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成殊放低聲音,說:「休息一會兒吧,把浴巾拿掉。」
「哦……」她發出意味不明的呢喃,迷迷糊糊地將臉埋在他的手掌中,便再也沒有動作了。
顧成殊感覺到她的呼吸均勻而輕細地散在自己的手掌上,知道她已經沉沉睡去,只能無奈嘆了口氣,將雙手伸入被下,一手從她的背後托起,一手將浴巾扯掉。
手掌從她背部的赤裸皮膚上滑過,光滑的觸感讓他一瞬間回憶起相識不久時那次意外事故。
她穿著那件新品緊身裙的時候,拉鏈忽然爆開,讓他從她身後的鏡子中一眼看到了她赤裸的後背——
那是他第一次發覺,他面對的葉深深,是個女孩子。
不是母親的遺囑,不是籌劃的目標,不是達到目的的捷徑。
她是個活生生的女孩子,是可愛的、漂亮的、迷人的女孩子。
人類用了千萬年,才開始仰望星空,思考自己從哪裡而來。
他用了兩秒鐘,懂得了世界上還存在著一些和他以前的認知不一樣的事物。不是固定在那裡的數字,不是簡單的一是一二是二,也不符合任何規律和法則。
他的人生觀受到了徹底的衝擊。
即使是去看薇拉的時裝展,看見後臺那些只穿內衣褲跑來跑去的女模,他也可以眼都不眨地和薇拉聊完正事直接走人。
因為當時,他在一個世界,而別人在另一個世界。
而葉深深那條爆掉的拉鏈,也同時爆掉了他那個世界的結界。
在猝不及防的那一刻,特定的那一個人忽然降臨,將他所有的武裝都轟炸至分崩離析。
讓當時的他,在停頓了兩秒之後,只能選擇落荒而逃。
而現在的他,則在大腦停頓了兩秒之後,恍然想起自己已經是她的戀人。
可以名正言順,和她在一起的人。
顧成殊的胸口盪開綿軟的氣息,所以他順理成章地俯下身,在葉深深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低聲說:「好好休息吧。」
要站起身時,他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在她的唇上。
剛洗過澡又沉浸在睡夢中的葉深深,粉色的雙唇微微嘟著,簡直是最適合讓人親一親的狀態。
可惜沈暨已經在外間敲門,說:「成殊,我先走了。」
顧成殊不甘地起身,走到外面去,把門帶上了。
沈暨看看房門,說:「看來我只能一個人去倫敦了,深深可能支撐不住了。」
顧成殊點頭:「讓她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我送她過去。」
霧濛濛的倫敦,傳統的老式英倫風街區,天空又在淅淅瀝瀝下著雨。倫敦的天氣就是這麼令人惱火。
顧成殊事務繁忙,將葉深深送到倫敦solo區,和她約定好時間就離開了。葉深深到brewerstreet尋找到創業停車場,才鬆了一口氣。今年倫敦時裝週搬遷到了新址,她要結合現場,考慮這種狹長的地勢該如何發揮。
「看來這次釋出會的佈置,需要精心設定呢。」她和提前到來的沈暨商議著,一起調查周邊環境。
葉深深正在本子上記錄著周圍的環境,忽然手被拉了一下,身邊的沈暨不動聲色地企圖帶著她轉身。
葉深深有點詫異,忍不住轉頭看了看後方站著的那個女生,頓時愣了一下。
長得令人讚歎的雙腿,細得令人詫異的腰,還有前凸後翹的曼妙曲線,偏又剪了個利落短髮的女生,並不多見。
葉深深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一時無法移開。
而她卻剛好轉過身,看見了葉深深之後,微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瞬,便朝著他們走來。
沈暨不動聲色地向葉深深靠近了一點,笑著朝對方打招呼:「薇拉,好久不見。」
薇拉向他略一點頭,然後走到葉深深面前,俯頭看了看她,貼近她的耳朵問:「成殊不喜歡我推薦的顏色?」
葉深深想起她上次說的唇膏,下意識地露出一個輸人不輸陣的笑容:「是啊,很明顯你其實並不懂成殊的喜好。」
「是嗎……」薇拉若有所思地抬手,輕撫自己的唇瓣,「可是之前我用那款唇膏的時候,成殊說,這顏色讓人看見了就想吻一吻。」
葉深深只覺得心裡一股溫熱的血從胸口波動著流過,也不知道那溫度是灼熱的還是冰冷的,讓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沈暨看看葉深深的神情,皺眉對薇拉說道:「別亂開這樣的玩笑,我記得你當初和成殊在一起時,並不怎麼化妝。」
薇拉似笑非笑地瞥了沈暨一眼,隨意依靠在身邊的樹上,眯起那雙帶著薄薄暈紅眼影的桃花眼,望著葉深深:「你說沈暨這不是廢話嘛,女為悅己者容,誰會化妝給普通朋友看?」
葉深深默不作聲,假裝沒聽見她的話,轉身向沈暨說:「走吧,我還有事,趕緊把場地勘查完畢好回去開會。」
薇拉抬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臂,說:「等等呀,別走得這麼快,我會以為你落荒而逃了。」
葉深深鬱悶至極,將自己的手臂從她的手中抽回來。薇拉詭秘地笑著,也不勉強,掌心順著她的手肘一直滑下到手掌,最後還故意捏了捏她的指尖,才放開手說:「皮膚真好,畢竟年輕,又是東方人,就是有優勢。」
葉深深簡直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下意識地迅速抽回自己的手,不敢置信地望著這個親密撫摸自己的情敵。
薇拉微微一笑,轉過身向他們一揮手:「要來看我的會場設計嗎?」
沈暨看看葉深深,還在為難,葉深深已經一咬牙,跟了上去。
薇拉的會場設定,和她的設計還有本人氣質一樣,充滿了鋒利的、咄咄逼人的氣勢。畢竟是學建築的,大片的鋼樑與不鏽鋼鏡面,重複反射交織出一條條蛛網般的線條,將現場分割成無數碎塊,像一個破滅的世界,帶著莫名的衝擊力,如同末日被撕裂的蒼穹。
葉深深在心裡揣摩著,薇拉設計的衣服若是展現在這樣的背景下,將會是什麼樣的效果。極簡的、充滿力度的那些設計,一定會產生令人心胸激盪的力量,無人可以抗拒她的魔力。
葉深深環顧四周,將心中升起的莫名恐慌壓抑在不動聲色之中,只貌似隨意地對沈暨說:「看來,gabinika本季的風格,會使用很多反光面料並可能走極簡風吧。」
薇拉臉上神色微變,下意識脫口而出:「你從哪裡知道我們本季的風格的?」
看你的風格如此被加比尼卡欣賞,我就猜想他大概會用在這一季的設計中。而且,現場的佈置不但充滿反光元素,還分割得如此煩瑣,如果是花紋繁複的衣服,說不定就會湮沒在其中了,沒有哪個會場佈置者會如此選擇的。
葉深深這樣想著,卻只笑了笑,並不回答。
沈暨接上話茬兒:「以深深的能力,隨便猜猜就行了,還需要去哪兒打聽嗎?好啦,我們的會場也基本要開始佈置了,歡迎你來我們這邊看看,再見。」
薇拉抱臂靠在後面的鋼柱上,看著他們離開的身影,冷哼了一聲。
從會場出來,畢竟折騰一上午了,他們都感覺餓得不行,便去了旁邊一家餐廳。
沈暨一邊給葉深深盛湯,一邊說:「別在意薇拉,我相信成殊。」
葉深深點了點頭,喝了一口他端過來的湯,頓時臉上抽搐了。
沈暨看她的臉色不對勁,忙問:「你難道不相信?」
「不,無論薇拉今天說了什麼,我只要想到,成殊是我男朋友,我就擁有了底氣。」葉深深語氣堅決。如果是在以前,或許她真的會擔心,會恐慌,但現在,她想著顧成殊將自己抵在牆上,那纏綿至深的親吻,如果這都不是愛自己的話,那這個世界該多不正常。
沈暨懷疑地看著她,無意識地喝了一口自己碗裡的湯——隨即,他的臉也扭曲了。
葉深深不由得笑了出來:「是吧是吧!這湯太難喝了!」
難吃得出名的英國食物,乳酪和烤牛肉更悲劇,葉深深吃了幾口就無奈放下了,對面的沈暨趕緊一臉痛苦地招手結賬。
見他們剩了這麼多東西,漂亮的女侍應過來看了看,不滿地回頭對裡面喊:「媽,我就說你今天胡椒粉放少了,做得太難吃!你看每個客人都剩下那麼多!」
裡面一個胖墩墩的中年婦女手持湯勺就出來了,怒氣衝衝地訓斥女兒:「那是你從小就愛吃胡椒,所以我每次都給你撒了一層又一層,你以為正常人都和你一樣是胡椒狂人嗎?」
母女倆針對胡椒粉開始吵架,進而發展到最近胡椒粉漲價、旁邊鋪子倒閉、英國脫離歐盟……整個店裡的顧客趕緊都留下錢跑了,葉深深跟著沈暨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看還在針鋒相對不肯罷休的這對母女,忽然之間眼淚就湧了出來。
她逃避般地快步出門,站在陰雨濛濛的天空下,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這尋常而無聊的爭執,是否她和母親,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疲憊,她覺得眼前一陣眩暈,幾乎難以站立。幸好沈暨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她才沒有摔倒。
沈暨看看後面還在爭吵的母女倆,扶著她到街邊椅子上坐下,低聲問:「想起阿姨了嗎?」
葉深深點了點頭,終於難抑心裡的痛苦酸楚,沮喪無比地承認了:「沈暨,我想家了……我好想我媽……」
沈暨抿唇思索了片刻,然後說:「其實我正好有事要和你商量,不過你先忙完手頭的事情吧,等回到巴黎後,我和你好好說一說。」
葉深深詫異地看了看他,見他並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只能點點頭,先不追問了。
會場已經勘查完畢,一群人商討著具體方案。葉深深和沈暨給出了自己的意見之後,又將各式方案商榷確定,完善完畢。
時間還早,還未到與顧成殊約定的時間。
葉深深還在考慮著上哪兒去找個咖啡店趕自己的設計,沈暨卻堅決反對,他問葉深深:「你到歐洲之後,出來玩過嗎?每天都是工作工作,你都快被成殊帶成工作狂了,你知道嗎?說吧,倫敦塔橋、大本鐘、威斯敏斯特教堂,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我帶你去!」
葉深深無奈地看著他,想了許久,然後說:「我想……去看看成殊的媽媽。」
葉深深和沈暨買了大捧的百合花,前往郊區墓地。
顧成殊的母親容虞,是沈暨在設計上的啟蒙老師,他自然熟悉她安葬的地方。
教堂外的黃昏斜照,墓碑照片上的面容美得韻味雋永。葉深深將百合花放在墓碑旁,佇立在樹下望著容虞的照片,默默發了許久的呆。
一切的開端,應該都是在她高中那年,遇見了私下回國舉辦自己設計釋出會的容虞。
那之後,容虞徹底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回去當一個賢妻良母,而葉深深選擇了服裝設計專業,開始了自己的夢想。
直到五年後,被憂鬱症吞噬的容虞,發現了當初那個女孩的蹤跡,那片她親自設計的一筆畫葉子出現在了一個國際小獎項的設計圖上。容虞在激動之中,憂鬱症發作,承受不住折磨而自盡,臨終前顧成殊幫母親找到了將葉深深作品據為己有的路微,而路微在知曉內情之後,偽造了容虞的遺言,欺騙顧成殊與自己結婚。
因為遭到了顧家的反對,顧成殊孤身拋下一切,來到中國發展,準備與路微結婚。本來,一切都是那麼順利,如果路微沒有鬼使神差地扯破婚紗禮花,如果她不是選擇讓葉深深幫她修補,如果那一天葉深深沒有為了趕時間而被顧成殊的車撞到……
這世間一切種種,偶然與巧合之中,彷彿有一隻上帝之手在背後推動著。無論多少坎坷,無論多少差錯,無論多少磕磕絆絆、陰差陽錯、紛爭分歧,最終,命運還是讓他們二人穿越千山萬水走到了一起,在法國一間小小的屋簷下,開始了共同的人生。
葉深深凝望著墓碑,輕聲禱祝:「容老師,我和成殊,一定會很好很好地走下去,無論以後發生什麼,都不會再分開。我也會秉承您的遺願,成為一個出色的設計師,幫您實現塵封的心願……」
她默然輕嘆一口氣,又俯身將百合花整理了一下。
沈暨見周圍栽種的石竹花在盛夏中枯萎了一片,便去找守墓人詢問補種的事情了,讓葉深深一個人在這邊稍等。
教堂的鐘聲響起,葉深深站起身,看見一個正向這邊走來的男人。
那是個華裔男人,五十來歲的年紀,頎長的身材和端正的面容都保養得非常好,身上的衣服如貼身剪裁一樣熨帖無比,葉深深這樣專業的人,一看便知道出自薩維爾街或者高定無疑。只是服飾的顏色和樣式都比他的年齡略為年輕一點,並不走這個年齡層的人慣常的穩重內斂風。
他手裡拿著一把虞美人,鮮豔的橙紅色在此時陰暗的天色中帶著一種動人的光彩奪目。
葉深深在心裡恍然想,啊,這麼美的虞美人,真適合成殊的母親。
那男人瞥了葉深深一眼,先把虞美人放到墓碑前,才直起身眯著眼睛打量葉深深,問:「葉深深?」
他用的是中文,葉深深頓感親切,趕緊向他點頭問好:「您好!先生認識我?」
「最近你在時尚界很出風頭。」他簡短地說著,又看看容虞的照片,「你認識容虞?」
明明是冷淡疏離的態度,不以為意的神情,可彷彿是被他身上那種慣常居於人上的氣場所影響,站在他面前的葉深深忽然有點緊張,忙回答說:「容女士當年曾經指點過我,也算是我的……老師吧。」
「哦。」他點了點頭,平淡地說,「這麼說來,她倒是不錯,沈暨和你居然都是受她惠及。」
葉深深略帶詫異地問:「您認識沈暨?」
「見過幾次面。」他語調中已經帶上了不耐煩,應該是不願意再和她談下去了。
葉深深遲疑了一下,識趣地說:「那麼,我先走了,再見。」
她向男人點了一下頭,轉身趕緊離開。
走到拐角處時,她在樹後往容虞的墓地又看了看。
男人定定地看了墓碑一會兒,然後俯下身,抓起葉深深獻上的百合花,看也不看一眼,丟棄到了旁邊的草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