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謝謝你。」貝文棋禮貌地。
我在等他邀我的下文。他沒有。於是我笑笑,拉開車門,我說:「再見,貝先生。」
「再見。林小姐。」
不知道為什麼,我又笑起來,開著車子走了。
在教員室裡蘭心伸出手指給我看。我看到她手上戴著一隻戒指,臉上打一個問號。
「奕凱送給我的。」她開心的說。
我又仔細的看一眼,是那種小鑽皮戒指,芝麻般大小,這種戒指我拉開抽屜隨時可以找到十隻八隻,不知是哪一年買下來的,最近忽然流行起來,人手一隻,蘭心這一隻因是心上人送的,價值不同。
「很好看。」我問,「現在多少錢一隻?以前才一百多塊。」
這話顯然傷了她的心,她委屈地說:「現在要三五百。」
三五百買一顆少女的心,倒也值得,我不知道二十四五歲的女子算不算少女,大概是不算,不過蘭心的樣子長得小,心境天真,大約還及格。
「這不是訂婚戒指吧?」我問道。
「自然不是,」她連忙反駁,「買來好玩的。」
「玩不要緊,」我微笑,「玩得濫掉了,你還是小姐身份,人不能亂嫁,嫁過的女人身價暴跌。」
「虧你還為人師表,」蘭心啐道。
「忠言逆耳。」我聳聳肩。
這時候何掌珠走進教員室來說:「蜜絲林,你是否有空,我有話想跟你說。」她面色很慎重。
我是最無所謂的,於是跟掌珠走到飯堂,各叫一聽可樂,對著用麥管慢慢的吸進喉嚨。看樣子掌珠有重要的話說。女孩子最重要的事不外是「我懷孕了」,看樣子何掌珠不至於到這種地步。
「什麼事?」我問。
「蜜絲林,最近我非常的不開心。」她說。
「我倒不發覺。」我微笑,「像你這樣的年紀,有什麼事值得不高興?」
何掌珠說:「我父親要再婚。」原來如此。
「與你有什麼關係?」我抬起頭問。
「我不希望有個繼母。」
「掌珠,這是八十年代的香港,你以為你是白雪公主?」
「我不喜歡有一個陌生人走進我家中。」
「那不是你的家,那只是你父親的家,掌珠,你有些觀念非常落後,混淆不清,你聽我跟你分析。第一:你父親娶太太,與你無關,他的新妻子並不是你的媽媽,‘繼母’這名詞已經過時,母親是無法代替的一個位置,不可能由旁的女人承繼,如果你父親逼你叫她‘母親’,你再來向我抗議未遲。」
「是。」
「第二,你目前的家不是你的家,有一天你會長大、離開,你父親才是主人,他有權叫別人搬進來,你不得與他爭執。」
「我結婚後才能有自己的家?」掌珠問。
「並不,視乎經濟情況而定,看付房租的是誰,如果你丈夫掌著大權,那麼家仍然與你無份,他幾時遺棄你叫你搬走,你就得搬,否則他可以搬走。只有你用自己雙手賺回來的東西,才是你的。」
掌珠呆很久,她低下頭,「蜜絲林,以前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
我說:「他們都是說謊的人,不想你接受真相,掌珠,現實生活很殘酷,你把眼珠哭得跌出來,你父親還是要娶新太太,你必需拿出勇氣出來,接受事實。」
「但我很不開心。」
「沒有人會對你的快樂負責,掌珠,」我嘆口氣,「不久你便會知道,快樂得你自己尋找。」
我握住她的手。
她悲哀的問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恐怕沒有,掌珠。」
她把臉埋在小手裡,頭枕在桌子上。
「掌珠,這並不是世界末日。你有沒有見過這位小姐?也許她也擔心得死,也許她很急於要討好你。」
「繼母——」掌珠欲言還休。
「繼母也是人呢,只是她們運氣不好,愛上有孩子的男人,又不是她的錯。」
「謝謝你,蜜絲林。」
「把精神寄託在別的地方,過一陣你會習慣新生活。你想想,掌珠,世界不可能一成不變,太陽不可能繞著你執行,你遲早會長大——生活中充滿失望。」
我伴她走出飯堂。
這種談話是否收效,我不得而知,但我可以保證句句衷心出自肺腑。我並沒有敷衍掌珠,我也不是婦女雜誌中的信箱主持人,我是堂堂正正有大學文憑的中學教師,我所提供的意見全是知識分子的意見。
後來半個月都沒發生什麼。
凌奕凱見我離得遠遠的,想說話又彷彿出不了口。這小子跟任何女人都可以眉目傳情一番,真可惜。
張佑森恐怕是動了氣,也是動氣的時候了,週末他含糊的來個電話說:「我要與家人去游泳……」
我說,「好,好得很。」馬上說再見,掛上電話。
再過一個週末,星期五下午五點五分,他打電話到話過來,「現在已是星期五下午五時五分」,「對不起,我明天沒有空,下次請早。」
這張佑森。
可是生活不會永遠沉悶,不久我便接到條子,校長要見我。
何掌珠的爹跑到校長那裡去告發我。
校長說道:「何先生說你灌輸她女兒不良知識。」
我說:「請詳細告訴我,什麼叫不良知識。」
「你不應該告訴十六歲的女孩子,生活中充滿失望。」
我看到校長先生的眼睛裡去,「那麼請你告訴我,生活中充滿什麼。」
他嘆氣。「是,我們都知道,可是他們還年輕。」
「紙包不住火,你想瞞他們到幾時?」
「翹,你是個很有作為的教師,但這一次我也覺得你過分一點,像鼓勵何掌珠不叫繼母為‘母親’——」
「繼母怎能算媽媽?」我反問。
「是的,我們都知道星星不是五角形的,可是你能教幼稚園生在天上畫一塊隕石?翹,你的理想你的抱負我們都很清楚,你的確是有才幹,但有些話不適合跟學生說,最好別說。」
「你是暗示我辭職嗎?」我問。
「翹,我不是這意思。」
「那麼以後我不再與學生在下課以後說話,」
「謝謝你,翹。」校長抹著額頭的汗。
「沒事了吧?」我說,「我有課。」
「翹——」他叫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