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蜷縮在我懷中。
我說下去:「可是我們先得尋個好的婦科醫生檢查一下,你先別害怕,鎮靜一點好不好?」我放輕聲音,「別哭,我在這兒。」
「蜜絲林——」她嗚嗚的沒法子停下來。
我說:「生命不是想象中那樣的。」我搖著她,像哄嬰兒人睡,「掌珠,生命中充滿失望,這當兒你自然傷心痛苦,事後……不過如此,事後想起很可笑,你不要怕。」
她不大聽我勸,仍然伏在我胸前哭。
我順道取過日曆,翻出電話,撥電話過去找醫生。
護士說:「盧醫生明天上午要開刀,下午好不好?」
「可是我妹妹非常不舒服,急著想看醫生。」
「這樣吧,林小姐,我們是熟人,盧醫生明天九點才去醫院,你帶妹妹八點半之前到診所,好不好?」
「好,好,謝謝你,小姐。」我放下話筒。
「瞧,看完醫生,我們還可以準時上課。」我說,「我到你家接你。」
我喂她服一粒鎮靜劑,她彷彿好過點,但硬是不肯回家。「不回家是不行的。」我說,「你父親不是要在這一兩天回來?找不到你不好。」
「他才不理我!」
「這不是真的。」我說,「他很愛你。」
「他只關心外頭不三不四的女人與他銀行的進帳。他才不理我的死活。」
「當然他是關心的,他只是表達能力不大好,你做女兒的總要原諒他一點。」
「我不會原諒爸!永不!上次他在學校裡攪得天翻地覆,連你都辭了職,現在同學們以什麼樣的目光看我!他從來都不會為我著想一下,我恨他。」何掌珠說。
我沉默。
我說:「我送你回去,明天我開車來接你,早點起床,七點好不好?」
「我家住在石澳,很遠,」掌珠說,「還是我到這裡來吧,準八點。」
「也好。」我說,「我現在送你回去,不看著你進家門我不放心。」
我洗一把臉,也替她洗一洗,又替她把頭髮梳好。
我把兩手放在她肩膀上,「掌珠,人不怕錯,錯了也未必要改,可是一定要學乖。明白嗎?」
她點點頭,大眼睛中充滿感激的神色。
我忽然笑,「你爹爹要是聽見我這番話,非要把我骨頭拆掉不可!」
「蜜絲林。」她靠倚在我肩膀上。
我現在仔細想起來,真不知道自己的青春期是怎麼過的。彷彿是充滿困惑,朝不保夕,也不曉得如何拉扯到今日,反正是一種煎熬。
我開車送掌珠回家。她的家環境好到極點,真正背山面海。住在這種地方,還鬧意氣,照說也應該滿足了,但是當這一切奢侈與生俱來,變成呼吸那麼自然的叮候,她又有另外的慾望。
當我像她那種年紀的時候,我只希望母親不要拆我私人的信看,看了也不打緊,最好不要事後一邊朗誦一邊痛罵。
我的希望很低微。
「別忘記,明天早上見。」我說。
她下車,攀著車窗,眼淚默默地流下來。
這時候她父親在她身後出現,我推推她。
「林小姐。」何德璋招呼我,說道,「請進來小坐。」
我說:「我沒有空。」
「林小姐,多謝你幫忙。」
「我只是幫忙我自己,我不能同你們一樣見識。」我冷冷發動引擎,把車子開出去。
回到市區還有一大段路,我開啟無線電,風吹著我的臉,公路上一個一個彎,無線電播的柏蒂佩芝舊歌「田納西華爾茲」像惡夢一樣的令人流汗。
我忽然記起我看過的一首新詩:
「——在本區的餐室中,
我與女友,
共享一個沙律,
看著鄰桌的一對老伴,
年長男人微笑,
拎起妻子的手,
而我想到我為我的獨立,
而付出的代價。」
詩的題目叫《帳單,夥計》。現在我已經收到「獨立」的帳單,我希望可以付得起。
那位錢玲玲小姐在門口等我。
我有一剎那的恐懼。忽然又鎮靜下來,因為姓錢的女士看上去像只鬥敗的雞,鬥敗的雞照例是不會再舉攻擊的,這是邏輯。
我用鎖匙開門,一邊說:「我與何先生沒有認識,信在你,不信也在你。」
「我想請你幫忙。」她走前一步。
「不要再讓我看見你,錢小姐,你有沒有想到,臺灣女人在香港的名譽這麼壞,就是因為你這種人的緣故。」
「是,林小姐——」
「不要再讓我看見你。」我開門進屋子,關上門。
那夜我沒睡好,我不能開冷氣,別笑,有兩隻鳥在我視窗的冷氣機下築了愛巢,生一堆小鳥。一開冷氣機,它們一定被嚇走,變得無家可歸,於是只有在熱浪煎熬之下睡覺。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善良的好人。可惜環境把我訓練得一天歹毒似一天。
掌珠來按鈴的時候,我正在穿衣服,邊扣紐子邊去開門,掌珠穿著校服,我讓她坐下。
「換這條褲子與襯衫,你不能穿校服。」我說。
何掌珠很聽我的話。
「你父親知道沒有?」
「不知道。」她換衣服。
我抬起她的下巴。「你的氣色看上去還不錯。」我說。
她沉默。在這一剎那她忽然長大。「蜜絲林的化妝恰到好處」與「蜜絲張有男朋友」時代已經過去。
我們默默出門,默默上車,一言不發的到醫務所。護士接待我們,我陪掌珠坐在候診室。我俏聲說:「希望只是一場誤會。」
醫生召她進去。我沒有跟著她,她總得有她自己的秘密。盧醫生跟她談很久。然後她到洗手間去取小便驗。最後她出來,我替她墊付醫藥費。
「醫生怎麼說?」
「明天再來看報告。」掌珠似乎鎮靜很多。
我跟護士說:「應該不必等到明天。」
「下午四點左右打電話來吧。」護士說。
我與掌珠回家換校服。
她問道:「蜜絲林,你不罵我?」
「罵你?」我問,「為什麼罵你?」
「我做錯了事。」
「comeon——」我說,「掌珠,女人一生當中。誰沒有看過婦科醫生?你以為這種事只發生在小說的女主角或是女明星身上?你有空去看看法庭的男女,他們比普通人還普通,長得平凡,穿得樸素,這種人應該白頭到老吧,不見得。你會以為這種人對精神與生活的要求都不高吧?不見得。不要認為你很重要,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我聳聳肩,「很平常的。」
掌珠看我半晌,她說:「我仍然希望你是我的媽媽。」
「快!」我扮個鬼臉,「我們要遲到了,還有,這件事千萬別跟人說起,我不想人家剝我的皮。」
四點鐘,我打電話到醫生診所。
盧醫生說:「並不是懷孕。」
我頓時有喜極而泣的感覺。
「如果她覺得不舒服,可以來接受注射,可是我勸她避孕,這樣下去很危險。至於不準的原因,是情緒上的不穩定引起內分泌失調,而內分泌是神秘的一件事,醫學無法解釋。」
「謝謝。」我說,「我明天再來。」
「明早十時?」
「好。再見,謝謝你,盧醫生。」
我忙著奔出去,在地理室,把掌珠拉出來,將好訊息告訴她,她擁抱我。
我說:「掌珠,下次你會小心,會不會?」
「一定。」她答應我。
我們又去看盧醫生。掌珠把一張現金支票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