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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斑斕 第十四章 冰雪城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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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你要參加青年設計師大賽?」

沈暨的訊息十分靈通,當天下午就過來,在公寓找到了正在埋頭畫畫的她。

葉深深點頭,將零散的設計圖收了收,讓他坐在沙發上。

「現在又開始用紙質手繪了?」沈暨拿著她的圖看了看問。

「有時候手繪的感覺和電腦上的不一樣。」葉深深回答,看著他帶來的檔案盒。

沈暨點頭,說:「對,紙質的感覺和電子版是不一樣的。但今年的比賽,只收電子版的,就算是紙質手繪的,也都掃描錄入之後再投稿了。」

「你是評委嗎?」葉深深問。

「怎麼可能?艾戈討厭我討厭到死,對於安諾特集團這麼重要的事情,他怎麼可能讓我介入?」沈暨將手邊的檔案盒交給她,「不過我有熟人,所以給你影印了一些往年的獲獎作品。比賽有冠、亞、季軍,都只取一名,從未有並列情況出現,此外有若干優勝獎,視情況定數量。每次的獲獎作品都會被安諾特集團直接買走,獲獎選手也會被各大品牌聘請為設計師。比如去年的亞軍阿方索,先是去了,現在來到了巴斯蒂安工作室。」

他說著,將檔案盒開啟,取出幾份設計圖給她:「這就是阿方索上一屆比賽的設計。初賽是一組或者一系列設計,複賽是按照組委會的要求進行一組命題設計,決賽每一次都是固定的要求——高定禮服。」

葉深深接過阿方索的設計,仔細看著。

阿方索初賽的作品名為《貝爾蒂耶大道》,各種街頭風格在他的手下調和,條紋、波點、拼接等各種元素都被他操縱自如,幾乎可以透過他的設計看到各種色彩與風格被他玩於股掌之間,揉捏成屬於他自己的產物。

他抽到的複賽題目是《熱帶雨林》,採用的是闊葉常綠植物的理念。他的廓形倒比較簡單,但在印染上下了大工夫,將植物的脈絡與影像通過深深淺淺的變色印染在面料上,對於布料色彩的使用和表現力令人驚歎。

葉深深抬起頭看著沈暨,認真地說:「他真的非常出色。」

「是的,但他只擅長男裝,所以在最後的決賽中失手了,只拿了亞軍。」沈暨將冠軍的作品翻出來給她看,說,「冠軍現在也進了安諾特集團,為一個著名女裝品牌設計。所以,深深,這個比賽,每一屆都是天才在爭奪。全世界夢想出頭的年輕設計師層出不窮,而這是能讓他們一步登天的時機,所以大家都擠破了頭往裡面前進,今年收到的候選稿,是三千四百多份。」

是的,葉深深知道這個驚人的數字。因為艾戈嘲諷地對她說,去吧,在三千四百人中,爭取你自己的榮耀。

三千四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能進入初賽的,一共一百人。作品徵集在前幾天其實已經截止了,不過艾戈既然答應你了,我會去跟組委會的人提一下,現在送過去應該沒問題。為了趕時間,你可以選用你上次那組設計,就是金線獵豹的那一套,我覺得非常出色,進入複賽應該沒有任何問題。而且,雖然巴斯蒂安先生見過這幅作品,但他是不參加初審的,也不會有干涉評委的嫌疑。」

葉深深點點頭,開始去整理自己那組設計。

「起個好聽的題目吧。」沈暨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她將六幅作品組合在一起,按照參賽規則標註面料輔料等各種引數。

葉深深看著上面黑色的裙子與金色的紋飾,緩緩地說:「就叫《雨夜》吧。」

因為,這組作品的誕生,起於那個雨夜,她抬頭看見了被閃電照亮的,顧成殊的側面。

沈暨點點頭,打電話聯絡組委會的人,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讓葉深深給他們的郵箱傳送作品,並提醒對方,參賽作品是《雨夜》。

對方接收檔案之後,將隱藏所有的設計者資訊,然後將三千多份作品打亂次序,分發給五十位專業設計師,邀請他們為作品評判,每位設計師將評審三百份作品。這樣每份作品都將被五位設計師看到,給予1-5分的評審,然後根據平均分數,取前一百名進入複賽。

講解了評分規則之後,沈暨朝葉深深攤開手:「所以,徹底堵死了動手腳的可能性,我們並不知道你的作品會被送到哪個設計師手中。複賽和決賽也都是匿名評審,除非你的設計外洩,否則艾戈就算想壓你的分數也沒有辦法,他也不會知道你的設計。」

葉深深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望著桌上那些開得豔烈的香根鳶尾,說:「他這麼討厭我,如果知道是我的設計圖的話,一定會故意打壓我的。」

沈暨的目光也落在那束香根鳶尾上。葉深深沒有花瓶,所以鳶尾花插在一個玻璃水杯中,滿滿的水漫過長長的葉子,花朵開在玻璃水面上,帶著一種波光瀲灩的涼意。

沈暨抬起手,輕輕撫摸著鳶尾花嬌嫩易損的藍紫色花瓣,輕聲說:「對不起,深深……」

葉深深抬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清澈。

他的臉上露出艱難而遲疑的神情,但終究還是說:「是我連累了你。」

「我知道,艾戈這麼討厭我,可能有一部分是因為你。」葉深深頓了頓,說,「可是沈暨,如果沒有你,我走不到這裡。」

沈暨一時說不出話。

彷彿為了寬慰他,葉深深又笑了出來,說道:「而且,結局怎麼樣還不知道呢,難道你對我的設計沒信心嗎?」

沈暨看著她微笑的神情,一瞬間心裡閃過一陣詫異,那個遇見事情之後,會緊張慌亂地仰望自己的葉深深,到哪裡去了呢?那個記憶中迷迷糊糊呢喃著「沈暨,我喜歡你」的葉深深,又去了哪裡?

如今在他面前的,是遇到了這麼大的挫折後依然用平靜微笑看著自己的葉深深。

那個曾經在他面前慌亂緊張、臉紅惶惑的葉深深,不見了。

就像心裡某一個地方,被剜去了一塊,突兀而清楚,令他茫然若失之際,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的是什麼。

葉深深坐在沙發上望著他,給他塞了一個靠枕,說:「沈暨,跟我說一下你當初欠了艾戈什麼吧。知己知彼才能打一場勝仗,你得先讓我知道我面對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敵人。」

沈暨默然靠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許久,他終於站起來,帶著倉皇逃避的神情,說:「我該走了……對不起。」

「我說真的,無論有沒有你,這些高高在上的品牌都不會輕易接納我的。」既然他不肯說,葉深深也只能搖搖頭,輕撫他的後背安慰他說。

沈暨看著她,露出一個艱難的笑容:「那,加油。」

「嗯,我會連你的份兒一起努力,讓那個艾戈嚐嚐我們的厲害!」葉深深握緊拳頭說。

沈暨低頭望著她的面容,在他最無力也最彷徨的時候,她站在他的面前,用明亮的眼睛望著他,告訴他,自己與他站在一起。

因為心口顫抖的悸動,他俯下身,用力地抱緊了她。

葉深深詫異地睜大眼睛,想告訴他他抱得太緊了,自己有點喘不過氣來。可是他的身體微微顫抖,那凌亂而沉重的呼吸就回響在她的耳畔,她在一瞬間只覺得全身無力。她用唯一的一絲清醒,支撐著自己站在他的面前,就像他的依靠一樣。

因為如果她都不能站定自己,她真的怕失控的沈暨,會無法站立在她的面前而摔在地上。

她猶豫著,輕輕抬手抱住了沈暨的背。

她的手落在他的脊背上,帶著安撫的意味。就像受到鼓勵的孩童,沈暨越發收緊了雙臂,他俯下頭,將自己的面容深埋在她的髮間,竭力地汲取她身上的氣息,彷彿這樣能讓自己重獲平靜,忘卻一切該有的與不該有的東西。

他囈語般喃喃說:「我不會讓你跟我一樣的,深深,決不會……」

葉深深閉上眼睛,因為窒息而感覺到身體的下墜,彷彿沉沒在沈暨的懷抱中。杉木與安息香的隱約氣息,甚至帶一點電石的奇異氣質,和顧成殊截然不同的味道。

好奇怪,在自己曾夢寐以求的懷抱中,她卻想起了顧成殊。

此時擁抱著她的人,是她在迷醉中囈語著「我喜歡你」的人,也是曾經親口說出她「並不特殊」的人。

於是,那些還來不及開始的情感,就這樣轟然崩塌。時間過去了,感情錯過了,那一瞬間閃出的火光落在了冰冷的海面上,微妙的火星就此熄滅,再也不可能燃起火焰。

葉深深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沈暨隱約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他終於回過神來,雙臂緩緩鬆開,直起了身軀,眼神也漸漸有了焦點,彷彿終於認出了她是誰。

他有點茫然地說:「深深,對不起,我可能有點失態了……」

她微微笑了笑,神情平靜而溫柔,輕輕地說:「再見,沈暨。」

送走沈暨之後,葉深深靠在門上,恍惚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看樓梯上的人,問:「顧先生……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看見你和沈暨正在告別,覺得不應該打擾。」

葉深深轉頭看著顧成殊,垂下眼睫:「嗯,他在責怪自己,覺得艾戈為難我都是他的錯。」

顧成殊沒有回答,兩人一起順著旋轉樓梯慢慢走上去。

葉深深回頭看見他面容一片沉靜,在昏暗的樓梯燈光下籠罩著朦朧而溫暖的暈黃光芒,一片安寧恬淡。

她感覺他應該沒有誤會自己與沈暨,但心口還是有點茫然的緊張,不知道他看見剛剛自己與沈暨的擁抱之後,是不是有什麼想法,有點心虛,於是她解釋說:「沈暨他特別傷心,所以我……安慰了一下他。」

顧成殊端詳著她急切解釋的神情,唇角露出了淡淡一絲笑意,說:「我知道。」

葉深深低下頭,避開他頗有深意的笑容,腳步的節奏也亂了一拍。

幸好已經來到門口,她推開門,室內一片安靜,香根鳶尾還在門廳的花瓶中盛放。

她去開啟廚房的櫃子:「喝茶還是咖啡?」

「水就可以了。」他握著她遞過來的水杯,又問,「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我覺得我應該為民除害,狠狠地給艾戈一頓反擊。」葉深深在他對面坐下,有點鬱悶地說,「像沈暨這樣個性溫和的人,究竟當初會做錯什麼事情,讓艾戈到現在還記恨在心,念念不忘?」

「不,不是記恨,其實是遷怒。」顧成殊搖了搖頭,說,「對不起艾戈的,是沈暨的母親。」

葉深深更不敢置信:「就因為沈暨母親做過對不起他的事情,所以沈暨就得背上這個道德枷鎖嗎?都什麼年代了,還講究父債子償這一套?」

顧成殊微微皺眉,說:「是啊,這藉口確實難以服眾。但作為私下仇恨沈暨的理由,艾戈自己信服就足夠了,我們並非他們的家人,有什麼辦法勸解?」

「可是沈暨是我們的好朋友啊,他難道真的無法再實現自己的理想了嗎?」

「所以沈暨才會回國,他想嘗試在國內尋找到擺脫艾戈的方法,或許自己能重獲自由。」顧成殊說。

葉深深回想著沈暨在國內的行蹤,問:「那他找到了嗎?」

「這個,得看你。」顧成殊倚在櫃子上,抬手隨意地輕撫香根鳶尾的葉子,那尖尖的葉子向上延伸,如同劍刃,在他的指尖微動,「你們如今是同一陣線的戰友,都是被艾戈盯上的人。可以說你的未來就是沈暨的未來,若你能在艾戈手下殺出一條血路來,那麼,沈暨也能看見自己人生的另一條路,找到屬於自己的未來。」

葉深深蜷縮在沙發上,抱著沈暨之前抱過的靠枕,低聲問:「沈暨對於艾戈,不僅僅只是恨吧?」

「當然不是。你以為艾戈找沈暨做自己的助理是為了什麼?他先毀掉沈暨所有的一切,再輕而易舉給他建立一切,在這樣的人身邊兩年多,時時刻刻都被影響著,對於沈暨來說,艾戈已經是無法反抗的絕對存在,從潛意識到骨子裡都像被他改造了一樣,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能做出任何背離他的事情。」顧成殊微微皺眉,說,「這種心理上的潛移默化最為可怕,能直接改造對方的人生觀。沈暨心裡已經有個固定的認識,認為他人生中所有的幸福與不幸,都是艾戈帶來的,所以他就是無法抗拒的力量,自己沒有任何辦法對抗他。」

葉深深點頭,輕聲卻堅定地說:「那麼,如果我這回贏了,或許沈暨就能振作希望,認識到艾戈並不是萬能的主宰,他或許也能走出陰影,重拾自己的夢想,繼續走那條被中斷了的設計師之路。」

顧成殊凝視著她,說:「對,所以,你面臨的這個比賽,非常重要,它不僅關係著你的未來,也可能影響著沈暨的人生。」

「無論如何,我都要擊敗艾戈,讓他收回對我的不屑與詆譭,乖乖承認我有留在巴斯蒂安先生身邊的資格。」葉深深倔強地說著,用力抿著嘴唇,一臉要向人類暴政宣戰的表情。

顧成殊反而笑了,說:「好啊,努力吧,你會達成目標的。」

葉深深抬頭看著他,這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還沒有問。

「顧先生今天……怎麼忽然到這裡來了?」

他隨口說:「我已經把倫敦那邊的事情基本處理了一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會待在這邊。」

葉深深眼睛亮了起來,忙問:「是為了幫我嗎?」

顧成殊若無其事地將頭轉向一邊,看窗外的風景去了:「不,是來度假的。」

「哦……」

顧先生,你就直接說你是來這邊幫我度過最艱難的時刻怎麼樣?承認你關心我會怎麼樣?洩露一點關懷會怎麼樣?

葉深深在心裡想著,但也不打算戳穿這個口是心非的男人。她笑著瞥他一眼,坐下來開啟自己的電腦,繼續繪圖去了。

顧成殊看著她一點點精心描繪裙子上的細節,設定詳細引數,便問:「這件裙子要製作了嗎?」

她一邊輸入資料,一邊說:「是的,我與沐小雪的造型師已經商議過很多次了,敲定了所有細節。」

顧成殊雙手支在椅背上看著,說:「所以,就算你比賽失敗了,也沒有關係,回國依然有大好前程等著你。我們可以幫你做好宣傳工作,沒有人會知道你在這邊遭受的待遇,你能獲得媒體與明星的追捧,儼然成為鍍金回國的著名設計師。」

「或許吧,或許你們確實能把我打造成這樣的明星設計師,或許我確實能因此成為國內頂尖的設計師之一,就像鬱霏一樣。」葉深深仰起頭看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可是顧先生,你曾對我說過,我擁有長成世界上最高的巨杉的潛力。所以我的野心就變大了,我不想成為一棵60米、70米,或者八九十米的樹,哪怕只差一釐米,那也離我的理想,差了太多。」

顧成殊低頭看著她,四目相望間,他忍不住抬起手,將糾纏在她眼角的一綹頭髮給撥開,輕聲說:「是,我相信你一定會長成百米巨杉。」

雖然得罪了艾戈,雖然要參加比賽,但工作還是要繼續。

「我才沒那麼傻呢,能在國際頂尖的工作室學習,我為什麼不去?不但要去,而且還要每一秒都過得有意義才行。」葉深深一邊穿衣服,一邊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自言自語,握拳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她照常過去上班,皮阿諾先生也照常給她分派任務。雖然都是整理配飾、縫製加工等普通的雜活兒,但葉深深依然幹得津津有味,覺得自己大有收穫。

顧成殊現在常在巴黎,晚上有時候他會過來,偶爾沈暨這個夜店咖有空,也會跑過來,帶著葉深深喜歡的甜點給她當夜宵,看一看她的設計。但大部分時間,都是顧成殊和她兩個人一起吃飯,然後他儘量拉著葉深深這個熱愛工作的人在街上散個步。有時候葉深深把衣服帶回家加班,專心致志地縫綴配飾不肯出門,顧成殊這樣的人也會有點無奈。

「為什麼你對縫貝殼片這種機械工作,都能做得這麼興致勃勃呢?」

葉深深抬頭,不管顧成殊微皺的眉頭,笑著舉起自己手中兩件幾乎一模一樣的衣服:「你看,我得同時弄兩件,一件是走秀用的,一件是某位好萊塢明星搶先定製的。」

顧成殊眉頭皺得更緊了:「所以就會更無聊,是不是?」

「不啊,一點都不會。」葉深深將兩件初步弄好的衣服擺在他面前,「來,猜一猜哪件是走秀用的,哪件是定製的。」

顧成殊無可奈何看了兩件衣服一眼。一樣的面料,一樣的線條,一樣的大小,甚至連上面縫綴的貝殼片都是同樣規格的東西,幾乎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他將目光轉到葉深深臉上,問:「區別在哪兒?隨便哪件,不是都一樣?」

葉深深將衣服拎起來展示在他面前:「現在呢?」

他看了一眼,指向左邊的一件:「這件應該是走秀的。」

葉深深笑著點頭:「答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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