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小腳,行走不便,好在易家原是舊宅子翻新,一路的抄手遊廊,走到秦桑住的院子裡,只見裡外輕悄悄的,青石板地院子裡積滿了水,這裡門廊下原本懸著一盞燈,因為燈泡不大,暈黃的光照著青石板上的積水,越發顯得安靜如潭。錢媽待要說話,大少奶奶已經掀起簾子,先叫了一聲:「三妹。」
秦桑本來睡在床上,恍惚聽見大少奶奶的聲音,於是掙扎著要起來,大少奶奶已經走進來了,看她正穿鞋,便攔著不讓她起來,說:「快躺著吧,我本來是來看你,若折騰得你回頭再受了涼,又是何苦。」
她們一邊說話,何媽就上前來,替秦桑將另一床被子捲了卷,擱在她身後,秦桑半倚半靠這,對幾個老媽子說道:「你們就是多事,一點小病偏又去告訴人,又煩大嫂來看我。」大少奶奶見她兩頰紅彤彤的,倒像搽了胭脂似的,於是摸了摸她的手,不由得:「唉喲」了一聲,說道:「怎麼燙成這樣,是在發熱吧?」
何媽就說:「準是剛才走回來的時候招了風,而且晚飯也沒吃什麼,吃的一點東西全吐了。」秦桑勉強笑了笑,說:「哪裡有那樣嬌貴,就是回來的時候吹了點風,所以胃裡不太舒服。」
大少奶奶聽她這樣說,看她的精神還算好,就叫人去請醫生來,按照秦桑的意思,連大夫也不必請,睡一覺就好了。大少奶奶卻擔心出事,特意請了西洋大夫來瞧過,果然說是感冒。問了問病人的情況,認為不宜打針,就開了點丸藥給秦桑吃。
大少奶奶看著秦桑吃完藥才回去,到了第二天一早,又派了人來問,結果秦桑發了一夜燒,到早上還昏睡未醒。大少奶奶心下著急,說:「這可怎麼辦才好?」錢媽說:「還是趕緊地送到醫院去吧,可別拖出大毛病來。」
大少奶奶深以為然,於是叫人去準備汽車,這時候聽差才進來說道:「大爺吩咐過,家裡的汽車一概不能派出去。」大少奶奶十分詫異,問:「這是為什麼?」聽差說:「因為城裡面不平靜,所以大爺不讓大家出門吧。」
大少奶奶聽了這句話,這才走到後面去,穿過花廳,有一座屋子十分軒敞,易連怡常常在這裡讀書,因為他身體病弱,所以這時候廳裡還生著火,四面窗子都關著,桌上一個宣德爐,焚著檀香,碧青的輕煙,一縷一縷地升起老高。大少奶奶是看慣了這樣的情形,走進來的時候便咳嗽了一聲,只見易連怡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卷書,似在吟哦,又似在聽窗外的風雨瀟瀟之聲。
大少奶奶跟他說了秦桑之病,又說到派車之事,易連怡道:「醫院裡也不太平,城裡城外都亂,老三又不在家,若她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怎麼向老三交代。」
大少奶奶說:「你們男人的事情我管不著,可是三妹病成這樣,不讓她去醫院,出了事情難道你心裡沒有愧疚嗎?」
易連怡這才放下書,抬頭看了大少奶奶一眼。大少奶奶說:「你做的孽也儘夠了,老二是對不知你,老三可不欠你什麼。何況三妹一個女人,又能礙到你什麼事情……」
易連怡說道:「好好地說話,怎麼夾槍帶棒的?」
大少奶奶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掉下眼淚來:「一家子,走的走,散的散,老的還躺在那裡不能說話,二妹還屍骨未寒……這是造地什麼孽……」
易連怡淡淡地笑了一笑:「這個家從骨子裡早就爛透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從馬上摔下來的那時候,我就知道,總會有這樣一天。」
大少奶奶拭了拭眼淚,說道:「反正我要把三妹送到醫院裡去。」
易連怡將書往桌子上一扔,道:「送就送去,哭哭啼啼的做什麼。又沒誰攔著你。」
大少奶奶聽了他這句話,才拭乾了眼淚,出來讓人用車子將秦桑送到醫院去,又覺得不放心,所以自己親自陪著秦桑去醫院。醫院做完檢查之後,說是有轉成肺炎的可能,所以需要住院。大少奶奶就打發人回家去取衣服,而秦桑一直昏睡未醒,她便坐在病房裡陪她。
秦桑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正是下午,大少奶奶見她醒過來,方才鬆了口氣,說道:「可算是醒了,陣陣嚇了我一跳。」
秦桑因為見到是在醫院裡,而大少奶奶是向來不慣於出門的,所以很是歉疚地問:「大嫂怎麼也來了?」
一開口說話,卻將自己嚇了一跳,原來她發燒得厲害,把嗓子也燒啞了。錢媽端上一杯水,說道:「大少奶奶不放心,所以一直守在這裡呢。」秦桑道:「辛苦大嫂。」大少奶奶聽她嗓子還是啞的,說:「你少開口講話吧。」又照顧了秦桑半日,因為易府裡是她當家,還有無數瑣事,所以她說:「我的回家去瞧瞧,三妹你在這裡,若是要什麼東西,或者想吃什麼,儘管吩咐人回家去取。」她說完,秦桑便點點頭,大少奶奶將何媽留下了照應她,自己就回家去了。
秦桑睡了差不多一天,這時候雖然仍舊發燒,不過精神卻好多了,病房的門原是西洋式的,上頭裝了一方透明小玻璃,玻璃本來安著有簾子。因為方便醫生護士查房,所以這個簾子並沒有拉上,秦桑看外頭站著兩名士兵,便問何媽:「外頭是咱們家的人嗎?」
何媽點點頭,說:「大爺說,現在不平靜,城裡也亂得很,所以特意派了兩個人來。」
秦桑明知道易連怡是派人來監視自己的,可是眼下的情形,也不能說破,她點了點頭,說:「倒是很想吃稀飯。」
何媽叫叫了一個衛兵進來,讓他回家去取,秦桑說:「還是你回家一趟,順便把我那套睡衣拿來,剛才出了汗,現在身上膩膩的,換件衣裳才好。」何媽遲疑道:「那三少奶奶這裡……」秦桑說:「你叫看護進來陪我就是了。」
何媽便出去叫了看護進來,那看護雖然是中國人,但是都是通西文的。秦桑嗓子痛,卻也不願意多說話,只靠在床上閉目養神。看護調一下管子裡的藥水,又替她量著體溫。何媽料這裡並沒有自己什麼事,所以就回家去取衣物。秦桑本來沒有帶多少衣服回易家,更兼從前都是朱媽照料她的起居,易家老宅這裡,難免諸物皆不齊備。所以她很費了一點工夫。又讓廚房準備了清粥小菜,用日式的飯盒裝了,預備帶到醫院去。誰知道還沒有走出家門,忽然看到一個聽差氣喘吁吁地奔過來,對她說:「快,前頭大爺叫你問話呢。」
何媽心中納悶,說:「我要去醫院給三少奶奶送飯,大爺這會兒就我做什麼?」
那聽差道:「你還不知道啊!三少奶奶不見啦!醫院裡沒人了!剛剛有人回來說的,大爺正在生氣,叫你去問話呢!」
何媽嚇了一跳,連忙走到前邊去,只見易連怡睡在躺椅上,半仰半靠,而大少奶奶站在一邊,易連怡卻也並無怒容,只問:「三少奶奶叫你回來做什麼?」
「三少奶奶說想吃稀粥,我就回來取了幾樣小菜,她還說帶幾件衣服去。」
易連怡沉吟不語,大少奶奶說道:「人是我送到醫院的,你要埋怨就只管埋怨我好了,不用拿下人置氣。」
易連怡笑了笑,說:「她病的時候我就知道她要走,埋怨你有什麼用?咱們這位三妹,有勇有謀,我要硬攔下她來倒也不難,只不過白留著她,沒多少用處。眼下她自己走了,說不定反是件好事。」
大少奶奶聽他這樣說,滿腹疑惑地看著他。易連怡說道:「我那位藏拙藏了十餘年的三弟,遇上什麼事都是一般不在乎的勁兒。可是他對這位三弟妹,倒是一片真心。不過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他這麼待見三妹,三妹可不見得待見他。」
他慢慢地笑了一笑:「你且看著吧,她未見得是投奔了老三去。」
秦桑出了一身冷汗,出醫院的時候,又被冷風一吹,所以到了晚間,又徹底地發起燒來,她雖然病得迷迷糊糊的,可是心裡還算明白。這裡向南的窗子正對著一株很大的冬青樹,綠色的葉子,結出來的鍋子卻是紅色的,被風一吹,那些葉子就莎啦啦一片輕響,秦桑聽著那風聲,心裡想,難道又在下雨嗎?
卻是沒有下雨,屋子裡十分安靜,沒一會兒便聽得高跟鞋的篤篤之聲,老遠就讓她知道是誰來了,果然不出所料,那高跟鞋的聲音一直走到門邊,稍停了停,倒還是敲了敲門。
秦桑默不作聲,起身將門開啟。閔紅玉笑吟吟地道:「我這裡地方狹小,屋子又不好,不知道三少奶奶還住得慣嗎?」
秦桑對她倒是很客氣,說道:「閔小姐過謙了,我無緣無故投奔了來,閔小姐肯收留,我已經十分感恩。」
閔紅玉笑著說:「什麼叫無緣無故,三少奶奶可是帶著地契房契來的,這裡的房契都在您手裡,倒是我反客為主,鳩佔鵲巢,很是過意不去呢。」
秦桑看著她的臉,緩緩說道:「這裡的房契為什麼會在我二嫂那裡,說實話,我也好奇得很。」
閔紅玉笑道:「我要說這房子原是易家二爺買的,他買來金窩藏嬌,所以叫我在這裡住著。你也不會信對不對?」
秦桑嘆了口氣,說道:「都到了這種時候,閔小姐何必還有瞞著我。」
閔紅玉「噗」地一笑,說:「三少奶奶是個聰明人,原知道這世上的事,是知道得越少,就活得越快樂。」
秦桑點了點頭,閔紅玉這才在沙發上坐下來,開啟手袋,拿出一盒外國香菸,先讓秦桑,秦桑搖頭說不會,她便自顧自抽出一支,點著了先吸了一口,倒彷彿舒服似的嘆了口氣。她將香菸夾在指間,然後告訴秦桑:「過幾日英國領事館有條船要走,我想這是個好機會,所以託人向領事館說了,請他們在船上留個位置,拜託將你隨船帶到昌鄴,我想只要到了昌鄴,三少奶奶自己就有辦法了,對不對?」
秦桑心下淒涼,到此時方露出疲態:「我原是個同孤兒一樣的人,到哪裡不都一樣呢?此時想想,也真是沒有意思。」
閔紅玉笑了笑,說道:「三少奶奶出身富貴,素來金尊玉貴,我們連您腳下的泥都比不上呢,何苦說出這樣的話來。不說旁的,我們這樣的人,才叫真正沒意思。我還想活一天多賺一天,三少奶奶怎麼倒多愁善感起來。」
秦桑笑了笑,說道:「閔小姐是風塵英雄,倒比我們這樣的人,活得自在許多。」
閔紅玉撣了撣菸灰,閒閒地道:「三少奶奶看皮影戲嗎?」
秦桑冷不防她突然這麼一問,怔了一下方才搖了搖頭。閔紅玉又吸了一口煙,噴出一片細白的煙霧,說道:「那皮影兒,也是描金畫鳳,栩栩如生。帝王將相,才子佳人,長念做打,倒也好一番熱鬧。可恨的是,每個皮影其實不過是傀儡,任由他人的五指撥弄,一舉一動,其實都是旁人操縱的。你別瞧我大屋子住著,呼奴喚婢使喚著人,天天打扮得花枝兒似的,其實我也就是那戲臺上的皮影子,拎了線出來,便什麼也不是。」
秦桑倒不妨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意外之餘,有心相勸,可是一時之間,倒也想不出旁的話來勸她。閔紅玉笑著搖了搖頭,耳朵上細金絲流蘇,寶塔似的軟軟拂在她頸中,倒襯得粉頸如玉,凝白如脂,她這一笑,媚態橫生,只說道:「三少奶奶,我這個人愛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裡去。」
秦桑卻輕輕點了點頭,說道:「人生在世,誰不是命運的傀儡。」
閔紅玉靜默半晌,忽然又「撲哧」一笑,說道:「都怪我不會說話,又招起三少奶奶的感傷來。」她稍停了停,彷彿漫不經心一般,「其實我有一樁事好生不解,三少奶奶為什麼不想往西北去,公子爺明明在西北,三少奶奶何不投奔了他去,夫妻團圓?」
秦桑笑了笑,說道:「他有他的大事要做,我何必去耽擱他。」
閔紅玉聽了這句話,卻放佛瞭解什麼似的,倒也不十分追問,只說道:「公子爺雖然遠在千里之外,不過還有一個人,我知道他原本是三少奶奶的故人,所以特意託人將他開解了出來,不知道三少奶奶,願不願意見他一見?」
秦桑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隱隱猜到幾分,不過仍舊笑了笑,問:「什麼故人,這城裡我好像並無故人。」
「就是公子爺的親信副官潘副官,他原本在醫院養傷,公子爺臨走之時,託我好生照顧他,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保了出來,眼下就住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不知道三少奶奶,是不是願意同他見一見面。說不定他秉承公子爺的吩咐,還有什麼話要對三少奶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