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的地方是個十分幽靜的日式餐廳,餐廳有點刻意地營造那種東方氛圍,一個個包間都只用繪著櫻花的屏風隔開,甚至如果拉開屏風的話,幾個小包間就可以成為一個大包間。
葉深深跟著沈暨來到伊文定好的包間,發現她沒有來。
沈暨壓低聲音,說:「伊文姐今晚加班,臨時回倫敦了。」
「還說銀行沒了她沒問題呢。」葉深深有點無語,看看沈暨埋頭低聲的樣子,又有點詫異,「咦,怎麼了?伊文姐加班是什麼秘密嗎,為什麼要這麼小聲說話?」
沈暨趕緊將手指壓在唇上,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然後悄悄指了指隔壁。
葉深深正疑惑地探頭去看隔壁,門口木屐聲響起,紙門被人輕輕拉開,服務員捧了菜上來了。
葉深深只能回過頭,等著服務員跪在小桌子前將東西一一擺好,又拉好紙門出去。
沈暨輕手輕腳地走到她那邊,和她一起坐在靠紙門的地方。
旁邊的聲音,清晰地傳來,講的是中文,一個溫柔的女聲在說:「成殊,你最近怎麼這麼忙呀,只有兩個小時空閒約我到這裡來見面?」
葉深深頓時愕然,轉頭看向沈暨,瞪大眼睛,用嘴型問:「顧成殊和……鬱霏?」
沈暨點了點頭,專心側耳傾聽。葉深深見他這模樣,也不再問什麼了,有點遲疑地吃著東西,聽著那邊的動靜。
顧成殊的聲音從那邊傳來,依然是往常那般略為低沉的語調:「你不是喜歡吃日料嗎?在國內的時候,曾對我提起的。」
「呀,你還記得呢……」鬱霏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壓抑不住的甜蜜,「真沒想到,你居然會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能是因為愧疚吧,之前合作的時候,我曾經為了炒作你的品牌,同意媒體以緋聞的方式把你推上位……現在想來這樣的做法是不恰當的,尤其對你一個女孩子來說,我確實欠考慮。」顧成殊淡淡地說。
鬱霏趕緊說:「沒什麼呀,本來就是我自己和做媒體的朋友商量好的。顧先生是為了幫我製造話題,所以才配合我這樣做的。其實……其實我也並不是不開心,甚至我、我還有一點點興奮的……」
「然而,雖然我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過,甚至只在媒體前合過影,人後連手都沒牽過,但我依然給你的名聲造成了損失,讓你現在被媒體妄加揣測,甚至對你大肆傷害,這是我的錯誤,還請你原諒。」
顧成殊的聲音平靜而緩慢,述說得如此平淡,卻讓葉深深的心中,彷彿聽到六月天的一個旱雷般,擊得她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呆住了,連呼吸都無從繼續。
以緋聞的方式推鬱霏上位……
什麼也沒發生過……
連手都沒牽過……
這樣的兩個人,這樣的顧成殊和鬱霏,怎麼會有她從阿峰那裡得知的,不堪的過去?
她呆呆地坐著,臉色青白,目光渙散,只竭力咬緊下唇,才沒有讓自己發出聲響來,以免驚動隔壁那兩個人。
而沈暨則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繼續認真聽下去。
已經被顧成殊一句話震得完全喪失思考能力的葉深深,用力地呼吸著,讓自己的大腦冷靜下來,以繼續傾聽隔壁的聲音。
鬱霏正在安慰顧成殊:「你別這樣想,其實一開始就是媒體和我談的,說我缺乏爆點嘛。畢竟國內設計師要走明星路線很難,連淘寶店主都要和網紅富二代炒作,才能有曝光率有話題,像我這樣不想炒醜聞的,也只好拉著你炒炒人生贏家的幸福人設了。當時成殊你願意和我炒作,我也是特別驚喜。」
「我也有錯,我媽當時情況不太好,憂鬱症發作,被我發現她有自殺的傾向。所以我也急於炒作出一個成功的女設計師出來,甚至說是我女友,帶給我媽媽看,你那時也答應了說要幫我的——」顧成殊的語調依然平淡,只是拉長了後面的尾音,「只可惜,事到臨頭,你卻在我要正式在媒體面前表達愛意,將我們那段感情炒作到巔峰時,臨陣倒戈,公然宣佈與我合作破裂,轉投他人麾下了。」
鬱霏訕笑著,嘆了口氣,似愧疚又似埋怨地說:「這事確實是我擺了你一道,可起因還不都是因為成殊你嘛!」
顧成殊沒有回話,只低低道了一聲:「哦?」
「其實我……我喜歡你已經很久了,就從……我們一起在國內創辦fei.y,一起創辦我們的事業開始。」鬱霏的聲音飽含著羞怯,原本被顧成殊提起舊事後開始對她不利的局勢,被她在瞬間扭轉,轉而向著曖昧的方向發展,「可你呢,卻總是忽視我,對我冷冷淡淡的,連我的手指頭都不碰一下。其實……其實我在和那個煤老闆談合作的那一刻,還在心裡暗暗發誓,要是你肯牽一牽我的手,或者抱一抱我,那我……我就立馬撕碎和他的合作,再也不離開你!」
沈暨聽著那邊傳來的鬱霏的話,她情深意切得甚至語調都帶上了輕微的顫抖,他無語地搖頭笑了笑,給葉深深遞了個鯛魚刺身過去,示意她邊聽邊吃。
葉深深哪裡還有吃東西的胃口,她捏著筷子坐在那裡,機械地戳著碟子裡的東西,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似有萬千灼熱的岩漿在急促奔湧流動,讓她無法控制地撐住了自己的額頭,靠在了桌上。
葉深深,葉深深,你真是蠢。一張連名字都不一樣的病歷報告,就能讓你相信了只見過兩次的陌生人,逃離了身邊一路走來相扶相攙的顧先生。
其實他們,根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兩個人,除了合作關係,根本就沒有任何瓜葛!
這擺明了就是鬱霏和邵一峰設下的圈套,可她卻這麼白痴,眼睜睜迎著裡面的謊言就跳了進去,甚至不找顧成殊驗證隻言片語,只一味崩潰逃避!
懊惱與悔恨緊緊地揪住了葉深深的心,她捂著自己幾乎要跳出來的心,熬忍著讓眼前的黑暗漸漸散去。
她的腦中開始浮起另一個念頭——
那麼,那份在關鍵時刻,突如其來出現在她的郵箱中的音訊呢?
那不知道從哪裡來,又閱後即焚、再無對證的音訊,又是不是幕後人在圈套中伸出的另一隻黑手呢?
可是,那清楚明白的聲音和語調,絕對是顧成殊所說的話,又要如何偽造呢?
隔壁的聲音還在繼續,所以她只能竭力壓下腦中的疑惑,去傾聽那邊的對話。
面對著鬱霏的殷殷表白,顧成殊只略微頓了頓,聲音也依然清冷,無動於衷:「我們兩個人,之前不可能,現在更不可能。如今我已經回到顧家,發現父親為了我和葉深深的事情頗費苦心,你也是在那段時間和他接觸的吧?」
鬱霏遲疑了一下,回答道:「是,你也看到如今的形勢了,葉深深在這個圈子裡混不了多久了,很快就會灰溜溜滾回國內。到時候她能龜縮在她的網店裡,就算是她得善終。」
顧成殊沒理會她的怨恨,轉移了話題問:「除了你,我父親是不是還安排了別人去離間我和葉深深?」
「這我哪知道呀,再說你和葉深深不是分手了嗎?」鬱霏噘嘴唸叨了一句之後,語氣漸漸僵硬起來,「離間……你的意思是,你和葉深深之間,是被別人害得分手的,所以你……你還想要和她重歸於好?」
「是不是被人動了手腳,我想你肯定是最清楚的一個人。」顧成殊輕描淡寫道,「比如說,弄一張時間差不多的病歷,偽造自己懷孕的假象。」
「當」的一聲傳來,然後是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葉深深聽著,心想,應該是鬱霏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了吧。
鬱霏的聲音虛弱,卻還企圖矇混過去:「什麼……什麼懷孕?」
「你的男朋友阿峰拿著一張病歷去找葉深深,說那是你和我在一起時懷孕的診斷。但其實我如今查證了,那份舊病歷是和我家有聯絡的某個基金會的人,去國內購買的,與你,與我,都毫無關係。」
鬱霏的聲音不敢置信又充滿憤怒:「什麼?阿峰那個渾蛋……那個渾蛋這樣撒謊騙人是什麼意思?他想幹什麼?」
顧成殊沉默片刻,應該是在打量她的臉色和反應:「哦?原來是他一個人在搞鬼嗎?」
「是啊!他肯定是……肯定是因為不願意看到我被葉深深欺負,不願意我受委屈,所以才……採取手段報復她吧。其實……其實阿峰應該還是為了我,成殊你不要怪他,我回去一定問清楚這件事,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顧成殊笑了笑,說:「原來是葉深深欺負你,所以他看不下去,才編造謊言打擊她。」
鬱霏的聲音哽咽,帶上了淡淡的哭腔:「成殊,你不是一直都在她身邊嗎?那你也應該知道她給我下了多少絆子,害了我多少回!別的不說,她和我搶名模olivia,搶不過我就故意把時間提前五分鐘,然後讓女王gladys出場搶風頭,把我在設計界的第一次露面就這麼硬生生地毀了!還有,給塞西莉亞王妃設計衣服那一回,我都在自己的主頁上宣佈了,可她發現了之後,硬是把屬於我的機會給搶走了!另外……」
顧成殊抬手止住了她的話,不動聲色地說:「這些我都知道,而且,還都是我和她一起做的。」
鬱霏錯愕地張大嘴巴,後面的控訴頓時卡在喉嚨口,再也說不出來。
「甚至,現在網上對於你的一切攻擊,也有我的一部分,為的,就是你能過來找我,將一切說清楚。當然了,我也會安排人幫你澄清,恢復你的名譽。」顧成殊平靜地說道,「現在,我們之間的一切恩怨就此扯平。過往你對我的背叛、我對你的利用,全都抹掉吧,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是兩個普通的路人,不要惺惺作態,也不要撕破顏面,把一切都忘掉就好。」
鬱霏死死地盯著顧成殊,氣恨至極。葉深深坐在屏風的後面,幾乎都可以聽到她憤恨喘氣的聲音。
「顧成殊……顧成殊,你這個王八蛋!」鬱霏尖厲嘶啞得幾乎要破音的嗓音,透過屏風猛然傳來,讓葉深深和沈暨都覺得耳膜一痛。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要背叛你嗎?我長得這麼漂亮,身材又好,能力又強,誰不喜歡我?拜倒在我裙下的人成群結隊!可你……可你過來找我談合作,你就真的只是合作!你說看上我的設計就真的是看上我的設計!我拉你在媒體前合照,你攬著我的手都是握成拳的!你加班到半夜,我給你送親手做的夜宵,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居然真的只吃夜宵,看都不看我一眼!你性無能吧你!你這個沒用的渾蛋!王八蛋!」
顧成殊一言不發。只有椅子被帶動的聲音響起,是鬱霏撕破了臉後,猛然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包,踩著高跟鞋轉身就走。
她在出門時重重地撞在了紙門上,那單薄的門差點被她撞倒,連她身上真絲的裙子都被扯得嗤的一聲,抽絲了。
但鬱霏毫無察覺,捂著肩頭加快腳步走掉了,也不知是不是潰敗而逃。
顧成殊抿緊下唇,依然面無表情地目送她離去。頓了片刻後,他也站起身,走出了門。
不知心中哪股力量在驅使,葉深深飛快地站起來,衝到門口,將紙門一把拉開。
剛剛走出門的顧成殊,和隔壁衝出來的葉深深,驟然相遇。
四目相望,他們一時都站在了原地,無法動作。
已經說出了「私人關係到此為止」的兩人,明明應該是普通朋友或者路人的關係了,可這一刻他們看著對方,卻都無法像個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
葉深深的胸前,那顆黑珍珠在閃著幽幽瑩瑩的孔雀綠光,而相配成對的,是顧成殊袖口的那兩點光彩。
原本該相映生輝的兩個人,卻在此時相隔對望,也不知該如何開口打破沉默。
許久,葉深深才鼓起最大的勇氣,艱難地叫他:「成殊……」
顧成殊略微垂眼,看著她仰望自己的蒼白麵容,心裡輕微波動。想著她在電話裡說的那句很喜歡很喜歡自己,波動中又帶上了瀲灩的光暈,一晃一晃地在心口盪開。
他想,自己一定會永遠記得,那一刻歡喜開心、幸福圓滿的心情。
但在面對她的這一刻,他還是強忍住了,只板著一張臉,淡淡地「嗯」了一聲。
葉深深深吸一口氣,仰望著他,輕聲說:「我……我想為之前誤會你的事情,向你道歉……」
顧成殊略微提高聲音,打斷了她的話語:「道歉就夠了?葉深深,你輕信別人挑撥的謊言,不向我求證隻字片語,就擅自單方面地向我提出分手,對於你這種行為,我很失望。」
葉深深聽著他冷淡的聲音,怔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向她走來,在擦肩而過時略微俯頭,在她耳邊問:「再說了,知道鬱霏偽造懷孕的事情就夠了嗎?你更在意的,不是還有我親口說的那些話嗎?」
葉深深又驚愕又詫異,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她不由自主地回頭,想確認一下是不是沈暨告訴他的,然而顧成殊卻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直到她的眼中出現了自己清晰的倒影才滿意。
他的聲音更輕了,低微得幾乎要全神凝聽才能聽清楚的耳語,帶著輕微的氣流,曖昧地在她耳邊低低響起:「回去看看你的郵箱,好好聽清楚你相信的是什麼。」
說完,他直起身子,再也不看她一眼,從她身邊越過,徑直離去。
葉深深看著他離去的身影,胸口瀰漫的酸楚與疼痛幾乎割裂了她的心臟。她有點虛弱地靠在柱子上,默然地想,或許顧先生已經對這麼蠢的她絕望了,或許她已經徹底錯過了顧先生,或許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機會了吧。
這絕望的感覺讓她抬起手,緊緊地抓住了胸口的那顆珍珠。她死死地抓著,彷彿這是她唯一能握緊的東西,除此之外,她再無任何重要的依憑。
她的眼前一片黑翳,以至於就算她一直望著顧成殊的背影,也沒有看到,他在離她而去的時候,抬起了自己的手,無比珍惜地握住了她送給自己的那對袖釦。
葉深深第一時間檢視了自己的郵箱。
裡面是兩份音訊。一份比較短,一份比較長。
她先將比較短的那份聽了一遍,發現這就是突然發給她、在她聽完後又立即自動銷燬的那份音訊。
「深深不是我女朋友。」顧成殊聲音緩慢而沉穩,依然說著那句讓她刻骨銘心的話,「她是我攜手前行的同伴。」
只是葉深深這一次,壓抑住了自己崩潰的情緒,勉強自己繼續平靜地聽下去。
顧父問:「大概在什麼時候回家?」
顧成殊說:「等深深不再需要我的時候,我會考慮的。」
「考慮?」
「請個職業經理人吧,薪水多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