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這衣服她們就算想多穿幾次基本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所有的劣質蕾絲一過水就會縮水變皺,太過薄透的料子與稀疏針腳的結合會導致縫合處抽絲綻線——你不要管我為什麼知道這些,反正你想的是管它呢,你已經順利賣出去了衣服,收貨的人只會評價說‘沒想到這麼便宜也能買到這麼好的衣服’,沒有人會對一件二三十塊的衣服寄予厚望,更沒有人會記住這件衣服出自葉深深之手。幸好,要是記住了,那才真是你的恥辱,永遠洗不掉的黑歷史!」
冷酷又殘忍,這麼真實地切中要害,可卻是不折不扣的真理。他的話令葉深深的身體都顫抖了起來,無法說出一個字來替自己辯護。許久,她才深深吸氣,輕聲說:「又不是我一個人這樣做……很多人都是這樣的……」
顧成殊眯起的眼中開始有動怒的跡象,他斥道:「你不要給自己找藉口!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葉深深,是發誓要成功,要把路微都甩在身後的人!」
葉深深想著自己對路微說過的話,眼中不由自主漫上了一層水霧。她的聲音輕微顫抖,小聲地說:「我……也想自己的衣服受到很多很多人的歡迎,得到很多很多的讚譽……可現實是,我如今這樣的處境,只能拿得出這樣的東西……」
他見她顫動的睫毛下含滿了水光,覺得自己可能確實太過嚴厲——何況自己又不是她的誰,便頓了一頓,稍微放緩了口氣:「店裡沒有客源有很多原因,比如你們是沒有名氣的新店,比如你們之前沒有什麼自主設計的衣服,大家都還在觀望。但,這些絕不是你急功近利的理由。」
葉深深的心中又閃過蜜雪兒的事情,她囁嚅著說:「還要……多謝顧先生幫我們一把,不然我們一件衣服也賣不掉……」
「蜜雪兒嗎?」顧成殊隨手拉一把椅子坐下,說,「葉深深,之前我們談過合作,雖然你單方面中斷了我們的約定,但我依然欣賞你,覺得你是可以培養好的——只需要我拉你一把。所以這次,我想了想,還是先不要放棄你吧。」
葉深深的臉騰一下紅了,結結巴巴地拙劣解釋道:「我,我覺得還是和朋友一起開店比較開心……」
顧成殊冷冷地扯一下唇角,露出類似冷笑的弧度。
其實,他何嘗不知道她拒絕的理由,是因為他名聲狼藉,是她心目中不折不扣的人渣。所以在他提出與她合作的時候,她三番兩次地拒絕,寧可自己像一隻玻璃瓶中的蒼蠅般毫無出路地橫衝直撞,也不肯與他並肩。
顧成殊沒有像之前一樣放過她,卻轉過話題反問:「開心?據我所知,你們簡直山窮水盡了。」
對於這個訊息靈通神通廣大的人,葉深深也沒法掩飾,只能侷促地絞著手指:「還好,這回得您的幫助,賺了1000多塊……」
「1000塊?這投入產出比,可真是懸殊。」顧成殊的目光落在旁邊的短裙上,口吻淡淡,「你知道蜜雪兒一條推薦多少錢?」
葉深深忍不住又開始結巴:「不……不知道。」
她在心裡淚流滿面,不由想給自己一個巴掌。這副蠢樣,慘不忍睹啊!顧成殊這種刻薄的混蛋,肯定已經在心裡將她嘲笑死了。
「不知道最好,免得你承受不住。」他卻連嘲笑都懶得表現,直接將話題略了過去,問,「那你現在覺得呢?是你們三個人努力奮鬥樂在其中比較好,還是我打亂你們的步伐逼著你們快速前進比較好?」
葉深深看著堆積如山的紗裙,想著他幫自己之前一個客人也沒有的店鋪,心中五味雜陳。面前這個人,比她頭腦清醒,目標明確,他是直指前方的指南針,毫不偏差,更不拖泥帶水。最重要的是,他不但是個行動派,而且還是個力量派……
然而,鬱霏和路微這兩個名字,迅速閃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的後背忽然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她在心裡問自己,葉深深,究竟是流汗比較好,還是流淚比較好呢?
無望地朝著遙不可及的未來奔跑,和踏上一條毒蛇遍佈的捷徑,到底哪個才是她應該選擇的?
她猶豫半天還不說話,顧成殊也不開口,兩個人彷彿在比試耐心一般,誰也不說話。
終於,還是葉深深先做了抉擇,她開口,艱難地說:「顧先生,其實我當時去找你,真的只想借10000塊錢。」
一片安靜。室內沒有空調,天氣炎熱,顧成殊解開自己的袖釦,慢悠悠地卷著袖子。
葉深深大氣都不敢出,等待著他的回答。
終於,顧成殊冷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要我的錢,但是不打算讓我插手你的事情,我沒有任何權利干涉你的人生,對嗎?」
葉深深的臉騰地紅了,但是事實的確如此,她的想法就是這麼自私利己。她確實不打算讓顧成殊介入自己的生活和事業,哪怕一絲一毫也不想。
葉深深囁嚅著,終究還是狠狠心豁了出去,咬緊牙說:「是的,所以現在……要是顧先生也能借我一些錢就好了。」
這麼厚顏無恥的話,讓顧成殊的手都不由自主停了一停。
雖然,他也確實只想與她將關係止步於金錢事務,但聽她這樣赤裸裸地搶先說出來,還是讓他大開眼界。
他抬起眼睫瞥了她一眼,那雙冷冽的眼眸銳利得讓葉深深覺得雙腿一軟,差點兒都站不住了。
室內靜止了三秒鐘,然後她聽到顧成殊的聲音,平靜無波:「可以,要多少?」
真的得到他的肯定回答,葉深深反倒大腦一片空白,不懂這個分分鐘幾千萬上下的人為什麼會垂青她這個掙扎在倒閉線上的小網店。
「就……還是10000塊吧。」進貨,出貨,目前有這麼些流水大約夠了。
「沒出息。」他冷冷地說,「膽子給我大一點,我不是跟你說過嗎?要幹就幹票大的,葉深深。」
葉深深心驚肉跳,觀察他的臉色似乎不是開玩笑,就硬著頭皮,說:「20000……」
顧成殊笑了:「不錯啊,可以買12000件純棉t恤,4000條被處理的紗裙,真是了不起的雄心壯志。」
葉深深終於投降了:「那……顧先生的意思呢?」
「你始終還是沒看清自己的前方,不懂得如何去走接下去的人生道路。」他盯著她,目光銳利而冷靜,口氣堅定地道,「葉深深,別企圖以錯誤的路線抵達彼岸,你的路始終只有一條——不要成全你的店,要成全你自己。必要的時候,不顧一切地犧牲,不擇手段地成長,直到有一天,超越你面前所有的人,站在行業的最巔峰,才能實現你的誓言,受到萬眾仰望!」
多日來,被現實的重負壓得喘不過氣,在成本、銷量和閨蜜期望的夾縫之中煎熬絕望的葉深深,第一次聽到了這樣的話。就彷彿有個人硬生生撕裂囚禁她的牢籠,將她從黑暗中拖出一般,讓她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激動,連身體都顫抖起來。
她的人生,她的夢想。在現實中找不到前方的她的道路。在身邊所有人都期望著她設計出低廉、俗爛、快銷的衣服之時,有一個人對她說,不顧一切地犧牲,不擇手段地成長,成全你自己。
這麼自私,又這麼痛快。
她用力呼吸著,充滿希冀地看著他,問:「真的……我真的可以實現自己的理想嗎?」
「我既然看上了你,就說明你有值得我付出的潛力,需要你自己懷疑什麼?」他的話語這麼肯定,毫無猶疑的口吻,令葉深深的心中油然升起一種堅定與驕傲混合的情緒。一直因虛弱無憑而茫然下墜的心,也因此而忽然被一種強大的底氣托起,波動在胸口的不安就像雲氣消散。
她望著顧成殊,輕輕地答了一聲:「是。」
「你可以繼續守著這個網店,但是我建議你放棄8塊錢的t恤與5塊錢的垃圾裙子,將網店轉型為葉深深獨立設計工作室。你自己設計、自己找廠家生產、掛自己的牌子。」
葉深深眼睛都亮了,她點頭說:「如果要做獨立設計室,那麼就必須要配備打版師、樣衣師、跟單員等一干人,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幾個人在家裡就開始做了。」
「那就招人,聯絡加工廠,我相信你熟悉這個行業,應該找得到。」顧成殊簡短地說,「唯一不需要擔心的就是錢,因為這個我負責解決。而且,這是一筆無息借款,虧損了也不需要你還,在你店鋪的資產超過百萬之前絕不要求歸還,你覺得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葉深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以前對他的印象了——難道這個人真的是天使,而不是她印象中的惡魔、混蛋、人渣?
葉深深張了張嘴,囁嚅著問:「那顧先生……有什麼要求?」
「沒有,我就是一放貸款的,平生唯一的愛好就是樂於助人。你可以叫我天使。」他站起身,向門口走去,「好了,具體事情伊文會聯絡你的,你準備好收錢就可以。」
就在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對著目瞪口呆的葉深深說:「這一回,記得保持手機暢通。」
葉深深打了個電話,把宋宋和孔雀緊急叫回。她們三人坐在沙發上,一邊縫裙子上的亮片,一邊召開了第一次股東大會。
「深深,你真覺得和顧成殊合作沒問題?」宋宋反坐在椅子上,把下巴擱在椅背上,盯著葉深深問。
「應該……沒問題。」葉深深從盒子中揀出一片黑色亮片慢慢縫著,「我們有個優勢,能避免大部分危險。」
「什麼優勢?」宋宋和孔雀都睜大眼。
「就是……我們不會喜歡他啊。」葉深深的臉上展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鬱霏為什麼那麼慘?因為她被騙了感情嘛!路微為什麼被拋棄?因為她想嫁給他唄!而我們呢……早已經洞悉了這個人渣的一切底細,所以,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都絕對不會對他動心的!也絕對會每天都打起一萬分警戒心來防備他!所以我想了想,頂多最壞的後果就是我們和顧成殊的合作撕了,我們又回到一無所有的小店,這根本沒什麼損失嘛,對不對?」
宋宋若有所思地點頭:「有道理……反正我們都知道他的本性嘛,只要他的錢的話,簡直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你們醒醒吧,忘記我們之前看過他控制鬱霏的事情了?如果他為了網店的發展不擇手段呢?甚至企圖控制我們的人身自由呢?」孔雀則清醒很多,「他絕對會對你的設計進行干涉呀!你看,他還沒加入我們呢,已經把我們做好的樣衣都給撕了,等他真的入股後,那還得了?」
葉深深皺著眉頭:「但是他承諾過了,只借錢,不入股,無利息,虧了也不用我們還。」
「真的假的?!」宋宋瞪大了眼睛,「深深,你簡直是了不起啊!能讓顧成殊這樣的人渣簽下這種不平等條約,我對你刮目相看!」
這麼優渥的條件,連孔雀都呆住了,找不出反對的理由。
「所以,我們一定要團結一致,時刻注意提醒彼此!」葉深深握緊拳頭,充滿期待地說,「聯合起來,對抗人類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