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深找到酒店的大廳時,方聖傑新設計的秀已經結束。
模特們在臨時搭建的後臺修整,將所有換下的衣服打包封存。沈暨正靠在箱子上填寫地址,抬頭看見葉深深來了,抬手朝她打了個招呼,說:「這些衣服都要送到安諾特總部去的,他們那邊還要再進行一場秀,所以這邊事情一結束,聖傑就要前往巴黎了。」
葉深深看著他寫下的優美法文,想了想後,有點驚喜地問:「這麼說的意思就是……」
「對,聖傑已經通過了初審,現在只剩下總部那邊還有幾個高層要再度進行審查,畢竟安諾特集團要注資一個品牌還是比較慎重的。當然聖傑以後的麻煩事也多了,再也沒有這麼自由了。」他說著,又朝她眨眨眼,笑道,「不過,對於工作室的成員們來說,絕對是好事。」
葉深深看著他明顯帶有調侃的笑意,只能低頭笑笑,說:「那還不一定呢,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最後留在工作室。」
「別擔心,深深。」他將手中的單子寫完,貼在箱子上,然後丟開筆,笑著揉揉她的頭髮,「你的才華有目共睹,無論到了哪裡,你都不必擔心。」
葉深深點點頭,正想說什麼,後面已經傳來一聲輕微的冷笑,說:「可惜,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呢。」
她回頭一看,正是路微。她手中拎著裝自己衣服的箱子,唇角微微一絲冷笑:「還沒開始評比,就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待會兒輸了的時候,就會顯得越發可憐呢。」
葉深深笑了笑,說:「是呀,現在越是揚揚自得高高在上,可能越會被人撕下不可一世的面具,露出不可見人的卑怯內幕。」
沈暨見兩人針鋒相對,路微從不知收斂,葉深深也不再怯弱,於是場面充滿了一觸即發的火藥味。他無奈,在旁邊開口說:「好啦,深深、路微,最終評審快要開始了,你們不先去準備嗎?」
「準備呀,畢竟我的前途可比有些擺地攤出身的要寬廣很多,更應該抓緊時間準備。」路微笑得更森冷,她昂起頭,在走過葉深深身邊時,用低得只能她倆聽見的聲音,輕聲問,「你以為,自己可以憑藉那條淺綠色的裙子,獲得留在工作室的資格?」
葉深深轉頭看她,假裝若無其事地說:「如果你真的不在意的話,就不會去打聽我最後拿出的是什麼裙子。」
路微呵呵冷笑著,一臉嘲諷的模樣:「還需要打聽嗎?誰不知道你給季鈴設計的禮服?淺綠色的曳地長裙,胸口和腰間裝飾白色立體花,下垂的腰帶垂在小腹前,對嗎?」
葉深深臉上神情平靜,望著她,臉上還帶著笑意:「路大小姐打聽得很仔細嘛。」
「不僅如此,我還知道一件事。」她帶著勝利者的笑意,將自己手中的箱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轉身盯著葉深深,提高了音量,「葉深深,我記得,你曾經有一次在機場指責我,說我是小偷、強盜,搶了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對嗎?」
葉深深點點頭,說:「我說的,都是實話。」
「然而,今天所有人都會看到,其實你,葉深深,才是真正的小偷、強盜、可恥的剽竊者。」
她塗了櫻花色唇膏的雙唇,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句話,讓周圍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正在整理自己作品的熊萌和魏華、方遙遠三人面面相覷。正對著模特們說話的陳連依也轉頭看向這裡,不知道這兩人為什麼在即將進行終審的時候,說這樣的話。
葉深深卻彷彿聽不懂一般,只微笑著環顧四周,對所有人說道:「好啊,大家都聽到了嗎?路微認為我是小偷,然而,我卻認為,胡亂誣陷別人是小偷的人,或許自己才是做賊心虛吧。」
「哼,有本事,你待會兒不要哭著從這裡跑出去!」
見工作室中兩個人吵得這麼難看,模特和工作人員都悄悄交頭接耳,開始竊竊私語。
陳連依生氣地走到她們中間,說道:「深深、路微,你們畢竟是工作室的成員,都給我安靜點!」
「對不起,陳姐。」葉深深長出了一口氣,將目光從路微身上移開。
她覺得自己心中的抑鬱煩躁,無論如何也無法平息。
或許,是孔雀的眼淚讓她心亂如麻,或許,是苦苦忍了這麼久現在終於爆發,或許,是她現在確實變了,不再是當初那個安靜怯懦的葉深深。
路微揚起下巴,還不肯罷休:「陳姐,我有個要求。」
陳連依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說吧。」
「無論待會兒我們拿出來的衣服是什麼樣的,無論大家看到了是驚訝還是奇怪,我希望,大家都不要說出來。」路微冷笑著,目光落在葉深深手中的盒子上,「反正是什麼衣服,都要穿上走出去展示給所有人看,要丟臉就丟大點,千萬不要中途而廢!」
「好啊,我贊成。」葉深深若無其事地開啟自己的衣服盒子,將裙子遞給沈暨指定的模特,「恐怕成為笑話的衣服,不是出自我的手。」
路微翻了個白眼,目光掃過那件疊好的淺綠色帶白色立體花的裙子,唇角露出譏諷的笑容,然後也將自己的衣服盒子開啟,遞給走到自己身邊的模特。
葉深深當然也看到了黑色漸變為白色的裙子,上面是極美的流動漸變花紋。
沈暨對陳連依點點頭,等確定五個實習生都將手中的衣服交到模特手中之後,他示意大家離開後臺,前往臺上向各位評委致意,然後各自站在臺側,等待評委們評定最後的結果。
前排的評委席上,正中間坐著的正是努曼先生。他左邊的人,依次是顧成殊、《one》主編宋瑜、鬱霏、盧思佚、方聖傑等,而右邊是幾個陌生面孔,顯然是安諾特集團本次過來的評審。
方聖傑的春夏時裝秀評審是他們的工作,如今已經結束,大家都十分輕鬆。實習生們的評審,只是大家在工作結束後的餘興節目,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商議晚上去哪兒玩了。
方聖傑拍拍掌示意大家都安靜下來,然後才對五個實習生說道:「這次服裝展示順序,是抽籤決定前後的,而且,在展示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哪件衣服屬於誰。而且,大部分評委也都不認識你們,所以這回的公正性,是可以肯定的,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五個實習生一起搖頭,表示沒有意見。
「你們來了工作室快半年了,平時所做的一切,我和工作室的所有人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無論今天的結果怎麼樣,最終留下來的人是誰,我都會祝福你們。」方聖傑的目光,在他們五人身上一一轉過,最後定在葉深深的身上,看了她許久,才令人難以察覺地嘆了一口氣,說,「留下的,希望你們能堅持像之前一樣努力,離開的,希望你們有更好的未來。我只說這麼多,請大家不要辜負了自己這半年的努力。」
五人向著方聖傑一起鞠躬道謝:「謝謝老師。」
「其實,看到你們的時候,我總是想起我和你們差不多大的時候,我一直很想和你們說的事情。那時我和你們一樣,剛剛從設計學院畢業,卻沒有那麼好的運氣找到指點自己的人,唯有每天窩在一個小房間裡不眠不休地自己對著時尚雜誌摸索出路,平均每天都要畫十幾張設計圖。有一段時間我的手經常抽搐劇痛,去看醫生,說是我每天用手太頻繁了,軟組織發炎。可我還要畫,怎麼辦呢?我準備了一袋冰塊,在我覺得自己的手過熱的時候,就把冰塊墊在手肘處,用來降溫——當然你們千萬不要學習,因為後來我因此得了關節炎。」
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平時不太對他們說話的方聖傑,今天居然說了挺長一段話,而且還有調侃,讓大家都不由得笑了出來。
「努力還是有回報的,因為那段時間之後,我遇到了願意接收我的巴斯蒂安先生。我一生中最好的時候,是在巴斯蒂安先生身邊打雜的時候。那時候我覺得全世界都在羨慕我,因為我能得到巴斯蒂安先生的親自指點。」他說到這裡,目光轉向努曼先生那邊,向他致意。
葉深深有點迷惑,不知道說到巴斯蒂安先生的時候,為什麼他要看向努曼先生。不過想想可能是因為努曼先生是巴斯蒂安先生身邊重要的人,所以可以代為向他致敬吧。
方聖傑繼續說:「而你們,我必須豔羨地告訴你們,今天負責評審的人,並不是我。今天給你們指點、並決定你們去留的人,是從法國親自來到這裡的巴斯蒂安先生。這不僅是你們,也是我三生有幸,更足以令你們一生都難忘!」
顧成殊將方聖傑所說的話即時翻譯成法語,低聲向努曼先生說著,所以方聖傑剛剛說完,努曼先生聽著顧成殊的話,便微微點了點頭。
實習生們頓時都愣住了。遲疑了足有三四秒,熊萌才嗷嗷叫出來:「巴斯蒂安先生!我……我……我……我不敢相信!」
就連路微都激動得眼睛亮了一下,這種傳奇性的人物,居然到了國內,而且還剛好順便要給自己的作品做評審,簡直就是奇遇。
更不可置信的人,是葉深深。她瞪大眼睛看向那邊的評委席,可坐在最中間的明明是努曼先生,而巴斯蒂安先生又在哪裡?
方聖傑笑著,抬手向旁邊示意,說:「有勇氣的,趕緊去向巴斯蒂安先生要簽名吧,說不定你們這一生能見到他的機會只有這一次了。」
葉深深有點迷迷瞪瞪的,見熊萌和方遙遠已經毫不猶豫奔向努曼先生了,她被魏華拉著跟他們走了兩步,還有點不明白狀態,遲疑著邁不開腳步。
直到走到顧成殊身邊,她才聽到顧成殊的聲音,帶著笑意,低聲在她耳邊響起:「驚喜吧?」
「怎麼……回事?」她茫然望著努曼先生,遲疑地問。
顧成殊站起身,俯頭在她耳邊輕聲說:「因為他全名叫居伊?巴斯蒂安?努曼。早期他的作品習慣署名巴斯蒂安,大家以為他是德國人,這是他的姓。後來他改變了生活方式深居簡出,徹底摒棄了媒體,更順水推舟將巴斯蒂安作為了自己設計時所用的名字。只有他身邊親近熟悉的人,如沈暨,才稱呼他為努曼先生。」
葉深深覺得自己心都在顫抖,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和荒誕感讓她整個人昏乎乎的,連和努曼先生握手的時候,都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了。
和她一起在塌落的廢墟中尋找衣服的人,熱心地和她通郵件指點她難題的人,拿著她買的書對她說「你比我當年強」的人,居然就是如今被時尚界稱之為「大帝」的巴斯蒂安先生。
這個世界太虛幻了,讓葉深深覺得自己腳踩棉花,狠狠咬了自己的舌頭好幾下,都感覺不到疼痛,以至於她開始嚴重懷疑起來,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呢?
然而努曼——不,巴斯蒂安先生毫無異狀,連和她握手的時候,也依然是那張平淡的臉,連平時那種溫和的神情都不見了,只敷衍地與她輕握了一下,目光就落在了臺上,彷彿他真是不曾與她見過面的巴斯蒂安先生,壓根兒不是努曼先生。
葉深深還想跟他說一說什麼,好歹講講自己的驚喜,然而看他面無表情的樣子,也只能默默地捂著自己狂跳的心口走開。
好吧……巴斯蒂安先生,其實,根本對她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吧。
可能在他的眼裡,就是一個平凡的、什麼都不懂的、初學設計的小女孩。就像萬人擁戴的大明星,在遇見粉絲的時候,偶爾心情好會停下來笑著打個招呼,但隨即,對方就會化成面目模糊的路人甲,以後再也不可能留在腦海之中。
葉深深這樣想著,又嘆了口氣,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想什麼呢?葉深深,難道你還想巴斯蒂安先生握著你的手,跟所有人說這女生我認識,她很努力,大家給她多打幾分吧——
人家可是「大帝」,壓根兒也不可能做這種事!
在她的胡思亂想之中,臺上燈光亮起,實習生們的最終評審開始了。
追光照在第一個出場的模特身上,黑白奶牛紋連體褲登場。葉深深一看就知道,這是熊萌曾提起過的,他設計的黑白連體褲。
沈暨的眼光很好,指定的模特短髮,瘦削,上揚的眼角,充滿時尚感,穿著這件連體褲相得益彰。
熊萌緊張地握著拳,坐立難安地弓著身子,坐在臺下審視自己的衣服。
「還不錯,設計感很強,選擇的花紋很時尚,整體協調感也很好。」有人這樣說。
「可惜,只是一件好看的衣服而已,雖然有點獨特,但並不足以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也有人這樣說。
熊萌咬著大拇指,感覺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佈置好了後臺事務的沈暨,過來示意所有評委,滿分10分,可以出分數了。
最終大家很吝嗇地給出了平均6.5的分數,熊萌急得把自己的指甲都咬掉半拉了,轉頭苦哈哈地看看葉深深和魏華,卻發現她們都專注地看著臺上,顯然指望同樣緊張的她們安慰自己是不可能的,只好苦著一張臉,坐立不安地繼續看下去。
第二個模特展示的是麂皮套裝,雷射鏤空剪紙花的長袖外套和中裙,花式端莊又嚴謹,一絲不苟的細節,嚴格平整的走線。適合任何白領女性的風格,是一件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衣服。
葉深深一看就知道,這應該是魏華的作品,因為這風格和魏華的個性幾乎一樣,平實而沉靜,安穩而大氣。
她的分數比熊萌稍多一點,但也多得有限。她和熊萌一樣,都覺得自己估計沒什麼希望了,只能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說:「好歹我盡力了。」
在沈暨的示意下,追光變得閃爍,緊跟著第三個模特走出來,展示另一件衣服。跳動的燈光配合著前衛的設計,彷彿潑滿油彩的斑斕長裙上,剪出一個個眼睛,隨著模特的走動,那些眼睛若隱若現地窺視著面前所有人,顯出一種強烈的存在感。
場上所有人都沉默了,等到模特一轉身,背後碩大的亮片眼睛讓眾人又動彈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地給出了極低的分數。
方遙遠的臉變得很難看,熊萌則自言自語:「不會吧……這個很酷炫啊,我喜歡!」
「在追求酷炫之前,請先徹底地瞭解結構和製作。連基本功都沒有練好,就執意要突出傳達自己的理念,只會傳遞出扭曲的審美,他人欣賞到的,也只會是扭曲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