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連愷便對秦桑道:「大半夜了,來的人都辛苦,你帶他們都下去吃碗熱餛飩,樓上不要留人。」
秦桑還沒有說話,潘健遲已經道:「公子爺,這樣可不安全……」
易連愷說道:「這裡圍得鐵桶一般,有什麼不安全的。你侍候少奶奶下去,別讓店家瞧出什麼來。」
潘健遲沒有辦法,只得拿著秦桑的大衣,跟著她一路出來。
秦桑倒還是落落大方,帶著人一直走到樓底下,見那二掌櫃垂手站在那裡,便對他笑了一笑,說道:「勞駕,今日這些人跟著出來,晚上又冷,做點熱湯給他們吃吧。」
那二掌櫃早聽說這位便是易三公子的夫人,見她說話和氣,不由得受寵若驚,說道:「少奶奶打發人下來說一聲就是了,我馬上叫廚房去做。」
一時做得了幾十碗餛飩,便命衛士們都坐下來吃夜宵。
秦桑便只當與二掌櫃說話,贊這裡的餛飩做得好手藝,又說幾時借他們店裡的大司務去幫忙做菜。
那二掌櫃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連聲道:「少奶奶瞧得上小號的手藝,那是小號的福分。什麼借不借的,少奶奶幾時要用人,只管打發人來吩咐一聲,我叫他們去府上侍候,絕不敢耽擱少奶奶的正事。」
秦桑於是笑道:「我哪裡有什麼正事,不過偶爾親友往來,他們總嫌自家廚子吃得膩歪了,所以借外頭的大司務去,算是換個口味罷了。」
二掌櫃便順著她的話,又說了許多的恭維話。秦桑一邊與他說閒話,一邊留意潘健遲,果然他非常注意樓上的動靜。
秦桑在心裡想,他難道還沒有打消那個刺殺慕容灃的念頭?只是慕容灃此番前來,中外皆知,如果有所閃失,這個事情可就真的鬧大了。
慕容宸只此一子,寄予眾望,到時候輕啟戰事,禍延江左,生靈塗炭,可都在這一線之間。自己可要想個什麼法子,阻他一阻。只是阻止他行事容易,又要讓易連愷瞧不出任何破綻,那可有點頗躊躇。
她心裡這樣琢磨著,只聽樓上易連愷的聲音在喚人,於是潘健遲首先了一聲,帶著人就上樓去了。
秦桑不過略站了一會兒,只見易連愷已經帶著人下樓來。
見她立在當地,易連愷說:「這樓底下寒浸浸的,怎麼連大衣都不穿?」
早就有人把她的大衣遞上來,於是易連愷親自替她穿上了。
副官開銷了賬單,另外又賞了櫃上幾塊錢的小賬,那二掌櫃自然很殷勤地一直將他們送出去,看著他們上了汽車,還在那裡鞠躬。
這個時候是午夜時分,城中道路靜悄悄的,只有車燈照著雪花,無聲無息地落著。秦桑神思睏倦,車內又暖,幾乎快要盹著了。
易連愷卻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襟,原是想替她扣上釦子,不妨她倒是醒過來,睜開眼睛開著他。
易連愷見她醒來,於是輕聲對她道:「都快要到年下了,昌鄴那邊的宅子空了這小半年,我在想著要打發人過去看看才好。」
秦桑聽了他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看了看開車的司機,才說道:「要不我打發朱媽回去瞧瞧。」
易連愷遲疑了一會兒,說道:「過幾日再說吧。」
話是這樣說,但易連愷公務極多,第二天一早就出城去了。
秦桑起床後想起他那句話,確實約琢磨越覺得有些不對。這日慕容灃卻提出一返回承州了,所以由江近義設宴踐行,一連熱鬧了兩日,才由撫州,由承撫鐵路掛專列返回。
時報對於慕容灃這一次行程,大抵都覺得是徒勞往返,一事無成。
只有秦桑心裡明白,慕容灃與易連愷獨自密談,不定達成了什麼協議。
慕容灃一走,秦桑卻無形中鬆了口氣,因為潘健遲無法再對慕容灃下手,無論如何這一場事端是已經避過去了。
易連愷原本指派了潘健遲跟隨她,但自從上次「重傷」之後,潘健遲就一直不大露面,衛士們都說潘副官在養傷。
秦桑知道他傷勢不重,這樣迴避起來,只怕是易連愷有秘密的差事交給他去辦吧。
秦桑這裡,也是連日均有應酬。首先是駐防餘司令嫁女兒,然後又是姚師長家的老太太七十大壽。
姚師長乃是李重年身邊第一得意的人,名義上雖然只是一個師長,實質上手握整個符州的軍政大權,而且對易連愷,不免有一層監視之意。
所以連易連愷都不能不稍假辭色,在前一日便派了秦桑去姚府,到了正日子,還要攜夫人一起去拜壽。
秦桑素來頭疼這樣的應酬,但是又不能不去。好在先一日只是暖壽,去吃過酒席就可以回來。
姚師長因為委實得意,所以遇上老母生日,特為大操大辦。姚家本來住在雨井巷,從巷子口就紮了牌坊綵綢,一路雨篷直搭到門口去,兩邊還由警察廳專門派了巡視員在那裡巡邏。
姚家朱漆大門外,更是站了兩排雁翅形的衛隊,揹著大刀長槍,看上去威風凜凜。而前來祝壽的車子,早就了整條巷子,所以交通警察又臨時加了一個交通崗,智慧那些汽車伕。
秦桑坐著車子到了姚府門前,只看到這水洩不通的樣子,好在交通崗認識車牌,知道這是城防司令部的車子,看到兩邊上沾滿了護兵,知道定然是易家人來了,所以極力維持,才讓這汽車順順當當一直開到姚府門前去。
姚家的下人自然是認識的,看到汽車牌子,早一迭聲報進去:「易夫人來了。」
姚師長的夫人雖然忙得腳不沾地,但聽聞易連愷的夫人來了,自然是親自迎出來,見著秦桑就親熱地攙住她的手:「妹妹,怎麼敢驚動了你!」
這姚夫人的年紀比秦桑要長許多,這樣稱呼自然是為了特別客氣的緣故。
秦桑雖然與姚夫人不熟,但只得打起笑臉來周旋。姚夫人將她讓進上房,這裡都是符遠軍中高官的女眷,雖然彼此都不甚熟悉,但是都曾聽過姓名。
秦桑敷衍了一陣,有位孫夫人提議說:「離開戲還早著呢,不如大家先打八圈。」
那些太太少奶奶,沒有不愛打牌的,所以就紛紛附和。
秦桑雖然不愛打牌,但是上人家府裡來拜壽,不能不隨和一點兒,況且從表面上來說,易連愷是所謂的聯軍司令,這裡的女眷隱然以她為首,姚夫人也將她視作貴賓,所以她只點一點頭,就被一窩蜂簇擁到偏廳去了。
偏廳裡早佈置下好幾張牌桌,一幫太太少奶奶坐下來,說笑著就開始打牌。
秦桑素來不擅長這個,所以小半天工夫不到,就輸了兩三千塊錢。幸好她有備而來,知道這種場合是免不了要打打小牌的,所以帶了不少現金。
十六圈打完,依著姚太太,肯定是要打四十八圈的。
秦桑笑著說:「我是個沒福氣的,坐得久一點就腦袋暈得厲害,王太太來打吧,我去花園裡呼吸一點新鮮空氣,聽說今天晚上的戲很好,過會兒我得留著點精神,好去看戲。」
姚太太也知道她不怎麼會打牌,而且今年上來就已經輸了這麼多錢,也不好意思硬拉著她再玩。所以叫過自己的一個小女兒,吩咐她:「好好招待易夫人。」又說,「這是我們家四小姐,頑劣得很,倒是在大學堂裡唸書,還算識得幾個字。讓她陪著您說幾句話,解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