保護,其實也和監視差不多。秦桑見了這種情形,便知道無法與她多說。而且二少奶奶懷孕已經有五六個月,腹部隆起起居不便,倒是叫人預備了一大桌子菜,說是秦桑回來了這麼久,還沒有替她接風。
二少奶奶問:「大嫂還好嗎?」
秦桑說道:「還好。」又主動說道:「幾位姨娘都還好,四妹妹病了一場,不過這幾日聽說也好起來了。」
二少奶奶說:「那就好。"
幾句廖廖的話一說完,二少奶奶便只有和秦桑默然相對,兩個人坐在那裡吃飯,連筷頭上銀鏈子搖動的聲音都細微可聞。山珍海味卻是食難下嚥,尤其吃到一半的時候,突然一聲炮響,因為打得很近,所以震得屋子都在搖動似的,房樑上簌簌落下好些灰塵。二少奶奶似乎被這炮聲嚇了一跳,連筷子落在了地上都不知道,怔怔的只是用手撫在自己腹部。秦桑見她那樣子,只覺得心裡五味陳雜。
二少奶奶抬起頭來,忽然對秦桑笑了笑,說道:「我身子倦得很,煩三妹妹扶我上樓去歇一歇。」
樓上就是臥室,那些衛士自然不便跟上去,可是還有好幾個女僕上前來,一直跟著她們。二少奶奶一路也並沒有多說話,直到進了臥室,秦桑隨手關上門,二少奶奶方才輕輕吁了口氣似的,輕輕向秦桑點了點頭。
秦桑與二少奶奶相交不深,因為易連慎與易連愷失和,他們又別居在外,妯娌之間一年不過過節時才見面,二少奶奶明顯是有話對她說,但現在好幾個女僕寸步不離,就守在她們身邊,自然是奉了易連慎的命令。秦桑忽然靈機一動,低聲用英文問:「二嫂是有什麼話對我說?」
二少奶奶跟大少奶奶說話正好相反,是個再時髦不過的人物,當初二少奶奶與易連慎是同學,頂時髦留洋歸來的小姐。騎馬跳舞樣樣精通,而且會說英吉利和法蘭西的兩國的寓言。
聽秦桑說英語,她眼球似乎一亮,旋即用英文告訴秦桑「替我勸一勸彼得。自從出事後,他一直拒絕見我,我聽說他曾今見過你。」
彼得是易連慎的英文名字,秦桑低聲道:「二嫂,二哥的性格你比我更瞭解,他下決心做了這樣的事情,怎麼會聽從我的勸說。」
二少奶奶眼裡的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過了片刻才道:「那麼,你能勸他來見一見我嗎?」
秦桑自忖他們夫妻之間,卻叫自己一個外人來傳話,亦是古怪得緊。於是怔了怔,才說道:」我好幾天都沒有見過二哥了,但如果再見到他,我會盡力。」
二少奶奶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涼,對秦桑說:「謝謝。」
吃完了飯,二少奶奶親自將秦桑送到院子門口。
秦桑回去說給大少奶奶聽,也只告訴她今日見過了二少奶奶,並沒有說她們私底下交談的事情。
大少奶奶只是這樣嘆氣:「真是作孽。,沒想到會鬧今天這樣。二弟做的事情,他也不知道,更管不了只盼著那糊塗二弟快快的明白過來,還有聯軍快快的撤兵吧。」
聯軍卻一直沒有撤,打了大半個月。原本僵持不下,誰知聯軍竟然清了外援。不知易連愷是怎麼遊說的,東瀛友邦竟很乾脆地攔下了調停的任務。所謂的調停也就是將東瀛的艦隊調入永江,沿著江水西進,一直到了符遠最重要的糧倉紀安,隔絕符遠最重要的水上糧道,符遠困守危城又拖了一個月,終於中外進行和談。和談條件極其苛刻,秦桑悄悄地聽話匣子裡的英文廣播,聯軍提出數十條談判條件,秦桑聽完便知道易連慎不會接受。
果然易連慎忍不住開打,這次戰爭結束的很快,槍炮響了半日就又停了,旋即易連慎遣人來請秦桑。
秦桑並不知道符遠城外情況如何,因為除了每天必然的炮聲隆隆,府中其他都寧靜如往日。
天氣已經冷起來,大少奶奶閒下來沒有事,裁剪縫紉了一件絲棉袍子,說是做給老爺子的。
這位長媳極為孝順,每年都要替易繼培縫件新棉袍,奈何現在易繼培生死未卜,可是袍子還是做起來了。
秦桑雖然不會做衣服,但學者跟她一起理絲綿,兩人正忙著,衛士便開鎖進來,對秦桑說易連慎有請。
不是他是何用意,卻不能不去。秦桑已經有大半個月沒有見著易連慎,因為大漲後軍務繁忙,估計他也沒心思與他傾談。現名人來請他,也不知是吉是兇,不過顯然,戰況是到了一個狀態,但是不知道是聯軍勝了,還是符軍守住了。
易連慎倒是沒有穿軍裝,一襲長袍立在初冬的寒風裡,眉目清減了些許,倒有幾分書生儒雅的派頭。這次仍設宴水榭中,但桂花早謝,萱草枯黃,更兼天色晦暗,鉛雲低垂,園中亭臺都黯淡了幾分。因為天氣冷了長窗都被關上,隔著玻璃只見滿池荷葉也盡皆枯萎,雖然是晴天,可西風一起,頗有幾分蕭瑟之意。秦桑見桌上布了酒菜懷筷,於是不由得遲疑,易連慎到:「那一次是替三妹洗塵這一次是替三妹踐行。」秦桑默然無語,易連慎口氣似乎十分輕鬆:"我那位三弟倒也有趣,和談的時候提出要我將老父送出城去,可是隻字卻未提起你,他著彆扭勁兒,我看這都替他著急,也不知道他要端到什麼時候。」
秦桑道:「二哥言重,我早就說過秦桑一介婦人,斷不會被他放在心上。大丈夫何患無妻,在天下大事面前一個女人算什麼。」
易連慎哈哈大笑,說道:「我那三弟道是個做大事的人,也罷。」他仍舊是親自執壺,替秦桑斟上一杯,說道:「上次你滴酒未沾,這次卻要給我一根面子。」
秦桑道:「二哥,我不會喝酒,請二哥不要勉強我。」
易連慎道:「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他聲音隨意,彷彿一件輕描淡寫的小事,「因為這杯酒有毒,是俄國特務最愛用的氰化物,保證入口氣絕,不會有任何痛苦。」秦桑不假思索,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到令易連慎微微意外。她本不善飲酒,喝得太快差點嗆到,換了口氣才說:「倒也沒什麼異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氣絕。」
易連慎連擊掌道:「秦桑!秦桑!你這樣一個妙人,怎麼偏偏嫁給了易連愷,小三兒何德何能,能有你這樣的妻子。」
秦桑淡淡地道:「二哥喝醉了,二嫂與二哥琴瑟和合,二嫂才是真正的賢妻,二哥莫要欺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