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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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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子極是沉重,全壓在她身上,她惶急大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哭出聲沒有,只覺得喉頭哽得慌,卻已經醒了,原來是做夢。

可是肩頭的重負之感卻是真的,原來是易連愷聽到她夢中叫喊之聲,掙扎著起來,可是他站立不穩,無奈只能攬住她半邊肩頭,正自焦慮地喚著她的名字:「小桑!小桑!」

秦桑睜眼來便知原是南柯一夢,她猶在哽咽,這樣抽抽答答,自己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於是定了定神,說道:「把你給吵醒了?」

「你也睡著沒多大會兒。」易連愷從枕頭邊拾起她的一條手絹,替她拭了拭額上的冷汗,對她說:「我剛剛睡著,就聽見你哭起來,想必是被夢魘住了。起來一看果然是魘住了,就把你搖醒了。」

秦桑說道:「果然是魘住了…」

一語未了,易連愷倒撐不住了,伏倒在床側,大約是牽動傷口,忍不住「哼」了一聲。

秦桑連忙起來想要扶他,可是他疼得滿頭大汗,憑秦桑那點力氣,委實扶不起他來。於是就勢讓他躺倒在床上。

這麼一忙亂,易連愷見她唇上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雙頰都瘦得陷下去了,眼睛底下隱隱透出青黑之色。

他知道她素來睡得極淺,這幾日自然是沒有睡好,更兼每天還要照料自己,她一個千金小姐出身,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對為她挨下來,還並不抱怨。

此時見她鬢髮微篷,說不出一種可憐。忍不住嘆了口氣,說道:「我陪著你,你睡一會兒吧。」

秦桑也確實累了,好幾天都睡得並不安穩,她雖然不慣與人同睡,而且病房裡的這張床又很窄,可是易連愷將她攬入懷中,她隔衣聽著他心跳之聲,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這一睡卻睡到了紅日滿窗,一直到送熱水的衛士敲門,兩個人才醒轉過來。

秦桑難得好眠,趿了拖鞋下床去接了熱水,易連愷亦醒了,問她:「你昨晚上睡著了沒有?」

「我睡得挺好的。」秦桑向盆中兌好熱水,照顧易連愷洗漱,易連凱彷彿自言自語,說道:「今天已經是第十天了,不知道老大是個什麼打算。」

秦桑雖然嘴裡並不言語,可是心裡也在隱約地著急,這樣一天天拖下去,不知道易連怡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沒想到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易連怡突然遣了一個人過來,此人易連愷原也認識,乃是易繼培的一個秘書,姓譚。對著易連愷還是十分客氣,說道:「公子爺,大爺遣我來,想請公子爺回府一敘。」

易連愷懶洋洋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道:「我現在行走不便,老大若是真的想要見我,不如請他過來一趟吧。」

譚秘書聽他如此一說,擺明是找岔了。

不過他來的時候心裡就知道,這並不是件好辦的差事,這位三少爺打小叫大帥給寵壞了,那種公子哥脾氣發作起來,指不定會給自己什麼難堪。所以他打定了主意,一直執禮甚恭:「公子爺,此時不是鬧意氣的時候。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

易連愷說道:「你本是父帥的人,此時卻為了老大來逼迫於我,也不怕將來父帥得知,見怪於你麼?」

譚秘書素來知道易繼培對幼子十分溺愛,而且這位三少爺刁鑽古怪,並不好相與的人物,不過素來也只是淘氣胡鬧,少見他在公事上用心。此時他出語咄咄逼人,卻是前所未有之事,幾乎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所以譚秘書不由得緩了一緩,說道:「這是兩位少爺的家務事,本來不該我們這樣的外人過問,可是大爺既然遣了我來,自然有大爺的道理。三公子,我勸你還是回府一趟,畢竟大帥還病著。」

易連愷冷笑道:「他以為扣了父親在手裡,我便會言聽計從麼?父親是什麼樣的性子,你們最清楚。他要知道老大做的這些事,只怕會活生生再氣死過去。你回去告訴老大,要殺要剮由他,我與父親同生共死,卻是不會去見他的。」

譚秘書微微一笑,道:「原是我說話不妥,還請公子爺見諒。不過公子爺何必又說這樣的氣話?便不看在大帥的份上,也應該看在三少奶奶的份上。三少奶奶一介弱質女流,跟著公子爺擔心受怕,公子爺又是於心何忍?」

易連愷聽出他話中的威脅之意,冷冷地道:「你敢!」

譚秘書唯唯諾諾,說道:「請公子爺還是回府一趟,也讓我在大爺面前好交差。」

易連凱明知道自己是賴不過去的,不過言語之間,並不退讓。

此時看譚秘書軟語相求,亦是藉機下臺階,說道:「要我去也成,不過我傷處疼痛,經不得汽車顛簸。」

譚秘書恭聲道:「這個不妨,屬下命汽車緩緩而行就是。」

易連愷道:「今天天氣這麼冷,少奶奶吹不得風,可是我絕不放心她一個人在這裡。」

譚秘書道:「少奶奶自然是同公子爺一同去見大爺,請公子爺放心,屬下叫他們把汽車開到前面來,絕不會讓少奶奶受涼。」

易連愷耍足了少爺派頭,又提出了不少不瑣碎要求,最後才在大隊衛士的護送之下,攜了秦桑坐上汽車。

秦桑到了如今的地步,索性將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也不見得如何驚惶失措,反倒鎮定自若,就好似平常出門一般,與易連愷坐在汽車後座,任由那些衛士前呼後擁,一路呼嘯而過。

連日都是睛天,更兼符遠冬季地氣溼潤,前幾日下的雪早就化了路上雖然泥濘難走,不過這一路而行,走的都是城中大道,殘雪早就被碾得只餘泥水。

秦桑見車行極緩,而兩側的店鋪人家,盡皆上著鋪板,街頭更是冷冷清清,幾乎連一個行人也看不見。

她以目示意,易連愷其實早就留意到了。不過此時不便說話,只是向她丟了一個眼色。

秦桑心裡猜度,街頭這樣冷清,必然是因為戒嚴的緣故。

事變已經十餘日,符遠城中還是全城戒嚴,可見這位大少爺其實並沒能控制時局,這樣一想,心裡倒覺得緩了緩,覺得事情說不定還有別的轉機。

車行得雖然慢,可是終於還是駛進了易家大之宅裡。

秦桑已經好久沒有到這老宅中來,只覺得似乎並無太大變化。

待得下車的時候,照例是女僕上前來照應,卻看得兩個衛士攙扶易連愷下車,她連忙幾步走過去,易連愷本來腳步虛浮,被兩個衛士架著,看著她迎上來,便握住她的手,低聲道:「不要緊。」

秦桑擔心易連愷的安危,所以一直跟在他後邊,兩個人進了穿廳,易連愷雖然有人攙扶,可是他重傷未愈,走了這幾步路,已然是氣喘吁吁。

方坐定下來,內中閃出一個人來,正是易連愷最信任的衛隊長。

秦桑見了他,自然並無半分好顏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衛隊長行了家禮,說道:「大公子這便出來,請三公子稍待。」

易連愷問:「他升你做什麼官?」

那衛隊長十分尷尬,並不答話,垂手退到了一旁。

穿廳裡不僅生得有暖氣,而且正中擱了一個大火盆,裡面紅炭燃得正烈,燒得嗶嗶剝剝有聲。那燃炭的白銅炭盆還是遜清年間的舊物,刻鏤精美,銅環上花紋繁複,極是精緻。

秦桑望著那火盆怔怔地出神,她並不是著急,只是擔心。易連怡處心積慮,不知道如今還會有什麼樣的陰謀詭計使出來。

並沒有等得太久,就聽到一陣腳步聲。易連怡行走不便,很少出房門。

秦桑嫁入易家也沒見過他幾次。此時只見兩個青衣男僕,一前一後,抬著一個轎子不似轎子,圈椅不似圈椅的東西,倒彷彿一頂滑桿,只不過沒頂子罷了。

秦桑起初一怔,及至後來才恍然大悟,原來易連怡平日是坐這個東西出入。

此時兩名男僕已經停了下來,將那滑桿穩穩放在了地上,然後抽走長槓。

秦桑這個時候才看清楚易連怡。只見他兩鬢微霜,一襲舊式的長衫,黑色貂毛的皮領子豎在臉側,越發襯得臉色臘黃,倒似乎沒睡好似。

秦桑素來很少見到這位大伯,即便見著了,總也未便直視。上次前來,雖然有匆匆數語相交,但那個時候她並沒有多關注他的臉色神情,算是今天才仔細打量。

但見他半倚半靠在竹轎之上,腳上倒是一雙簇新的貢緞鞋。他全身無力,顯然無法坐直,可是目光犀利,在她臉上一繞,便復又注目易連愷倒笑了一笑,說道:「三弟好久不見。」

易連愷仍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坐在椅上並不欠身,只說道:「我身上有傷,就不站起來了。」

易連怡亦不理睬他,倒對秦桑點了點頭:「三妹妹。」

秦桑卻不肯失了禮數,還是叫了一聲「大哥」便不再言語。

易連怡咳嗽了一聲,屋子裡的下人連同衛士,頓時都退了出去,那衛隊長退出去的時候,還隨手帶上了門。

舊式的宅子本就寬深宏遠,這屋子裡更是安靜,只聽到屋角的一座西洋鍍金小鐘,喳喳走針的聲音。外頭風撲在窗欞之上,吹得玻璃微微作響。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易連怡才說道:「老三,你別誤會,開槍打傷你的人,並不是我派去的。」

易連愷笑了笑,並沒有答話。

易連怡彷彿是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嘆喟:「說了你也不肯信,我把你關在醫院裡,其實是一片好心。」

易連愷這才道:「那真是多謝大哥了。不過我傷還沒有好,我看我還是回醫院去吧。」

「十年前我從馬上摔下來,成了一個廢人,那時候我就灰了心。說實話,我天天躺在床上,那些虛名浮利,榮華富貴,對我來說,何曾有半分用處?」易連怡慢條斯理地道,「老三,這回我之所以插進一槓子來,其實是不想看老二殺個回馬槍。實話跟你說了吧,刺客是老二派的人,早潛進城來,就等著給你一槍。我聽見你受了傷,才命人把醫院圍起來。大已經是那個樣子了,你要再倒下去,咱們易家可就完了。老二要是趁著這空子進城,未必不撿了好處去。」

易連愷似笑非笑,道:「多謝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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