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在一路深深淺淺蔓延的黑色中往前移動著。
葉深深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睡死過去了,只能死死盯著站名,提醒自己不要坐過站。
就在此時,電話聲音響起,讓她頓時清醒了過來,趕緊抬手去摸自己的手機。
顧成殊。
金主來電,當然不能怠慢。葉深深趕緊接起電話,顧成殊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在此時勻速前進的安靜地鐵中顯得格外冷冽:「葉深深,聽說你昨晚通宵工作,解決了一個大危機?」
「哦……也沒有啦,我對顏色還比較敏感的,所以幫同事挑了一下亮片。」葉深深按著太陽穴,有點兒迷糊地說。
顧成殊在那邊頓了一下,又問:「你在哪兒?」
「地鐵裡……」她趕緊說。
「哦。」他隨意應了一聲,就掛了電話。
葉深深握著手機,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只傳來忙音。
什麼呀……怪怪的。葉深深看著手機愣了好久,這沒頭沒腦的是要幹什麼,好歹誇一句,或者說點什麼事情呀。
她腹誹著「莫名其妙」,刷著手機上「附近好吃的」,考慮著到底是先去吃飯還是先回去睡覺。
又累又餓,人生就是這麼難以抉擇。
到站了,她搖搖晃晃地下車,順著人群走出地鐵口。
就在地鐵口附近,她看見站在人群中的顧成殊。天色陰暗,人頭攢動,來來往往的面容都是模糊不清,唯有他站在晦暗欲雨的天色之中,頎長高瘦的身材與光潔明亮的面容,像溼漉漉的深巷高牆中未曾沾染雨絲的銀蕨,光芒幽微。
葉深深不由得呆了呆,見他只站在那裡看著自己,沒有走過來的意思,便自己挪著步子向他走去:「顧先生……」
他點了一下頭,說:「找你有事。」
她趕緊點頭,低頭看見他手中提著飯盒,分量還挺多的,不由得想入非非,難道是給自己的?
等帶著他到了家中,他果然將飯盒遞給她:「熱一下。」
葉深深受寵若驚,趕緊捧過來,開啟一看,兩葷三素兩碗飯。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這位惡魔先生,其實你有時候真的是光芒萬丈濟世救人,我一直以來實在對你誤解太深了!
她一邊開啟微波爐,一邊捂著飢腸轆轆的肚子,激動地說:「這個……分量有點兒多啊,我一個人會不會吃不下……」
「我也沒吃。」顧成殊冷冷地說。
葉深深羞愧不已,鑽到廚房就不肯出來了。等弄好飯菜捧出來時,發現顧成殊正站在窗邊,低頭看著外面已經下起來的濛濛細雨。
窗外的雨點之中,遠遠近近的景色全都變成模糊一片,整個城市彷彿一幅印象派的油畫。
他聽到她的聲音,回身看她,又走到廚房去了。葉深深不解地擺著筷子,不自覺地伸長脖子去看廚房。
隔著玻璃門,她看見他開啟櫃子,取出兩瓶水。
葉深深吃著飯,有點詫異:「那裡有水?我都不知道……」
「伊文替你租的房子,她知道我的習慣。」他聲音平淡。
葉深深頓時覺得自己差點被噎住了,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讓她很尷尬。
幸好他轉移了話題,問她:「你知道最近店裡出了什麼事嗎?」
葉深深頓時心虛起來,她確實有段時間沒顧得上打理網店了:「不知道哎……」
顧成殊一指電腦:「去開啟。」
葉深深趕緊過去開了電腦。輕微的音樂聲響過後,桌面出現,是ysl的一件經典禮服的細節,拍得十分唯美。
顧成殊看著她開啟網店頁面,說:「你走之前交的那幾批設計圖,快的幾件已經出成品賣了,剩下的大部分也開始打版。只是現在招聘的那個打版師不能跟沈暨比,出的紙樣也就是一般網店水準偏上一點。」
「那有什麼辦法呢,沈暨可是你挖掘過來的天才啊,一般人能比得了嗎?」葉深深嘟囔。
顧成殊轉過目光看她,問:「你怎麼知道他是我找的?」
「前幾天,沈暨跟我說的。」她曲起雙膝,將下巴擱在上面,低聲說,「如果不是他告訴我的話,我……還不知道顧先生為我們店裡做了這麼多。」
或許,比她目前所知道的,還要更多。
她這樣想著,回頭看他,卻發現他毫不在意,只喝著水走到她的身後,俯頭與她看著螢幕上的畫面,問:「你媽媽和宋宋忙得過來嗎?」
「應該沒問題吧,我們這麼一家小店……」她感覺到他的聲息,在耳邊輕微地響起。她的聲音開始艱澀起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用餘光瞥著他的身軀——白色的意式襯衫,同色提花的細條紋。這種料子光線不好的地方看來或許低調,可此時他近在咫尺,又籠罩在明亮的燈光下,每一個動作都讓衣料泛著一層淡淡的光芒,連帶著他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光華。
在這樣的靜夜之中,一個發著光的男人,俯身與她看著同一個畫面,兩人的距離不過10公分。這種幽微的曖昧讓她不由自主地全身起了一層毛栗子,臉也熱熱地燒起來。
太可怕了,葉深深。她對自己說,千萬千萬穩住,千萬千萬記得鬱霏和路微,千萬千萬記得沈暨,千萬千萬……不要心跳得這麼快。
幸好顧成殊只停了片刻,便直起腰繼續喝自己的水去了。
葉深深默默按著自己的胸口,這才將注意力放到店裡的頁面上,驚喜交加:「哇,現在每件衣服一上新都是300件了?賣得掉嗎?」
顧成殊以鄙夷的口吻說:「要不是抄襲太多太快,一次性出1000件都沒問題。」
「真的假的……」
「其實網店的衣服抄來抄去是潛規則,但是你們的店特別容易被盜,因為款式不錯又新穎,質量好碼子準價效比十分高。」
葉深深在心裡腹誹,要不是某人非要在所有價格後面加個0,我們的價效比肯定更高。
「雖然孔雀離開後,我們的版式不會再流出,但難免一上新就有其他店的人來抄襲,然後稍微改幾個地方就去加緊製作,沒幾天就低價上市,我們店裡的正品銷量就下降了。」
葉深深趕緊複製了一件店內衣服的關鍵詞,果然出來好幾家抄襲店,大大小小的改動不少,但萬變不離其宗。一般都是核心設計不變,或者面料改了,或者袖子加一圈蕾絲,或者圖案上加一點水鑽等,更有甚者直接把她們的原圖盜走,做一模一樣的仿版,美其名曰:同款。
「怎麼辦?」葉深深心涼地問,「一個個去投訴嗎?」
「又不是天仙家那種大店,全都是不管秩序的小店,你準備怎麼挨個兒收拾?」顧成殊反問她。
葉深深這樣頭腦簡單的女生當然沒辦法了,只能仰頭看他:「那……你覺得呢?」
「不要了。」顧成殊說。
葉深深頓時瞪大了雙眼:「什麼不要了?」
「網店對於你的未來似乎沒有必要了。雖然它幫助你在經營網店的過程中,學會了如何系統掌握服裝製作流程,也讓你更明白市場與潮流,但現在,它對你來說,已經沒有剩餘價值了。而且——」他反問,「你真覺得自己還能顧得上那個網店嗎?現在不正是你放棄它的好時候嗎?」
「我……我知道開網店時,沈暨帶著我讓我學會了很多。但現在剛剛步入正軌,我就把它關掉,這樣……好嗎?」
「你覺得呢?葉深深,你現在也已經進入方聖傑工作室了,可我敢肯定,在接下來的日子中,路微會不擇手段地破壞你的實習生涯。工作室裡,無數才華天賦都不輸給你的人要和你競爭;路微那邊,你還要時刻打起精神提防她的手段;網店這邊,你又要如何堅持上新、堅持設計?你只是一個人,葉深深,就算你每天24個小時不睡覺,你也不可能同時兼顧這三項重壓。」
「我可以的。」葉深深咬緊牙關說。
「放棄掉你的網店。」顧成殊彷彿沒聽到她的話,依舊說道,「沒有意義的東西,你必須捨棄。」
「不。」她倔強地反對,「工作室實習的工資很少,而我媽媽已經失業,關了網店後,我們的生活來源怎麼辦?還有,為我而辭職的宋宋怎麼辦?」
「先想想你自己,再想別人吧。把你的店出讓,可以回收一筆資金用以生活,我會資助你母親到北京來和你一起生活。至於錢宋宋,她能找到下一份工作的。」
「不,這是我們的店,是我們的夢想最開始的地方,我得……守著它。」她搖頭,堅定地說。
「葉深深,你究竟明不明白,你留在工作室的可能性其實十分渺茫。我只能保舉你進工作室,但我並未深涉這個行業,無法左右方聖傑的看法,更無法插手你們內部的競爭。」顧成殊微抬下巴,口氣冰冷,「你需要用盡自己所有的力量,經過重重考驗,打敗其他所有實習生,才能順利留在工作室。而在這過程中,你的身邊有一個虎視眈眈的路微。她必將調集所有的人脈與力量,打擊你,陷害你,最終你們兩人必定只能留下一個人,而我,希望是你。」
葉深深默默點著頭,心想,如果結婚那天沒有那個意外,此時路微已經是你的妻子,你也未免太過絕情了,簡直就是翻臉不認人。
不過轉念一想,她又暗自釋懷——反正惡魔先生就是人渣呀,和他有什麼好說的呢?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嘛。
顧成殊完全不理會她在想什麼,依然繼續說:「你未來的設計道路規劃,需要你係統地接觸這個行業的高階內容。所以我希望你能順利留下來,在方聖傑的帶領下成長為真正的設計師。」
葉深深抬頭看著他,看著這個俯頭看著自己的男人。他的面容與眼神如此莊重,或許也知道自己的一念之差,會改變她的一生。她的胸口漫起一陣悸動,點頭說:「是……我不會忘記自己當初對路微發過的誓言……」
「你會實現那個誓言的,但是葉深深,你的人生不僅僅是如你所發誓的那樣超越路微。你是要成為讓所有人仰望的設計師,成為一個業界的傳奇,成就你自己的輝煌。」
葉深深心口的那條弦,在他專注的眼神之下,不受控制地顫動起來。她的心口漫上一陣類似於戰慄的悸動,就像看見了自己最燦爛的夢。
「如果你還要分心管理那個網店,無法用盡全力去成長,我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你,最終你會落到遇見我之前的模樣,一無所有,打回原形。」他說著,凝望著她許久,又緩緩問,「你,想好了嗎?」
她仰頭看他,艱難地從喉口擠出幾個字:「如果……如果我還是都想要呢?」
顧成殊頓了一頓,說:「你要的太多了,葉深深。」
「是……但請您原諒我,因為我曾經一無所有,所以……無論什麼,都想拼命抓在手裡,不想放開。我想要立足在一個足以遮風避雨的窩內,可我又想去搏擊暴風雨,去看看最高處的風景……可無論選擇了哪一個,我都會一生遺憾,難以心安。」她的聲音滿懷猶豫,卻又那麼堅定。就像她的願望,那麼貪心,又那麼卑微。
「然而你有沒有想過,你並不是超人,如何能在這樣的夾縫中堅持?而且,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個月兩個月,很可能是一年半載。」
「我一定會做到的,顧先生。」她直直地盯著他,彷彿發誓般地,堅定地說,「我一定會做好的。我會努力做到留在工作室,我也會努力讓網店繼續開下去,我一定會的。」
顧成殊盯著她那堅定的目光,那裡面,有她最執著的信仰與最難以捨棄的冀望。他片刻恍惚,彷彿遺忘了自己一貫的苛刻,放緩了口氣,說:「既然你什麼都不想放下,執意要選擇最艱難的道路,我也無話可說。只希望你能在重壓之下,不要忘記自己現在下定的決心。」
「是,多謝……顧先生。」她滿懷感激地說。
葉深深送他到電梯口,想起一件事,又趕緊說:「顧先生,那店裡的事情……」
「我知道了。」他按下電梯鍵,「我會幫你解決的。」
「真的……真的能解決嗎?」她急問。
「我說能就能。」電梯關上的一剎那,她只聽到他最後這句話,平淡而不容置疑。
看著電梯緩緩關上的門,葉深深覺得自己疲憊極了,但又有一種異常的興奮橫亙在心頭。
真沒想到,她居然有說服惡魔先生的時候。
「謝謝你……顧先生。」她把惡魔兩個字吞回口中,心中難免有點愧疚。畢竟,這一路上,若不是他在扶持著她,她早已經不知迷失在何處。
葉深深是被餓醒的。
過度睡眠與過度睏倦,讓她大腦一片遲鈍,嗡嗡作響。時間是凌晨4點,從昨天下午1點多睡到現在,已經15個小時。
葉深深爬起來,去冰箱裡找了包餅乾,又熱了一杯牛奶吃下去,覺得心慌氣短的症狀才減輕。她胡亂洗了個澡,清醒了一下便開啟電腦開始繪圖。
工作室這邊每週要交一張設計成稿,網店那邊每個月也至少要上新幾件衣服,除了拼命努力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履行對顧成殊的承諾。
四周一片安靜,黑暗中只有螢幕投射的光籠罩著她。
她搬下書架上厚厚的幾疊本子,又開啟手寫板。
突如其來的靈感,她會使用紙製的本子,有時候是速寫本,有時候是日記本,甚至有時候是便箋紙。沈暨會很貼心地將她的畫掃描進去,與她邊商量邊修改。而現在店裡新的打版師與她的交流不可能這麼多,何況又是在外地,所以為了方便打版,她必須進入正式的流程,用手寫板畫圖。
她也注意到,方聖傑工作室所有人都習慣電腦繪圖,方老師的繪圖風格簡潔精緻又有力度,更是讓她仰望,所以她也儘量將自己的風格向他靠攏。
還在熟悉過程中,她畫得並不快,畫畫停停,時而停下來修改一下。她努力地捕捉著自己腦中那些淡薄的靈感,慢慢修改著手下衣服的細節。一件白色秋冬裙,簡潔的上半身,無袖,如何處理才能壓得住寒冷季節?她選擇了黑色的圓領與袖口,在雙肩與領口形成三弧月牙。月牙所採用的料子應該是——
她在腦中迅速閃過無數的材料:蕾絲、刺繡、水鑽、珠子、亮片、立體花朵……
在各種流溢的光彩之中,她選取了珍珠貝扣,墨綠色的最小尺寸,採用滿鋪縫釘的辦法填滿月牙裝飾,並且在周圍滾上黑邊。腰間採用雙倍寬黑邊,下襬將布料做出兩個深褶,褶內也用墨綠色珍珠貝扣填滿——這樣,站立的時候,裙褶之內的珍珠貝會藏在布料之後,但走路的時候便會隨著動作顯現出來,巧妙強調出上下呼應的設計。
初步設定好之後,她將材料備註好,然後揉揉痠痛的眼睛一看時間,頓時驚得跳起來——居然已經八點十幾分了。
工作室9點上班,她正面臨著遲到的危險!
她趕緊把設計儲存好,備份在u盤中,抓起包就跑。
幸好伊文給她租的房子離工作室不過半小時的地鐵,今天她又確實跑得快,一路氣喘吁吁奔到工作室,居然離9點還有2分鐘。
葉深深長出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找了個角落坐下,準備像之前一樣,悶坐一整天。
她甚至還去書架上拿了一本服裝裁剪圖解,準備在角落裡坐著看書。
誰知捧著書還沒坐下,陳連依已經過來了,看見她之後,遲疑了一下,繞過熊萌,將手中幾張圖丟在她面前:「葉深深,你對顏色很敏感吧?」
「呃……還可以。」她在心裡補了一句,其實我對面料也很敏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