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著午休的時間,宋宋和孔雀趕到葉深深家裡商議對策。
「婚禮……你看到婚禮那條評價了嗎?」宋宋憤憤地使勁捶了一下手中的抱枕,「是路微,絕對是她請的職業差評師,肯定沒錯!」
葉深深垂下頭,口中含糊地應了一聲,許久,大腦也沒有恢復清明。她聲音顫抖,氣息急促地問:「可……可是我們才剛剛開店,她怎麼就知道了呢?而且……而且我和媽媽都已經被逼成這樣了,她為什麼還要這樣針對我?我們有什麼深仇大恨值得她這樣趕盡殺絕?」
孔雀默然許久,才低聲說:「可是……整個公司都已經知道了啊。」
葉深深大腦紛亂,只茫然問:「什麼?」
「其實大家都知道了。」孔雀嘆了口氣說,「宋宋和你不是第一時間在朋友圈發了我們網店的事情嗎?你們的微信公司很多人都有啊,路微肯定當時就收到訊息了。」
「可為什麼……為什麼她這麼恨我?」葉深深氣急,眼中迅速湧上一層水霧,「我已經被她逼得找不到工作、擺不了地攤,到現在我連開個網店她都要這樣害我!」
「她就是一個神經病!」宋宋破口大罵,氣得臉都青了,「下午就去辭職!老孃不幹了!臨走之前我也要找她罵一頓!」
「她應該不在公司,辦公室的人說,她今天晚上6點的飛機去北京。」孔雀小心地看了看葉深深,說,「聽說……和方聖傑有關係。」
宋宋嗤之以鼻:「知道自己堂堂正正比賽贏不了深深,所以就飛去北京走後門啦?」
「如果可以走後門的話,估計早就走了。這回……好像說人選已經初步定了……」孔雀吞吞吐吐地說著,眼睛瞄向葉深深,見她的臉色漸漸蒼白,趕緊又改口,說,「不過昨天才交樣衣呢,訊息都沒出來,她今天就去,也實在太迫不及待了點兒。」
「就是啊,她也就敢在背後給我們網店做做手腳!」宋宋雙手叉腰,說:「還飛北京去,呵呵!她實在太小瞧我們深深了!深深那件裙子簡直是天下第一,我不信路微能搞出比她更好的!」
葉深深覺得胸口瀰漫著不安的悸動,一種不知何來的茫然失措感讓她坐立難安。她艱難站起來,走到電腦前,雙眼沒有焦點地看著上面的評價,喃喃地問:「你們說……我們這個店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呢?差評如潮的一個新店,眼看著是開不下去了。
然而宋宋和孔雀都和她一樣,呆坐著沒法說話。
室內一片寂靜時,鑰匙轉動,傳來開門的聲音。可開了許久的門,卻沒人進來。
葉深深咬著下唇,快步走去開了門。
門口確實是她的媽媽,她懷中抱著一個沉重的箱子,鬢髮全溼,滿臉疲憊,正艱難地拿著鑰匙。
葉深深愣了愣,抬手接過她手中的箱子,問:「媽媽,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葉母沉默了一會兒,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說:「可能是年紀大了,手生了……我居然把廠裡機器弄壞掉了。」
「機器?」葉深深茫然問。
葉母點點頭,脫掉鞋子走進來,看見了宋宋和孔雀之後,因為疲憊也只看了一眼,便脫力地坐在了沙發上:「十幾萬的平縫自動開袋機,我以前操作過的呀,怎麼就壞了……」
葉深深不由得毛骨悚然:「十幾萬……難道要我們賠償嗎?」
「不啊,廠裡也知道我賠不起的,說馬上會叫人來修的,到時候維修費算我的就好了。」母親怔忡地搖搖頭,說,「不過我最近老是出錯,廠裡是容不下我了,所以叫我……」
宋宋和孔雀以複雜的眼神對望了一眼,兩人趕緊站起來,說:「那,阿姨我們就不打擾了,先走了。」
「哦。」葉母點點頭,還在發呆,等她們走後,她才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低聲說,「也沒什麼,我看你現在開網店也挺忙的,媽先幫你幾天,慢慢再找工作。」
葉深深站在母親拿回來的箱子前,用力咬緊牙關。陽光從北向視窗照了進來,午後的灼熱悶著她的周身。汗水混合著恐懼,令她呼吸困難。
胸口有劇烈的火與痛,幾乎要爆炸開來。
20年來與她相依為命的媽媽,靠辛勞撐起生活,還以為女兒畢業後就能鬆一口氣,可以兩個人扛起這個家。卻沒想到,她沒用的女兒終究搞砸了一切,害得兩人如今落得這般田地。
路微,輕易破壞了她們幸福的人,輕易就搞得她們一家人這麼落魄悽慘的人,如今卻偷走了她的設計,帶著榮耀的光環,奔向國內所有設計師夢想的頂級工作室。
路微偷走的不僅僅是她的夢想,還有她的人生。
葉深深用力地握著手中的包,身體無法自制地顫抖起來。
母親看著她,見她臉色這麼難看,有點擔心地叫她:「深深……」
葉深深用力地呼吸著,長長地吸氣又長長地撥出,昨晚胡亂吃了點兒,到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多,她粒米未進,虛弱與打擊讓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許久,轟鳴的大腦漸漸平靜下來,她低聲說:「沒事……好像有點兒熱。」
母親嘆了口氣,到廚房去下了兩碗麵條。
葉深深站在客廳中,隔著廚房門的玻璃看見媽媽站在昏暗的燈光下沉默地籠罩在水蒸氣之中。在水汽的變幻裡,她的面容顯得暈黃枯槁。
葉深深呆了許久,低頭看向腳邊媽媽帶回來的箱子。她的資料被凌亂地丟在箱中,十幾年前的資料,黑白的單寸照片,那時候還不到30歲的母親,青春蓬勃的光潔面容上帶著笑意。
葉母端著兩碗麵出來,問:「看什麼?」
「媽媽,你那個時候好漂亮。」葉深深低聲說。
「是啊,當年媽媽也是廠裡一枝花啊。」媽媽走過來端詳著自己的照片,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很快她又嘆了口氣,把資料夾合上,拍了拍說:「算了,不要我就不要吧。我們都努力找找工作,現在你也畢業了,我們母女二人一起的話,肯定能越來越好的。」
葉深深「嗯」了一聲,慢慢地抬頭看她,淚水終於還是湧了出來:「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深深,你沒有錯,怎麼會對不起媽媽。」葉母揉了揉她的頭髮,輕聲說,「你是我的乖女兒。」
葉深深咬緊下唇,拼命將自己的眼淚含在眼眶中,不讓它流下來。
吃完那碗麵,葉深深洗了碗,手伸在泡沫之中,浮浮沉沉,一種懸空的虛浮感。
現在是下午3點,路微將乘坐6點的飛機前往北京。
她覺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懸掛在空中,無法落地,幾近絞痛地收緊,抽搐,令人窒息。
她用力地呼吸著,沖洗掉自己手上殘存的泡沫,終於拿起自己的手機,看看在屋內休息的媽媽,走到門口去給吳老師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吳老師才接起,還沒聽到她的聲音就嘆了口氣,說:「葉深深,你怎麼搞的啊?」
葉深深喉口像是被人扼住,胸口起伏得更加厲害:「吳老師,我……」
吳老師聽她艱難澀啞的聲音,也只能無奈,說:「我是真覺得你是個不錯的孩子,又因為裡面有熟人,說了許多好話才將你推薦進去的。而且你的設計圖都得了第一名了,這是多好的機會?結果你卻這樣浪費掉了!」
葉深深靠在牆上,雙唇顫抖,幾乎不成語句:「吳老師,我不知道……到底怎麼了?」
「怎麼了?我也想知道怎麼了!」吳老師恨鐵不成鋼的聲音在那邊傳來,幾近譴責,「你的設計圖,還有青鳥那個路微的設計圖,上了9分,是所有參評的人中僅有的兩個。而你那張設計圖並沒有什麼不切實際的設計,只要用點兒心,出來的實物絕對能忠實還原設計圖上的內容。我真的以為你能憑藉微弱的分差擊敗路微得到唯一的一個名額,前往方聖傑工作室的!可如今結果出來,你知道自己樣衣的得分是多少?」
葉深深咬緊下唇,她不敢問,可又不得不問。最後,她蠕動雙唇,低若蚊蚋地問:「是……多少?」
「0分,廢衣一件!」
葉深深全身都失去了力氣,她的雙腳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整個身軀順著牆緩緩地滑下,雙眼毫無焦點地跌坐在地。
所有設想過的路,全都在她面前轟然崩塌。
夢想與現實,未來與現在,再無挽回機會。
她久久不出聲,連嗚咽也沒有,吳老師在那邊反倒擔心起來。她嘆了口氣,又說:「唉,算了,你沒有準備好,也是我的原因。畢竟,是我把時間打聽錯了,讓你在那麼匆忙的時間內趕出樣衣是太為難了……」
「不……我的樣衣,絕對沒有問題的……」
她在眼前的一片黑暗之中,喃喃的,卻用力地擠出一句話。
「可今天就是評審結束日期,結果已經出來了,你的樣衣得分是0分。」吳老師在那邊以無奈的口氣說,「獲得本市唯一一個名額的人,是路微。」
葉深深茫然地重複:「我的樣衣沒有問題……我親眼看著它被做出來,親手把它包裝好,抱在懷裡送過去的……我的樣衣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怎麼可能是0分?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吧!」吳老師顯然對她十分惱怒,在那邊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葉深深茫然地坐在樓道上,地上滿是灰塵,她也已經顧不上了。她大腦一片空白,讓她只能用力地抓緊手中的手機,死死地抓著,彷彿痙攣般,青筋暴露。
路微贏了她的那件設計,是她的。
以她的心血為敲門磚,路微開啟了方聖傑工作室的大門。
「說我的設計是垃圾,是爛貨……那她為什麼要搶我的設計給自己?那她為什麼要搶我的?為什麼還要對我的樣衣動手腳……」葉深深死死地捏著自己的手機,拼命地呼吸著。
她失業,她媽媽被青鳥掃地出門,還要賠償一大筆維修費。她滿懷憧憬歡喜建的網店,一夜之間被她搞垮,再也開不下去。在自己被逼得走投無路時,路微這個罪魁禍首,卻志得意滿踩著她的肩膀一步登天,要進入國內最好的工作室。
自己已經如此窩囊懦弱、一忍再忍,為什麼她還要一而再,再而三,趕盡殺絕?
7月天氣,空氣就像燒起來一樣滾燙,她肺都焦灼了,胸口劇痛,只覺得眼前昏黑中湧起赤紅,幾乎神志不清。
再也忍耐不住,葉深深狠狠地扶牆站起來,一步步走下樓梯。她沒有注意到自己還穿著拖鞋,也沒注意到自己穿著居家的短裙與舊t恤,她只懷著心口的怒火,不顧一切地,就像是撲火飛蛾一般,向著前方跑去,包裹著全身怒火,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