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靜默著,沒有動彈。
沈暨才說:「我們有三種處理方法。」
「我自己處理。」她的聲音悶悶地,卻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話。
「好吧,但我們必須告訴顧成殊。」沈暨舉起自己的手機,說,「這麼大的事,顧成殊身為出資方,肯定要知道。」
葉深深咬住下唇,許久,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訊息發出,沒過多久,輕微叮的一聲,裁決到來。
沈暨看著顧成殊的回覆,默然不語。葉深深終於等不下去了,打破沉默,喉口乾澀如撕裂般艱難:「他……怎麼說?」
「他建議我們先準備好確鑿的證據,下手的時機要等到……」沈暨抱臂靠在樹上,低聲說,「人贓並獲。」
葉深深抱緊自己的膝蓋,她想著孔雀,想著她們的那些過往的歲月。眼前的7月天氣漸漸地暗了下去,而那些她們歡笑的往昔容顏,卻如同金光燦爛的斑點,一點點在面前的黑暗中明亮起來,讓她感覺到極度的暈眩與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沈暨才聽到她的聲音,恍惚游離地問:「所以……就是我們要設計去揭穿孔雀,對嗎?」
「不,我們得換個說法。」沈暨俯身輕揉她的頭髮,聲音如同溪流一樣,清澈而平靜,「該面對的遲早要面對,該有勇氣的時候絕不能退縮。這不是針對某個人,也不僅僅是為了你。這是為了保護你的朋友,還有與你一起奮鬥的人。」
「是……我不能冤枉自己的朋友,也不能放過敵人。」葉深深咬緊牙,壓抑自己要哭出來的衝動,「所以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分清敵我——哪怕,用一點點手段。」
「新設計的,三隻兔子。」
葉深深舉著自己的設計圖,給大家看。
宋宋依舊第一個叫出來:「哇,太可愛了!我喜歡這件外套!」
黑色的太空棉外套,上面並排站著三隻呆萌的漫畫兔子,一隻兔子咬著胡蘿蔔,一隻兔子頂著西瓜,一隻兔子抱著大白菜。
「嗯,這個款型簡單,但上面的圖案得好好制定,一定要突出這個萌感來。」沈暨說著,端詳著這三隻兔子,商量問,「我們該用燙畫呢,還是印花,或者刺繡?」
「算成本吧。」孔雀拿起筆計算著,「燙畫2塊5一幅,但是看起來品質不太好;印花如果是熱轉移的話6塊,但是牢度可能耐不住太多次洗滌;機繡1000針要1毛2,如果要追求精度的話起碼需要10萬針左右……」
葉深深說:「就機繡吧,用最高精度的,花個幾十塊都無所謂,我們現在不走廉價路線。」
宋宋頓時笑了出來,摟住她的肩問:「深深,從哪兒學的啊,一下子就不差錢了?」
葉深深勉強笑了笑,孔雀說:「當然是顧成殊那裡。錢沒賺到多少,揮金如土的架勢倒學了個十成十。」
「就是呀,深深,你把我們一起擺地攤時候的日子都忘記了吧?小沒良心的。」宋宋說著,又託著腮說,「那時候啊,我們也夠可憐的,為了一百塊錢管理費,被夜市管理人員追得滿街亂竄……現在想想,咱還真是一起從窮日子裡跋涉過來的。」
孔雀嗤之以鼻:「說得好像你現在就能飛快掏出一百塊管理費似的。」
宋宋趕緊湊到葉深深面前,問:「深深,你去向顧成殊說一說,咱賬戶上那個錢,可以拿來發工資了吧?」
「發!」葉深深點頭說,「今天就發!」
發完了工資之後,店鋪的賬面上居然還有46195元。
「鉅款啊……」宋宋垂涎三尺地看著,「這要是坐地分贓,咱一人能分15000呢。」
「宋宋,有點兒出息好嗎?」連沈暨都忍不住笑了,「再說了,46000頂什麼用,還不夠一條廣告推廣費用。」
「真是有錢任性。」宋宋吐吐舌頭,「有時候我也在想,顧成殊拿錢砸我們這個店鋪,究竟是秉著什麼樣的國際主義精神?」
沈暨看看葉深深,起身將那張三隻兔子的設計圖紙掃描了進去,然後說:「好啦,要下班了,我帶回去製版吧,希望明後天就能把紙樣弄出來。」
「辛苦啦,工作狂。」宋宋向他招手。
「為美好的未來奮鬥!」沈暨向葉深深招招手,「深深走嗎?可以搭我的順風車。」
「好吧。」葉深深點頭,跟著他一起出了門。
宋宋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樓道,淚流滿面:「我喜歡的男人在泡我喜歡的女人……世界太殘忍了。」
孔雀咬住下唇,神情晦暗,默然在電腦前坐下。
沈暨開車上了高架橋,向著市中心駛去,最終停在雲杉資本的樓前。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裡面只剩了顧成殊。他見他們進來,便將一個檔案袋丟在葉深深的面前,裡面是薄薄一疊資料:「先別看,好戲剛好上演到最重要的時刻。」
他將自己的電腦螢幕轉到他們面前,自己也走過來斜身坐在他們旁邊的桌上。
螢幕上正在遠端監控的是一個電腦桌面,聊天軟體上,「一路薔薇」「孔雀&膽」正在聊天中。
「下午我把顧成殊傳來的軟體裝在我和孔雀共用的電腦裡了。」沈暨對葉深深說著,放大了那個遠端畫面。
此時對方的螢幕上,「孔雀&膽」正開啟掃描件,沈暨剛剛掃描進去的三隻兔子赫然佔據了大半個螢幕。而她將掃描圖片截圖,發給了對方。
「孔雀……」葉深深看著鏡頭上的人,不由自主地怔愣著,彷彿還不敢接受自己所要面對的事實。
兩人的聊天在螢幕這邊即時上演著。
一路薔薇:這就是最新的設計?
孔雀&膽:嗯,下午剛拿出來的。
一路薔薇:我不需要這樣的設計,沒用。
孔雀&膽:但是她最近沒有設計禮服裙,網店也用不上禮服。
一路薔薇:我就說破網店能鼓搗出什麼好東西,你發給小孟吧,他會把設計釋出出去的。
孔雀&膽:天仙家上次一場風波,這回又洩露得這麼早,我有點擔心,還是等兩天吧。
一路薔薇:隨便。但你記得要提醒那個蠢貨設計幾件晚裝,我現在急需。最好你趕在她上架之前將設計圖傳給我,我趕在她前面儘早釋出版式,到時候,她就是侵權抄襲的人了。
葉深深呆呆看著這一串對話,沒有出聲,沒有表情,也沒有動彈,簡直連呼吸都沒有。
顧成殊和沈暨在她旁邊看著,見她一動不動,只有臉色慘白可怕,唇色青紫。沈暨輕輕拍了拍葉深深的肩膀,低聲說:「深深,別擔心,至少,宋宋肯定會站在你這邊。」
而顧成殊卻並沒出聲,只將目光又轉過去,看向螢幕。
「孔雀&膽」沉默了許久。她先是在對話方塊中打出「可這樣她會被我害死的」,但遲疑了片刻,又刪掉了,打出「沒有必要指她抄襲吧,你選取那個關鍵設計理念就好了」。但她猶豫了許久,停在那裡,沒有發出去。
一路薔薇:到時候你可以回青鳥,先做兩年設計副總監,最後會讓你全權負責青鳥設計這一塊。我也可以允許你帶一兩名朋友回來,除了葉深深,其他人都可以。你哥的研究生名額也聯絡好了,你的前途簡直一片光明,祝賀你。
「孔雀&膽」這邊的對話方塊停了很久很久。
終於,她將自己已經打出來的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孔雀&膽:好。
那個字出現在聊天之中的一剎那,葉深深眼中含滿的眼淚終於滑落下來,滴落在胸口上,洇出大團水漬。
螢幕上的聊天結束,但遠端的監控還在繼續。
「孔雀&膽」將聊天記錄清空,電腦螢幕上再沒有半點操作動作,只有滑鼠指標偶爾滑動一下,卻也斷斷續續的,並沒有開啟任何東西。顯然,她正坐在電腦前發呆。
見那邊已經沒什麼重要資訊,顧成殊便將面前的檔案拿起開啟,說:「兩個月前,孔雀回到了老家,晚上11點在她們縣醫院掛號,醫生診斷是軟骨挫傷,系毆打所致。」
從醫院系統中拉出來的單子,顯示著醫生開的藥。
葉深深捏著這張單子,沒有回答,只抬頭看著他。
顧成殊知道她想問什麼,便說:「據鄰居說,是她的哥哥對她給的生活費不滿意,就打電話回家向父母說,她沒有兌現自己供養哥哥的承諾。父母認為她翅膀硬了就不顧家裡了,所以氣憤之下失手將她打傷了。」
葉深深捂住臉,眼淚忍不住又湧了上來。
「這是通話記錄單。」他又將一卷單子放到她面前,「就在你和宋宋辭職之後,路微的司機老金和助理小孟頻繁聯絡孔雀,以及她的哥哥。」
「老金和小孟……在我辭職後聯絡她和她哥哥?」葉深深喉口乾澀,幾乎不成語。
「對,然後她就辭職了,跟你們一起開了這個店。就在開店不久,她哥哥買了這些。」他又從檔案袋中拿出兩張影印的發票,放在她的面前。
一個平板電腦和一個手機,孔雀曾對她們提起的,她哥哥想要的東西。
「她從青鳥辭職,和你們一起開店的時候,你們甚至還因為怕她哥哥搜刮她的錢所以不肯給她提前支取工資,可她卻輕鬆地給自己的哥哥買了這些東西。」
沈暨拿過收據看了看,嘆了口氣望著葉深深,說:「可憐的孔雀。」
葉深深捂住自己的臉,支著額頭靠在桌上,眼淚順著臉頰撲簌簌就滑落了下來。
她聲音輕微,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嚨:「孔雀……她也是沒有辦法,才會被迫做出這種事……我不能怪她,甚至,沒資格責怪她,她並不是為了她自己……」
顧成殊冷冷地問:「就算你不怪她,可是你們這個店,又準備怎麼辦?」
怎麼辦。
在剛剛嚐到微小的成功時,最好的朋友就成了背叛者,怎麼辦?
葉深深的目光茫然地又透過淚水,移到了面前的電腦螢幕上。
就在他們以為孔雀已經離開時,卻見那個滑鼠又慢慢地動了起來,它移到圖片資料夾上,點了進去。
畫素很低的畫面,凌亂的構圖,用手機隨意拍下來的點點滴滴。葉深深看見她們三個人的過往,全在上面。在街頭奶茶店裡合吃一份雙皮奶;在街角一起逗一隻流浪貓;一人一朵蒲公英坐在河邊噘嘴作出吹的姿勢……
每一張畫面都是她們永遠逝去的美好時光。
永遠逝去的,再也沒有的時光。
那一邊的孔雀翻著她們的過往,越來越快,到最後畫面都來不及顯示,成了一片灰白。
她終於停了下來,圖片最終定格在一張夏日的黃昏。在學校的操場上,宋宋一手攬著葉深深,一手自拍,笑得見牙不見眼;被她勒住肩膀的葉深深猝不及防地睜大了眼睛,驚慌失措地擠出一絲笑;而在她們身後的孔雀舉起雙手,在她們倆的頭上作出v字型的兔子手勢,唇角微微上揚。
畫面停頓了三四秒鐘,然後滑鼠開始游移顫抖,顯然那邊的孔雀,手掌正在發抖。她的滑鼠指標慢慢移到左下角,點選了關機。
葉深深始終沒有動。
她坐在那裡,面色慘白,呼吸凌亂,身體僵硬般一動不動。只有臉上的眼淚,一直在悄無聲息往下流淌。
沈暨默然抽了兩張紙巾,塞在她的手中。
她虛弱地抬起手,將紙巾用力按在自己的眼睛上。手捂住了自己的臉,終於發出了一點斷斷續續的哽咽聲。
顧成殊彷彿沒看到,等她雙眼紅腫,再也流不出眼淚,才將一個u盤遞給她,說:「錄下來的畫面,我給你拷了一份。」
沈暨看了他一眼,暗示他不應該在此時這樣做。但顧成殊視若無睹,那個u盤還遞在葉深深的面前,一動不動。
葉深深覺得自己整個大腦都是一片灰白,她竭力不讓自己倒下,睜大眼睛許久,才看見面前的顧成殊,也看見他遞到自己面前的東西。
她慢慢地抬手,握住了這個u盤。她的手掌顫抖,痙攣般不受控制,因為握得用力,骨節都泛出青白色,指甲都幾乎嵌進了掌心。
她垂下頭,頭髮遮住了她的眼睛和半張臉。
就在他們以為她會支撐不住時,卻聽到她的聲音,低低地,輕輕地說:「我……無論如何,我……不想放棄孔雀這個朋友。」
顧成殊唇角扯起一個嘲譏的弧度:「不想放棄她,所以即使可能被她害得背上抄襲者的罪名、可能被這個行業掃地出門、可能被路微踩在背上報復,你也心甘情願,在所不惜?」
葉深深咬緊下唇,停頓了許久,終於開口,說:「我相信她,最終,她一定不會走到最殘酷的那一步。」
「感情動物。」顧成殊簡直連看都不屑看她一眼。
葉深深呆站在他面前許久,然後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喑啞:「我會挽回這段友情,挽回孔雀的。」
顧成殊皺起眉,見她居然真的轉身準備離開,忍無可忍地叫她:「葉深深!」
她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背對著他等待他下命令。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她,卻不說話,彷彿在比賽誰的耐心比較好。
最終當然是葉深深妥協了,胸口升湧的心虛讓她無奈地轉過身,默然望著他。
隔著六七米的距離,她看見顧成殊抬起手,微曲的手指,動了兩下。
她無可奈何,艱難地又往前走了兩步。
顧成殊打量著她,許久,才問:「有晚裝嗎?」
葉深深搖搖頭,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沈暨在旁邊說道:「方聖傑工作室最後的甄選,需要穿晚裝。」
葉深深一時沒反應過來,只愕然睜大眼睛,喃喃問:「方聖傑工作室……最後的甄選?」
「對,本來初選的時候,因為你上交的是廢衣,所以已經失敗了。」沈暨在旁邊微笑道,「不過我們走了個後門兒,把你塞進去了,所以現在你和其他選手一樣,要爭奪進入工作室實習的名額,一共10個。」
就像被突如其來的光芒照亮,葉深深不自覺地呼吸加快,喃喃問:「那最後的比賽內容是……」
「晚裝,不同的兩件。一件為自己量身定製,決定評委們對你的觀感,一件交由模特展示,正式打分評審。」沈暨說到這裡,仔細地上下打量著她,「你先替自己設計一套吧,我們得趕緊製作。其他人都是到了北京之後就開始設計製作了,而你因為是臨時加進去的,所以時間比較緊。等你弄好之後,我陪你前往北京。」
葉深深點了點頭,有點兒遲疑地說:「但是,我這邊還有孔雀和路微的事情……」
「很合適,我們可以直接在最後的比賽中將此事了結。」顧成殊平淡地說道,「你不是不肯放棄孔雀嗎?你不是相信孔雀不會這樣絕情地對待你嗎?帶著你給孔雀設計的衣服去參賽,看看她究竟會不會將你的設計賣給路微。」
葉深深愕然睜大眼,遲疑惶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一回,究竟孔雀是出賣你,還是良心發現保護你,最終是你萬劫不復,還是路微墜入深淵,至少你們都應該在現場,好好地直面對方。」顧成殊的唇角勾起一絲弧度,難得露出一個笑意,「像我這樣的人,看熱鬧從來不嫌場面太大。」
葉深深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神情輕鬆得彷彿在嘲諷的男人,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自己的雙手。在她接受了最大的打擊、面對著人生最大難題的時候,他居然要讓自己在決定命運的這一刻,拿著朋友與她之間的信任來做賭注。這個男人,究竟有多冷血……
「你拼命阻止我們替你解決背叛你的孔雀,口口聲聲自己會處理好,堅定不移地相信孔雀,相信你們之間的友情——那麼現在,你敢不敢拿自己人生中這麼重要的機會,去賭一把孔雀與你之間最後的友情?」
賭贏了,她獲得友情和步入頂尖工作室的鑰匙;賭輸了,失去最好朋友和大好前途。
決定她人生的這一刻,要交到孔雀的手中,牽繫於對方的一閃念。這可怕的後果與無法預期的未來,讓葉深深一動不動地站著,連抬一下手指,動一下睫毛的力氣彷彿都失去了。
「看來你不敢賭。」顧成殊冷笑道,「畢竟,你自己都不敢相信,孔雀真的會抵住路微的誘惑,守住你們的友情。」
不敢嗎?真的不敢嗎……葉深深站在那裡,默然咬住下唇,臉色蒼白。但這一刻,她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讓她根本無法將任何話說出口。
「既然你不敢拿自己的前程賭,那麼我立刻會著手對孔雀的處置,我會讓她心服口服。而你,拋掉這個定時炸彈,從此以後的道路會順遂很多,恭喜你。」
聽著他刻薄的嘲笑,沈暨嘆了一口氣。他輕輕攬住葉深深的肩膀,看向顧成殊:「你這樣讓深深選擇,太殘酷了,我們其實可以——」
「我賭了。」葉深深打斷他的話,以堅定的聲音說道。
沈暨愕然看著她:「深深?」
葉深深咬著下唇,用那雙倔強而絕望的眼睛盯著顧成殊,一字一頓地說:「孔雀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相信她,相信我們過往所有的日子,她,絕對不會將我為她設計的衣服賣給路微!」
顧成殊冷冷地看著她,說:「好,那麼我拭目以待,看看到時候那場比賽中,你設計的衣服究竟有沒有被路微給搶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