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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斑斕 第十九章 暗夜燈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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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病人沈暨的責任,光榮地落到了葉深深的身上。

其實照顧沈暨是件很艱難的事情。

他喝粥吃飯倒是很乖,但是他受傷的訊息不知道怎麼就傳開了,幾乎是三分鐘一個電話,五分鐘一條訊息,全都是慰問的。電話尚且可以關機,可門鈴也沒停過,最後連對面樓十歲的小姑娘都帶著自己烤的曲奇來探望他並且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審視她的時候,葉深深真的有點欲哭無淚了。

沈暨見她坐下站起一筆都畫不出來,徒留滿臉懊惱的樣子,不由得撫著額頭笑得很開心:「深深,你好笨,門鈴聲是可以關掉的,我來吧。」

門鈴一關,手機再一關,果然整個世界清靜了。

葉深深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趕緊讓沈暨這個病人去睡覺。

「再等等嘛,我怕你深夜一個人在客廳裡坐著會害怕。」沈暨說。

葉深深簡直無語地看著他:「我又不是給你送曲奇的那個十歲小姑娘。」

沈暨端詳著她的神情,笑得越發開心了:「深深,你對我受十歲小姑娘歡迎有什麼看法?」

「才沒有!」葉深深無語,只能悲憤地把頭埋在自己的設計圖上,管他在沙發上玩遊戲到幾點呢!

靜夜無聲,葉深深盤腿坐在茶几前,在自己的本本上繪圖。

昨夜在忘我情況下繪出的這組珍珠,因為太過倉促,所以細節還十分潦草,今天她得將所有的細微區域性慢慢完善。

沈暨蜷縮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抱著平板玩遊戲,然而大腦不給力,每盤都玩得一塌糊塗,讓他懊喪不已。

凌晨一點直奔醫院之後,葉深深就一刻不停地忙碌到現在,就算她再厲害,也確實有點撐不住了,一開始是閉著眼睛,頭在電腦前一點一點的,然後屈膝趴在了茶几上。

「深深?」沈暨從沙發上下來,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困了嗎?我扶你……」

話音未落,葉深深已經軟軟地從茶几上滑下來,靠在了他的腿上。

他慢慢蹲下來,將她輕輕抱住。本想讓她依偎在自己懷裡的,結果他自己也重心不穩坐倒在了地上,只能竭力扶著她,讓她緩慢地趴在了地毯上。

客廳鋪的是白色純羊毛地毯,地面倒是不冷。沈暨輕嘆了口氣,幫她合上了本本,俯身下去想要和之前一樣抱她去睡覺。誰知剛剛受傷的人沒辦法做這樣高難度的動作,剛一彎腰,他就再度頭暈眼花地坐倒在了她身旁。

「好吧……沒辦法了。」他將屋內暖氣開大,又從櫃子中抱出一條薄被,蓋在她的身上。然而再看看旁邊茶几的稜角分明,他又擔心她的頭磕到堅硬的地方,便抬手擋在她的頭和茶几之間。

擋了許久,手臂和腰都酸得不行,趁著葉深深翻了一個身,他盡力將茶几往旁邊挪了挪,然後疲憊地躺在了她和茶几之間,才安心地閉上眼睛,不用再擔心她撞到了。

頭頂水晶燈光芒燦爛,但沈暨也懶得去關了。躺在柔軟的羊毛毯上,脫離了醫院的嘈雜喧囂,他只覺得整個人都彷彿融化在這些柔軟溫暖之中。他閉上眼睛,只放鬆了一會兒,就在這柔軟的地方,下意識地貼近溫暖的葉深深,沉沉睡去,悄無聲息。

顧成殊的生活習慣很好,如果沒有特殊事情,晚上十一點,是他休息的時間。

但有些人就是喜歡掐著這個點,打亂他的睡眠。

敢這樣做的,當然是熟人。

顧成殊看著艾戈的來電,本想不加理會,但對方不屈不撓,他終究還是接了起來。

「沈暨失聯了。」艾戈在那邊說。

顧成殊簡直覺得好笑。上次葉深深失聯,沈暨過來找他;現在沈暨失聯,艾戈過來找他。難道他是地球警察,全世界都該他去管?

以為沈暨只是躲起來不見艾戈的顧成殊,對著電話那頭心平氣和地說:「艾戈,我給你個建議,沈暨是成年人,他想不見你就不見你。何況他如今已經不是你的助理,和你失去聯絡,並無一點怪異之處。」

「他昨晚出車禍了。」艾戈彷彿沒聽到他的話,繼續說。

顧成殊停了一下,終於開始認真傾聽他的話。

「從你家中離開之後,我去葉深深家樓下,堵住了午夜十二點從她住處出來的沈暨。」

顧成殊冷冷地說:「葉深深有室友同居,你想多了。」

「但他承認了自己與葉深深的關係。」艾戈並不講理。

「然後你打電話給葉深深?」顧成殊擠出這句話。

「對,知道沈暨車禍之後,她瘋了一樣跑來了。你沒看見她當時那種天地崩塌的神情,她拼命地在暗夜的街巷中尋找沈暨,兩個人相擁倒在草坪上,她甚至連自己的手腕嚴重扭傷都沒有感覺。我當時……就在旁邊,看見沈暨在受傷之後還對著她露出那樣的幸福微笑,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從始至終,註定是……」他說到這裡,凌亂的語句破碎不堪,也終於悚然驚覺,將自己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中。

顧成殊也沒有接話,兩個人都沉默了許久,他那邊才又慢慢地說:「然後,今天下午我去檢視,他們已經出院離開了。」

顧成殊無法抑制自己,狠狠地問:「這叫什麼失聯?他出院了當然是回家了。」

「可他現在電話關機,門鈴也沒人應。不可能是為了躲避我,因為我叫別人去試過了,一樣沒有回應。」

「既然電話沒開,門鈴沒人應,憑什麼你認為我就可以找得到他呢?」

艾戈在那頭沉默了片刻,終於說:「因為你母親的關係,所以你和沈暨,從小關係就非常密切。而且,你們都是倫敦那邊的華裔家庭,兩家的來往必定不會少。在父母有需要的時候,你們應該是彼此的緊急聯絡人,對嗎?」

顧成殊情緒不佳地長出一口氣,說:「對,我想起來了。」

其實根本不需要想。沈暨在巴黎的房子是他父親購買的,當時沈父就將鑰匙給了顧成殊一把,以備不時之需。而這次回巴黎時,他不知道自己要陪著葉深深在這邊多久,所以收拾東西的時候,順便將那把鑰匙也收進來了。

結束通話了艾戈的電話之後,顧成殊遲疑了許久,終於拉開抽屜,將鑰匙拿起,出了門。

來到沈暨住處門口,顧成殊按下門鈴,發現果然毫無響動。門太過厚實,敲上去根本沒響聲,他只能拿出鑰匙,開啟了大門。

出乎他的意料,裡面燈光燦爛,一片安靜。

門廳鋪著沈暨那條心愛的絲綢地毯,地毯很厚重,他踏在上面,無聲無息。

門廳後就是客廳,他站在古董玄關櫃之後,一覽無遺。

白色純羊毛地毯上,兩個人親密地睡在那裡,安安靜靜。

從他的角度看去,葉深深安靜蜷縮在薄被之下,放鬆得如同嬰兒一般。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她的下巴,只露出弧度可愛的臉頰,以及在睡夢中無意識微噘的雙唇。

在她的身後親暱貼近她的人,將臉埋在她的髮間,親密無比的姿勢,在燦爛交織的燈光下卻抹去了一切陰影,顯得純淨無瑕。

顧成殊不知道自己在門廳站了多久,或許是一瞬間,又或許是很久很久。

長到他一片空白的大腦漸漸甦醒時,雙腿已經有些乏力,整個人都如同虛脫了一般,簡直無法站立。

他靠在門廳的玄關櫃上,耳邊聽到有人喘息的聲音,急促而沉重。他一開始還驚愕地尋找究竟誰在自己身邊,後來卻發現,原來那是自己無法抑制的氣息。

他又忽然覺得可笑,低下頭露出一個倉皇而淒涼的笑容,來壓制自己失控的呼吸。

他的腳步有些凌亂,但並未阻礙他逃離現場,甚至在關門出去的時候,他還記得拔回了那把鑰匙,放回了口袋。

就好像自己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就好像自己從來沒有看見過什麼一樣。

他不敢開車回去,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肯定沒有辦法控制好自己。所以午夜十二點,他坐在樓下的樹叢邊,聽春蟲鳴叫了許久。

天快亮的時候他離開了他們,抬頭看一看那個視窗,依然亮著燦爛的燈。

地毯再軟,暖氣再足,總是睡不安穩的。

葉深深醒來的時候,眼睛被亮著的燈光刺得有點不適。

她抬起手臂捂住自己的眼睛,然後覺察到脖頸上輕微的氣息。她呆了兩秒,然後猛地坐起轉頭去看,發現蜷縮在自己身後安靜睡著的人,是沈暨。

她的動作幅度太大了,讓沈暨從迷夢中驚醒,搭在她身上的手也滑落了下來。

葉深深抱著被子,不知所措地坐在地毯上看著沈暨。

沈暨穿著睡衣,睜著一雙尚帶著惺忪的迷濛眼睛望著她,含糊地說:「你昨晚躺在這裡睡著了,我抱不動你。」

葉深深這才慢慢回憶起昨晚的事情,看看自己還擱在茶几上的本本,擔心地責怪道:「那你怎麼不自己去房間裡睡?本來就受傷了,萬一又感冒了,那可怎麼辦?」

「感冒了就傳染給你好了,兩個人一起請個長假養病吧。」沈暨滿不在乎地笑著,趴在地毯上看著他,一臉孩子般無知無畏的笑容。

葉深深無奈地將被子丟給他:「我可沒時間生病,我還要努力和大魔王艾戈戰鬥呢!」

「大魔王……這個形容詞真不錯。」沈暨笑道。

是啊,跟他一比的話,顧成殊這個惡魔先生簡直算得上溫柔了。

葉深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天空,即將破曉的黎明,天空墨藍,晨曦初露。

這深沉而又隱含明亮的顏色,讓她想到了顧成殊。她迎著晨風,託著腮看著漸漸出現的魚肚白,心裡想,那被第一縷晨曦照亮的雲朵顏色,像顧先生。

其實她自己也沒有發覺,現在無論看見什麼美好的事物,都能聯想到顧先生。

沈暨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望著朝陽,又側頭看看她,含著甜蜜的笑意。

葉深深轉過頭,看見他的瞳仁倒映著金色的霞光,璀璨得令她幾乎多看了一兩秒,才問:「今天身體還舒服嗎?」

他點點頭,依靠在欄杆上:「嗯,我還做了個夢。」

葉深深笑著,習慣性就接下去了:「夢見了什麼?」

他用那雙異常燦爛的眼睛望著初晨霧氣籠罩的巴黎,輕聲說:「我夢見,我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終於把大魔王踩在腳下,登上時尚巔峰了……然而在脫離夢境時回頭一看,其實站在最高處的人,是你。」

葉深深大腦轉不過彎來,茫然地看著他許久,才遲疑地說:「有點奇怪的夢啊……」

他笑著揉揉她早上還蓬亂的頭髮,與她一起看著前方。

金色的日光蒙在他們身上,春日逐漸甦醒。

他輕聲說:「深深,你就是我那個中斷的夢想。我已經沒有可能,但請你代替無能為力的我,繼續走下去,讓全世界都看到你最美的光彩。」

葉深深眼睛明亮地望著他,比此時的陽光還要奪目:「那可能還要走很久,你就看著我一個人走嗎?」

「哪是一個人,你不是還有顧先生嗎?如果說,你是一個奇蹟的話,那麼,成殊就是挖掘奇蹟的人。」他支著下巴側頭看她,笑容平靜而溫柔,就如第一次初見時含笑望著她一樣,暗夜霓虹,流光無聲。

「而我呢,希望能作為見證者,仰望著你走到我目光難及之處……」

葉深深打斷了他的話:「不行,你不能是見證者。」

沈暨眼中露出微微詫異,睜大眼睛看著她。

她篤定地望著他,眼神堅定得如亙古以來就在那裡的星辰:「你得是那個與我攜手同行、一起登上巔峰的人。」

他避開她明亮的目光,低垂下頭輕聲說:「可我會是你的絆腳石——就像現在一樣……」

「無論我們前面有什麼阻礙,我只知道一件事,阻礙是可以清除的,可我的夢想缺少不了你,而你也需要我的夢想。」她的手伸向他,目光灼灼,信心滿滿,「將來,我會成為最好的設計師,而你也會成為最好的打版師,我們兩個相輔相成,製作出世界上最出色的服裝——別的人,永遠無法代替我,更永遠無法代替你。」

沈暨默然抬頭,在遠天初陽的背景下看著她。

她握住了他的手,清晨的陽光照在她的面容上,熹微而燦爛。她被陽光曬得眯起眼睛,因此笑得更為動人心魄:「別忘記了我們三個人的約定哦,沈暨,你已經是我的戰友了!」

沈暨怔怔地望著她,彷彿自己也不明白,與她一路走來都佔主導地位的自己,為什麼現在只想跟隨著她,去實現她的一切願望。

喉口被什麼東西哽住,他想起自己那些已經拋棄在久遠時空中的夢想,那些年少無知時的追尋,低頭看著自己被她緊緊握在手中的,曾經受過傷的那隻手。

曾經被撕裂的夢想,是否真的能再度出發。

面前這個纖瘦蒼白的女生,又是否真的可以給他另一次人生。

浮現在地平線上的太陽,在城市的塵埃與厚重的雲層之後,漸漸上升。在徹底顯露出形狀的那一刻,它散發出淡淡的光芒,不夠耀眼,卻照亮了整個世界。

似乎是被太過絢爛的陽光所迷惑,他緩緩地,卻是確切無疑地點了點頭。

「那麼深深,你得對我們的夢想,負責任。」

複賽截止日如期來臨,葉深深過去上班的時候,巴斯蒂安先生想起她前幾日請假,便關切地問她是否已經將設計送去了。

「是的,已經掃描送交給官網了。」因為參賽者和入圍者來自全球,郵寄紙質作品明顯滯後,所以組委會一律要求在網上寄送電子版。

葉深深臉色蒼白,氣色十分不好,讓人一眼就看出她這幾日的疲憊,但她笑容輕快,又讓巴斯蒂安先生放了心:「你應該拿出了不錯的作品。」

「是的,我自己非常滿意。」葉深深朝他點頭,請他放心。

巴斯蒂安先生笑道:「那麼,就該將重心先轉移到你的冬裝上了。還有不到一個月就得決定明年的早春系列,若你還有什麼好設計的話,也可以試著交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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