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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星芒 第二十章 歸來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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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葉芝雲手中的手機被重重打飛,摔在了牆壁上。

老式的手機,後蓋不嚴,連電池都飛了出來,螢幕上剛剛出現的「深深」二字頓時消失,電話就此中斷。

葉芝雲心驚膽戰地抬頭,看見站在面前的申啟民,那陰沉的臉上,一雙眼睛中全是狠厲的光。她驚嚇地張張嘴,擠出幾個字:「啟民,我……我就接個深深的電話……」

還沒等她說出後面的話,申啟民的拳腳已經劈頭蓋臉地打下來。葉芝雲條件反射地護住自己的臉,不讓他打到要緊的地方,免得自己無法出去見人。

申俊俊聽到動靜,推著輪椅出來,幸災樂禍地說:「打,打死她!要不是你的好女兒葉深深到處詆譭抹黑我們,我們現在至於落得這步境地嗎?!你看看別人看我們都是什麼眼神!連送水送煤氣的人都不肯上門了!」

「別給我搞什麼花樣,好好給我待著!」申啟民想到家裡斷水斷氣的現狀,揉著自己打痛的手,狠狠地又往葉芝雲身上踢了一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那個女兒要幹什麼!她剛開完記者會就給你打電話,不就是想拉攏你嗎?哼,你待在我申家屋簷下,居然敢幫外人對付我?要不是老子看著你,是不是你就直接跑到釋出會上去哭訴老子對你的迫害了?」

葉芝雲不敢回嘴,抬起手背抹掉眼眶中的淚,蜷縮在牆角,按著自己劇痛的肋骨,氣息急促。

看她這副模樣,申啟民那股火氣燒得更旺了:「葉芝雲,你也別怪我,我本來是要和你好好過日子,是你自己不識好歹!叫你去向女兒拿些錢你都推三阻四,對俊俊又不盡心,夫妻做成這樣,我能不鬧心嗎?你自己想想,你對得起我、對得起這個家嗎?」

葉芝雲捂著臉,喉口哽咽,斷斷續續地說:「啟民,深深她一個女孩子,自己一個人在外打拼事業,我這個當媽的沒用,幫不上她半點忙,只希望她好好的,過得開心……我們要她的錢,要她的事業有什麼用?她現在過得這麼好,我們要支援她……」

「有什麼用?你說有什麼用?」申啟民扭曲的臉一片猙獰,朝她怒吼,「她是個女的,生下來就是外人,她賺的錢將來都是別人家的!咱不趁現在把她掐住,就要便宜了別人!」

葉芝雲哀求地盯著他,說:「啟民,怎麼會便宜了別人?深深身上,也流著你的血啊……」

申俊俊冷笑,說:「是啊,她流著我老申家的血,那她賺的就是我家的產業!家族企業,你懂不懂?她還沒出嫁,所有東西按理、按法律,全都是我家的,憑什麼便宜了外人?」

葉芝雲捂著越來越痛的肋骨,想說什麼,卻泣不成聲。

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有人問:「請問是申啟民先生家嗎?申啟民先生在不在?」

申啟民怔了怔,湊到貓眼看了看,外面是幾個拿著長槍短炮的記者,見裡面沒有迴音,便又開始敲門。

申啟民咒罵一聲,把門一把拉開,隔著鐵柵欄防盜門煩躁地問:「幹什麼?」

外面的人立即將話筒遞進柵欄門,問:「申先生,請問你知道今天葉深深召開記者會的事情嗎?」

申啟民沒好氣地說:「知道!我還知道這個不孝女,她肯定是先要喊屈,再反咬一口,連她爸都敢汙衊……」

然而沒人聽他說什麼,大家一眼就看見了裡面滿身傷痕的葉芝雲,立即咔嚓咔嚓地拍照。

申啟民這才想起葉芝雲被他打得不能見人,立即氣急敗壞地把門重重關上。

門外的喊聲還順著門縫傳進來:「申先生,請問能不能開門接受採訪?」

「關於你之前和葉深深的母親離婚,二十多年從未盡過撫養義務的事情,你能談一談嗎?」

「請問你幫女兒店裡採購進貨時大吃回扣的具體過程是怎樣的?」

「請問你知道申俊俊殺死的死者家屬,知道他姐姐是葉深深後,對媒體揚言要求追加賠償嗎?」

「請問葉深深的母親那副樣子,是不是又被你家暴了?」

申啟民怒吼:「滾,都給老子滾!老子報警了!」

外面的人還在大力敲門:「申先生,申先生……」

申啟民暴怒地狠踹房門,外面人見他閉門不出,只在裡面罵罵咧咧,也只能又等了一會兒,便各自悻悻散去了。

「媽的,這個不孝女,居然在外面宣揚家醜,還敢給老子潑一身髒水,真是反了她了!」申啟民氣得抓起門邊鞋櫃上的鞋子,狠狠摜到地上出氣,「這要在幾十年前,老子剝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把她浸豬籠,天下人還要拍手稱快!」

氣怒交加中,又怕那些記者一波波過來,自己以後就被堵在家裡了,他便草草拿了點錢,扯起葉芝雲就往外走:「走!」

申俊俊問:「爸,去哪兒啊?」

「回老家避一避!」

葉芝雲和申啟民是同村人,距離上海倒不遠,開車回去也就兩三個小時,是個挺封閉的小村鎮。鎮上像他們這樣能在大城市中立住腳的人,也是大家關注的物件了。至於葉深深的事情,年輕人可能還上網看看,年紀大的人壓根兒都不知曉。

「喲,芝雲和老公一起回來啦?看你們這親熱勁兒。」街坊鄰居一看見他們,就露出熱情的笑容,「你家啟民還真是浪子回頭金不換,羨慕你啊!」

葉芝雲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敷衍著和熟人寒暄了兩句,跟著申啟民到他大哥家裡借宿。

「這都回來了,我想去瞧瞧我媽……」葉芝雲怯怯地對申啟民說。

她孃家就在申啟民大哥家一條街外,申啟民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吧,快點回來,俊俊睡前還要擦身子。」

葉芝雲趕緊出了門,走到街口又在攤子上買了兩樣水果,提在手中。

葉深深的外婆前些年得了老年痴呆症,住在葉芝雲的弟弟家裡。可巧今天弟弟一家出去玩了,眼看天都黑透了還沒回來。

屋裡連盞燈都沒點,葉芝雲摸索著進去開了燈,躺在裡屋床上的外婆見她,有些迷糊地問:「誰啊?是阿英嗎?」

阿英是葉芝雲小時候的鄰居姐妹,見母親把自己認錯了,葉芝雲趕緊過去,扶著她坐起來,說:「媽,是我啊,芝雲。」

外婆看了看葉芝雲,然後才恍然大悟抓緊女兒的手,說:「芝雲,你回來啦?我就說你不可能是阿英,阿英都死了!」

葉芝雲愣了愣,說:「阿英死了?我……我上次回來,她還跟我聊天呢,怎麼就沒了?」

「她被那個賭鬼老公推下溝死了!就在對門那邊,她老公正搓麻將呢,她跑來就把麻將桌掀了,她老公就打她,沒想到她頭磕到溝沿,就這麼沒了。」

葉芝雲張了張嘴,喉口乾澀,又艱難地問:「她幹嗎掀麻將桌啊?」

「她老公你還不知道?賭了二十幾年,欠了一屁股債,阿英向孃家借了五萬塊到現在還欠著。後來阿英不是自己開了個早餐店嗎,每天早上三點起來剁肉餡包包子,忙活了好幾年,把別的債都還完,孃家那邊的也快攢夠了。結果她老公覺得老婆娘家的,還不還有啥要緊嘛,就把她要還孃家的錢拿去賭了,她發現後就瘋了一樣跑去掀了麻將桌。」

葉芝雲呆了呆,機械地掏出帶來的水果,茫然問:「那她老公現在呢?」

「進去啦,判了三年。」

「三年……」

「是啊,大家都說阿英意外摔溝裡死的嘛。這邊宗族還給派出所寫了萬言書呢,一條街的人都簽字了,都說兩夫妻拌嘴吵架,一失手老婆摔死了,這老公不是挺冤的嗎……」

葉芝雲已經聽不到母親後面的話,她茫茫然削著蘋果,一邊發呆。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阿英時,她還給自己塞了兩個包子,胖胖的臉上滿是開心的笑容,說:「妹啊,你看我每天吃包子都胖了,這日子滋潤的,不知該上哪兒買特大碼的衣服啊!」

言猶在耳,她一起長大的街坊姐妹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而因為是夫妻之間的爭執,殺人兇手付出的代價,僅僅只是三年牢獄而已。

她眼前忽然出現了申啟民的模樣。那男人並不高,也並不壯,可她現在一想到他,就止不住地發抖。

全身的傷痕與疼痛都在提醒著她,這個男人的可怕。

她在心裡想,阿英是解脫了,我呢?

葉深深外婆拉著葉芝雲的手,絮絮叨叨地問:「你最近和啟民還好吧?深深怎麼沒回來啊?」

葉芝雲遲疑著,說:「深深……又是法國又是美國的,忙啊。」

「忙點好,這孩子有出息了啊。」外婆說著,又嘆氣,「深深挺好的,雖然你當時懷了個女兒,被啟民給拋棄了,可是這麼多年你們母女不是也挺好的嗎?女人啊,還得靠自己!你看你弟,把我丟這房子裡,看都不看一眼的,早知道我就不把房契和錢給他了,那樣他還肯服侍我幾天……媽現在也是悔啊,你和深深當時那麼苦,我還只想著把錢給兒子,媽也是怕別人笑話我把東西給嫁出去的女兒……」

眼看她又要絮絮叨叨個沒完,葉芝雲便打斷她的話:「媽,這都什麼時候的事情了,都過去了,別提了。你早點睡吧,我得趕緊走了,睡前還要給俊俊擦身子呢。」

老年痴呆的外婆不太明白地看著她,問:「俊俊是誰啊?」

「就是……啟民跟後來老婆生的孩子,癱瘓的那個。」

外婆用僅剩的幾個牙齒磨著蘋果,慢騰騰地問:「哦,他肯孝順你嗎?」

葉芝雲沒吭聲,心想,萬幸他癱瘓了,不然的話,肯定會跟著申啟民一起對自己拳腳相加。

「芝雲,你看看我,親生的兒子都靠不住!你啊,多疼疼深深吧,這輩子,你也只有她靠得住了。」

葉芝雲呆呆地看了面前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母親一會兒,眼淚忽然奪眶而出。

連老年痴呆的母親,都知道她這輩子,該選擇什麼路,可她,卻偏偏一再走錯。

葉深深蜷縮在沙發上,聽著手中的電話傳來忙音,疲憊而沉默。

昨夜剛從美國飛回,今天晚上開了記者會,忙亂紛繁間,連時差都還沒倒,就已經要到凌晨了。她現在身心俱疲,累得快要癱軟。

可是,她還是無法睡著,只固執地試著再撥了一次電話。

電話裡,依然是無法接通的忙音。

在旁邊收拾檔案的顧成殊嘆了口氣,說:「深深,你回房間睡一會兒吧。」

葉深深緩緩搖了搖頭,睜大一雙眼睛盯著窗外的黑暗:「我有點擔心,我媽媽可能是出事了,不然的話,怎麼會忽然就結束通話了我的電話,又至今不開機呢?」

顧成殊見她神情那麼黯然,便放下手中的東西,走到她身邊坐下,說:「世事還是要靠機緣,或許再過段時間,你媽就能看清申啟民的真面目,會徹底對他絕望也不一定。」

葉深深又搖了搖頭,茫然地說:「她自己不肯醒悟,我們有什麼辦法?」

顧成殊看看時間,已近午夜,便起身給深深熱了一杯牛奶,又給她拆了一袋蛋糕。

等到葉深深吃了點東西,他才輕聲說:「深深,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有一個值得敬重的母親。」

葉深深握著牛奶杯,有些茫然又有些悲慟地看著他,喉口發出難以抑制的一聲嗚咽。

「雖然我和你的母親接觸不多,但她一個單親媽媽,能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把你培養成這麼好的女孩子,堅韌,善良,聰明,獨立。我真的非常敬仰她,也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別像我媽媽一樣。」

葉深深聽著他的低語,默默地點了點頭,說:「是的,她在我心裡,是這個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其實你媽不肯離開申啟民,我也思前想後分析了好久。我覺得,你媽與申啟民複合,一是因為相依為命的女兒越走越遠,她難以適應這種孤單,所以在申啟民回來的時候,才會那麼輕易就和他重新在一起;其次,也是從小就受到那種教育,早已有了固定思維,觀念和我們這代人本就有衝突,只想著有了丈夫才有倚靠;最後,我還認為……」平生第一次,顧成殊在她面前輕嘆了一口氣,原本,她還以為他是個永遠不會顯露出這種表情的人,「你母親之所以留在申啟民的身邊,也是為了你。」

葉深深愕然睜大眼睛,定定看著他。

「如果不是她一直待在申啟民身邊,走投無路的申啟民在你這個女兒發達之後,肯定會過來追討你所擁有的一切,更會在被你拒絕之後窮兇極惡,到時候你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哪還有你這些年發展的空間?」

他的話語,像是驚醒了葉深深,她透過一雙淚眼看著他,遲疑地低聲開了口:「所以……所以是我媽媽為我擋下了這些本該加諸我身上的苦痛,使得矛盾最終到現在才激化?」

「我不知道我這樣的猜測對不對,但至少,如果你媽媽沒有和申啟民複合,這場風暴不會現在才來。而那時尚且軟弱稚嫩的你,恐怕也根本不可能對抗得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葉深深緊緊握著顧成殊的手,竭力抑制自己的激憤,只能黯然說:「我……知道了。」

其他的,她什麼也沒說,但顧成殊知道,她心裡一定已經有了決定。畢竟,葉深深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只會束手無策的她。

所以他也沒說什麼,只默默抬手輕撫她的額髮,溫柔地俯下頭,安慰地輕吻她。

然後,他拉起葉深深:「走吧,深深,你和申啟民的親情既然已經撕破,你媽媽不能再待在他身邊忍受了,我們總得有個了斷,我們出發,去找你媽媽。」

小鎮的夜空一片黑暗,沒有城市的光汙染,顯得夜色格外深沉。

葉芝雲躺在床上,聽著身邊申啟民低微的鼾聲,睜著眼睛,在黑暗中了無睡意。

她空洞的目光,望著面前彷彿永遠望不到邊的黑暗,漸漸地,越睜越大。

女兒曾經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她說,媽媽,將來我賺了錢,就買一套大房子,我們住在裡面幸福開心地過日子。

她說,媽媽,雖然我沒有爸爸,可是我一定會比別人加倍努力的,因為我要為了媽媽和自己而奮鬥!

她說,媽媽,幫幫我,也幫幫你自己。

在黑暗之中,葉芝雲抬起手,用手背悄無聲息地抹去臉上冰涼的眼淚。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心頭一點燃燒的火焰,開始引燃了她的全身。

阿英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她說:「你看我現在過得多滋潤……」

然而那聲音又幻化成自己的聲音,是自己對女兒說:「深深,媽現在挺好的,你爸浪子回頭了,現在誰不羨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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