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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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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學生都知道我沒有男朋友。我暗自嘆口氣。陪我上街的人很多,但卻沒有男朋友。男朋友是不同的,男朋友是將來的丈夫。

看完戲我們往回走。我說:「如果你獨個兒住,倒可以上你家坐坐,改變一下環境。」

「現在也可以呀。」他說。

我笑笑,他的父親近七十歲,有點邋遢相,我不高興與他招呼,又不想看他探頭探腦的,老當我是未來兒媳婦。哪有人三十歲了還與家人同住,信都給父親拆過了才到他手裡,佑森也不覺是項煩惱,誰能給他寫情信呢?

「真奇怪,」我說,「我們認識竟已十五年了。」

「是的,我第一次見你,你穿一件粉紅色小裙子。也是這麼兇霸霸的樣子。」

「我?」我笑,「我兇霸霸?」

「是的,就是現在這樣。」

我忽然發覺他也有點幽默感,於是拍拍他的肩膀。

「佑森,你對我很容忍,我知道。」我感慨的說。

「是我笨。不關你事,我常激怒你。」

「佑森,」我說,「你——」我又改變話題,「你如果結了婚,我們就不能這麼自由自在見面了。」

「沒關係,我們像兄妹。」他說。

「兄妹?」我笑,「有這麼好的哥哥?或有之,餘未之見也。」

他又不出聲了。能與佑森有不停的對白,那真是奇蹟。與他說話像斷成一截截的錄音帶,不連續。

他問:「你為什麼這些日子都不結婚?」

「我?」我說,「沒碰到適合的人。」

「你要求別太高。」他說。

「我的要求高?」我搖搖頭,「我找物件的要求一點也不高,他只要愛我,可以維持我們的生活,兩人思想有交流,興趣有共同點便行了。」

「這還不難!」他笑。

「難?每個女人擇偶條件都是這個樣子,有什麼分別?」我氣不過,「佑森,你說話難免不公平。」

「可是要維持你的生活……你的肥皂都二十五元一塊,對你來說,坐日本轎車是最大的折辱,誰敢叫你擠公路車?真是的!」他笑。

「佑森,你別在我面前倚老賣老。」我笑著拍打他。

「你這個人,我第一次見你,就差不多讓你折磨死。請你跳十次舞,你都說腳痛,跟別的男生跳得龍飛鳳舞。」

「你真是小人,」我笑,「記仇記兩百年。」

「你一直嫌我土,是不是?那時候嫌我的褲管不夠寬,現在又嫌我的褲腳不夠窄,可是我老攪不通這種千變萬化的玩意兒,展翹,我真是慚愧。」

我不好意思,「你還耿耿於懷做什麼?當年意氣風發的小女孩子如今也老了,女人三十,真是無耗無扇,神仙難變,事業無成,又沒有家庭,你看我這樣子。」

「然而在我眼中,你永遠是當年十五歲的樣子。」他留戀地說。

「佑森,你真是活活就停止了,把頭抬高一點,外邊不知道有多少漂亮的小女孩子,很樂意陪伴你。」

佑森把手放在口袋裡。「你的語氣跟我父親一樣。」笑笑。

「你母親早逝,他為你擔足心事,結婚也好。」我停一停,「我也想清楚了,婚姻根本就是那麼一回事,再戀愛得轟動,三五年之後,也就煙消雲散,下班後大家扭開電視一齊看長篇連續劇,人生是這樣的,佑森。」

「既然你想穿了,為什麼你不結婚?」

想不到這麼一個老好人也會來這麼陰險反招,我不知如何回答,招架無力,只好悶聲大發財。

他送我回家,在樓下,我問他:「下星期六呢?」次次都是我問他。

「你是長周還是短周?」他問。

「長周,連兩個長周。學校要編時間表,故此短周改長周。你星期五打電話給我吧。」

「好的。」

「你知道車站在什麼地方?」我問。

「知道。」

「佑森,買一部小車子開開,那麼我們可以去游泳。」

他微笑,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回到樓上,沒事,不想睡,坐著抽菸。

為什麼不早點投入看電視長篇劇的行列?我不知道,也許我覺得一起看電視也得找一個志趣投合的人。而這個人是這麼的難找。他到底在什麼地方?在我有生的時日內是否會遇見他?

我按熄香菸,扭開電視,看到muppetshow中魯道夫紐路葉夫與豬仔小姐跳起芭蕾,笑得幾乎昏過去。

上床看武俠小說,作者提到《三國演義》中許褚赤膊上陣,身中兩箭,評書人註解:「誰叫汝赤膊?」我又大笑。

不知為什麼竟有這麼多好笑的事。

可是又有什麼是值得哭的?我既非失戀,又役失業.下個週末的約會也訂下了,我有什麼煩惱?頭髮又未自,臉上又沒皺紋,我哭什麼。

然後我就睡了,一宵無話。

做了個惡夢,看見母親眼我說:「看你怎麼沒嫁人!」做惡夢與現實生活一模一樣。

奇怪,小時候老夢見老虎追我,一追好幾條街,或是掉了一顆牙齒,或是自懸崖跌下來,種類繁多,醒來鬆一口氣,還沒洗完臉就忘了,現在的惡夢連綿不絕,都是現實環境的反映,花樣都不變,好沒味道。

第二天還是要工作的。

女學生們在說生物課:「記得幾年前我們做青蛙實驗?青蛙死了,但是碰一碰脊椎神經,四肢還是會動彈,有些人活著也是沒腦袋的,只是脊椎神經在推動他們的活動。」

我想到張佑森,他是標準的脊椎動物,撥一撥動一動,坐在我客廳中看電視看到八點半起身告辭,連計程車可音樂節目都看進在內。

我的學生比我聰明。我低頭改簿子。她們喜歡在作文的時候閒談,只要聲音不十分大,我由得她們。

我又聽見另一個小女孩說,「某次有個男孩子約我看戲,我去了,看到一半,看不下去——」

「為什麼?」另一個問。

「描寫男人同性戀,噁心。」

「呵。」

「於是我說要走,假意叫他別客氣,繼續看完場,誰知道他真的往下看,散場還到我家來按鈴——你說有沒有這種自痴?」一陣銀鈴似的笑聲。

「有,怎麼沒有,還有人一年不找我姊姊,忽然向我姊姊借車呢,我姊姊說:車子撞壞了怎麼辦?那人說:你那輛又不是發拉利,有什麼關係?氣得我姊姊!」

我把頭抬一抬。

一整班忽然鴉雀無聲。

我說:「在班上交掉作文,回家不必再費時間。」

我頓時聽到沙沙的寫字聲。

我嘆口氣,走到窗前去站著。課室還用著竹簾,可是現在古老當時興,陽光透過細細的竹簾射在我臉上。我眯起雙眼,不用照鏡子,也知道眼角有多少皺紋。

放了學我到弗羅賽太太家去喝茶。

弗羅賽太太是我從前念中學時的英文教師,今年五十多歲,我一直不知道她國籍是什麼地方,她早已自認是中國人,能說很好的國語與粵語,但也喜歡講英文與少許法文。

她喝茶的習慣倒是純英國式的,一套銀茶具擦得晶亮。家裡有個傭人幫她把屋子收拾得十分乾淨,白紗窗簾還是從布魯塞爾帶回來的。

夏天的下午坐在她家中很寧靜,多數我藉口向她傾訴心事。

這次她溫柔地說:「我親愛的,你想得大多了。」

「這是因為我不瞭解生命。」我輕聲說。

「親愛的,生命只供你活下去,生命不必瞭解。」

「但是,」我握緊她的手,深深嘆口氣,「但是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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