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一種淡紫色,因為色相與飽和度的不同,也有各種濃淡深淺之分。
但葉深深走到三分之二處之後,搬了旁邊一個凳子,去上面取了一條細麻與綢緞製成的腰帶下來。
那男人詫異地走過來,看了看她手中的腰帶,細麻的顏色確實是淡紫色沒錯,但在白色綢緞的映襯下,似乎比那件衣服的顏色要淺一點。
「我敢保證你拿錯了。」他的目光在上面左看右看,指了指斜對面一個頭飾,「你不覺得那個顏色與衣服幾乎一模一樣嗎?而且很巧,它也是麻質的。」
「是挺像的。」葉深深點頭,說,「但那是因為光線不足,給它加深了一點色度。如果拿回去對比的話,會比那件衣服的顏色淺一些。」
「我才不信呢。」他笑嘻嘻地瞥著她眼中的腰帶。
葉深深不跟他解釋了,徑自關了門,帶著他往回走。
他將手插在褲兜中,走路像裝了彈簧一樣輕快,還帶著年輕人的那種步伐,加上蓬鬆的頭髮隨著他走路的節奏一抖一抖的,看起來就跟個頑童一樣。
葉深深看著他的模樣,在心裡想,要不是自己現在情緒低落中,她肯定會被他帶得朝氣蓬勃起來。
葉深深拿回來的腰帶,放在那件衣服上,紫色嚴絲合縫,一樣的面料融合在一起,完美無缺。
「喔噢……」男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葉深深,又轉頭去看巴斯蒂安先生,「努曼先生,你知道她是怎麼找東西的嗎?從上到下看一眼,只一眼,就把這東西拿下來了!其餘的配飾她看都不看,直接就回來了!」
巴斯蒂安先生點頭:「是的,這是她天賦的能力,無人可及。」
「學過設計嗎?」他看向葉深深,又問。
葉深深點點頭,不太清楚面前這個人的身份,便又說:「不過我的作品還沒有被品牌採用。」
「但你肯定看過她的設計。」巴斯蒂安先生向他說道,難得地帶上了愉快得意的神情,「你今天來找我炫耀的兩件事情,我都可以答覆你。第一,你引以為傲的新作,我當年有過同樣的構思;第二,你想挖到手的那個參賽者,已經站在我的辦公室內。」
男人瞪大了眼睛,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在葉深深的身上:「她?她就是那組《雨夜》的設計者?」
「是的,沒錯,很遺憾你挖掘人才的動作也比我慢了一點點。」
「可她是你工作室的人,為什麼還需要去參加青年設計師大賽?」
男人崩潰又不甘地跳起來,葉深深莫名其妙地看著巴斯蒂安先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巴斯蒂安先生見她一頭霧水,便示意她先坐下,然後指著那個男人說:「這是莫滕森,你或許知道他的名字。」
葉深深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點頭:「是,但我以為……莫滕森先生年紀比較大了。」
mortensen被譽為最年輕的頂尖品牌,實際也有六十來年的歷史了,如今總部在紐約,是所有超模趨之若鶩的品牌,一是因為這家廣告投入量最大,搭上線了就不愁曝光率和排行名次,其次是他家的廣告永遠離經叛道,遊走在危險線上,和他家那全世界人手一條的內褲一樣,熱辣得臭名昭著。
「那是他的父親,我的好友。如今執掌mortensen的就是這個傢伙。」巴斯蒂安先生介紹說,「他接手有五六年了,當年他父親將他送到我這邊學習時,他比你還小呢。如今時尚雜誌已經說他創造紐約一半的時尚了,也算對得起他父親當年開創的龐大帝國。」
莫滕森卻直接對葉深深說:「先說說你為什麼一邊在這裡任職一邊去參加比賽吧,難道你不安心待在巴斯蒂安工作室?」
在知道這個不正經的人來歷這麼大後,葉深深開始有點緊張了:「我……還沒有正式在這裡任職。」
莫滕森立即回頭看巴斯蒂安先生:「什麼眼光?這樣的設計師在你這邊還是打雜的,沒有正式職務?」
巴斯蒂安先生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沒有理會他的問話,也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只對葉深深說:「你或許還不知道,今天早上,青年設計師大賽的初賽結果已經出來了,你的作品就在入選的一百名之中。」
莫滕森話很多,又歪在沙發上開始搶話:「我手下有設計師被友情拉來做評判,剛好審查到了你的作品。因為是匿名作品,所以他當然不知道你是誰,但對我說,有一組名為《雨夜》的作品,非常出色。所以早上我就看了看,你猜怎麼的……」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見葉深深和巴斯蒂安先生都沒有接他的話茬兒,簡直遺憾極了,只能自己又撿起來,卻毫不氣餒,徑自眉飛色舞地說:「一百組入圍作品,全部沒有排名,沒有順序,我直接憑感覺拉下來,在飛快滾動的時候覺得眼前一亮,潛意識中停了手一看,就是你的《雨夜》。」
有沒有這麼玄乎啊……葉深深艱難地笑了笑,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是榮幸還是惶恐。
「總之,所以我就跑過來打聽了一下你的事情,看努曼先生今年是不是會做評審,能不能先把你這一組設計買下來。」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兩次,然後說,「現在看來,直接買下你也可以的。」
葉深深好像被他那目光看得尷尬無比,只能苦笑:「我參加這個比賽,就是為了取得名次之後,有望留在努曼先生身邊工作。」
「是嗎?」莫滕森漫不經心地應著,卻完全沒有聽進去,不假思索地說,「我建議你可以直接退賽,到我身邊來,給你三個月實習期,然後轉為mortensen正式設計師,怎麼樣?」
葉深深頓時傻了。被巨大的幸運擊中之後,除了驚愕,竟沒有其他的反應,她張了張嘴巴,勉強想要說什麼,卻最終說不出來,只茫然失措地將目光轉向巴斯蒂安先生。
「好吧,莫滕森,你別嚇到她,無論什麼好事,總是需要考慮的,對嗎?」巴斯蒂安先生出面說道,「你給葉深深留下名片吧,我相信以後來找她的人,不會只有你一個。」
「然而我是第一個,對嗎?」他笑著朝葉深深眨了一下眼,用食指和中指夾著名片遞給她,「看看你眼中巨大的驚喜我就知道答案了,最終你會來找我的。我隨時期待你聯絡我的助理。」
葉深深雙手接過名片,向他低頭致意。
把莫滕森送走之後,巴斯蒂安先生回頭看著沉默地站在辦公室中的她,臉上的笑容也消去了。
他示意葉深深坐下,問:「你明白我讓你過來幫我找配飾的原因嗎?」
葉深深點了一下頭,輕聲說:「是的,多謝努曼先生。」
他是在幫她尋找出路,給她介紹一條更便捷的陽光大道。
他嘆了口氣,聲音遲緩地說:「我想對你說句抱歉。是我不負責任地將你帶到這裡,卻沒想到讓你的處境變得如此艱難。」
葉深深立即搖頭,說:「不,我該謝謝您,因為能得到您的指導,是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最好的事情。」
他笑了笑,說:「很遺憾,到現在也只和你零散交流過幾個想法。」
「我已經受益匪淺了,只是我……不夠好,也不夠幸運。」葉深深說著,眼中湧上薄薄一層水汽,她凝望著巴斯蒂安先生,輕聲說,「我永遠記得,在我受困於眼界與經驗,毫無辦法的時候,發了一封郵件向您求教,得到了您的回答。我後來才知道,原來您是在長途奔波轉機的途中,抽出僅有的空閒給我寫的。而且,英文也並不是您的母語,為了給我回信,想必您也是查詢著生疏的單詞所寫下的……」
巴斯蒂安先生閉上眼,輕輕點點頭。他長長出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一切都隨著呼吸排出自己的身體:「好好考慮一下莫滕森的要求吧,世界頂級的品牌,雖然高定方面遜色於其他牌子,但高階成衣方向,還是很適合你的。」
「是……我會慎重考慮的。」葉深深緊緊捏著那張名片,慢慢站了起來,「但是努曼先生,在那之前,我還可以,繼續來這裡,聽候您的指教嗎?」
因為你是我的理想,是我夢寐以求成長的方向,是第一次想要不顧一切跟隨的偶像,她在心裡默默自語。
巴斯蒂安先生聽到她這類似於哀求的話,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她。
她眼中是全然的仰慕與信賴,彷彿他就是她的信仰般,可以讓她投入全身心來膜拜。
他聽到自己心中無聲的嘆息,只能點頭說:「可以的,無論何時,你儘可以來,幫我做一些事情。」
葉深深強忍著眼中即將掉下來的淚,向他深深鞠躬,轉身退出他的辦公室。
他望著她背影消失的地方,在辦公桌前坐了許久,然後開啟抽屜,將裡面那張設計圖拿出來。
黑色的絲絨長裙,上面用金線繡成矯健的獵豹,電光石火的凌厲,一觸即發的凜冽。
讓長途跋涉後凌晨三點疲憊回到家的他,瞬間激動不已的作品,無論他看了多少次,都驚歎這深藏在黑色與金色之後的張力。
他將設計圖放回抽屜,站起身走到視窗,看著走出大樓的葉深深低頭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著,眼看就要走出他的視野。
他忽然在心裡想,如果現在向她喊一聲,她是否能聽到,是否還能露出初次見面時一樣的笑容,即使全身汗水灰漬,還能明亮地照耀著身邊所有人。
葉深深回到住處,將莫滕森給自己的名片看了許久,然後將它放進了抽屜中。
彷彿是上帝給予她的特大餡餅,就這麼向她砸了下來,在她最艱難最絕望的時候。
可是,為什麼這麼大好的事情,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邀約,她卻並不覺得欣喜。
她蜷縮在沙發上,一遍又一遍地想著,這是否就是自己應該選擇的道路。成為一個商業上無比成功品牌的成衣設計師,改變自己的風格,去適應那個品牌的風格,然後延續它的商業道路,成為那個品牌一長串的設計師中的一個。
成功的話,慢慢熬資歷到品牌總監,若在多年後依然能挖掘出自己的潛力,跳槽去另外的大牌,或者創立自己的品牌。
失敗的話,像方老師一樣,所有的才華與精力被壓榨乾淨,然後與對方一拍兩散,艱難地再度探索自己的道路,卻不知道還能否撿拾起當年的靈感。
就像徘徊在十字路口,每一個方向都會徹底改變以後的人生。何去何從,簡直是最難的選擇。
就在她一動不動地躺著,盯著天空覺得腦子都要炸了的時候,電話忽然響起。
她看見上面顯示的是顧成殊,便立即接起電話,想和他商量這件事:「顧先生……」
「下來吧,我在你門口。」顯然他去工作室找過她了。
葉深深起身,把頭髮和衣服匆匆理了理,下樓就看見他的車剛好開過來停在門口。
她上車系好安全帶,問:「我們去哪兒?」
「去找沈暨。」他只簡短地說。
葉深深就不再問了,回頭看他,認真地說:「顧先生,我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
顧成殊瞥了她一眼:「嗯?」
「我今天遇見了莫滕森,就是紐約那個。他邀請我去當設計師。」
「那很好啊,這說明你的才華眾人有目共睹,並且已經引起了關注。」顧成殊平淡地說。
葉深深繼續望著他:「你覺得這個機會……好嗎?」
「還不錯,但我建議你不要去。」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極其堅決,讓本來猶豫的葉深深立即下定了決心:「嗯,我也是這樣想的。我想即使我轉到紐約,藉此而站住腳,可給大牌服務過的設計師比比皆是,不多我一個,也不少我一個。」
顧成殊點點頭,車子拐了個彎,開上一條空曠的道路:「mortensen的美國血統,使它天生就以強烈的商業性來佔領市場,大量帶logo的基本款,就算是高階成衣也帶有快消品的氣質,壓根兒不需要什麼特殊的設計。你能捨棄自己現在的風格,去勉強自己適應他們嗎?如果不行,就算再頂尖,你過去又有什麼用?」
葉深深心口的猶疑被他如此準確地說中,只能點點頭:「是,我就是這樣擔心。」只是她隱隱覺得不可行,而顧先生卻能一針見血,立即就分清利弊。
「而且,mortensen並沒有努曼先生,而你當初敢於離開中國,奮不顧身來到異國他鄉,就是因為憧憬努曼先生,不是嗎?」
葉深深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感受著那裡急劇的跳動,默然說:「是……但我現在似乎已經走到了絕境,我得好好選擇,才能繼續向我的夢想進發。」
「嗯,你沒有失去鬥志,這很好。」似乎感覺到了她的不安,他的話語也難得柔和起來,「放心吧,你不會走上錯誤的道路。」
葉深深轉頭看他,想著自己面前似乎一片灰暗的前途,喃喃地問:「萬一我走錯了呢?」
「那麼,我會改變你走的那條路。」
葉深深覺得心口微微一跳,她屈起膝蓋,將頭靠在膝上轉頭凝望著他,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悄然無聲之中,似乎有種曖昧的幽微氣氛籠罩了他們周身。
他在開車空隙瞥了她一眼:「看什麼?」
她當然不敢說自己在看無所不能的顧先生,只能窘迫地將面容轉向窗外,輕聲說:「我在看我面前的路,是不是需要顧先生力挽狂瀾。」
「不需要,只有一點點偏差,很快就能修正的。」他凝視著前方,聲音溫柔,「別擔心,你不是已經通過青年大賽的初審了嗎?這場比賽足以保送你進入這個圈子。等你成功之後,你的出身反而會成為傳奇,成為你身上最輝煌的光彩。」
葉深深支起下巴望著他:「那艾戈呢?」
他轉頭望了她一眼,口吻平淡而確切:「只要你和我站在一起,我們就足以擊敗他。」
看著他肯定的神情,葉深深覺得深壓在自己胸口的大石,似乎也落了地。她不由得靠在自己膝蓋上,望著他的側面,微微笑出來。
車子在郊區的道路上勻速前進,她看見陽光與樹蔭交替掠過顧成殊的面容,讓他長長睫毛下的眼睛時而明亮,時而朦朧。挺直的鼻樑與優美的雙唇,下巴的線條比出現在無數油畫上的巴黎的遠山近水還要令人心動。
他側面的輪廓這麼好看,讓葉深深幾乎移不開目光,於是乾脆凝望了許久,任由自己沉淪其中。
雖然,感覺艾戈是不可戰勝的高山,可既然顧先生這樣說,那麼就一定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