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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圈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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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見到劉文靜,是在朋友聚會上,她是以耗子女朋友的身份出現的。

我在上海有一幫很好的朋友,我們常常聚會,耗子是其中之一,而那時,劉文靜還不是我們的朋友。

說劉文靜之前,我先說說耗子。

耗子是個男孩子,身高一米六五,膚白貌不美,人很瘦,沒有鬍子,嘴角邊有一圈黃色的茸毛,頭髮自來卷,色澤偏黃,整個人看起來像鹽鹼地裡長大的茄子,從頭髮到腳後跟都透著營養不良。

耗子生性單純、性格活潑。聚會時笑話連綿不絕,特別是有女孩子在的場合,段子一個接一個,總能逗得在場女孩笑得花枝亂顫,又慣會在女孩子面前做低伏小,做朋友真沒得說。然而終究是受了身高和長相的限制,偏又沒什麼錢,我們認識這麼多年,除了交往過劉文靜這一個女朋友之外,連緋聞幾乎都沒有鬧過,拿他當男閨蜜的女人卻不少。

耗子嗓音喑啞,聽起來像正處於變聲期的初中生,卻喜歡大聲說話,大聲笑鬧。尖叫時的爆破音聽起來很痛苦的樣子,插銷開他玩笑說,像是耗子被踩住了尾巴。他聽了也不生氣,學著耗子啾啾地叫著,逗得我們又一陣大笑。後來,大家就忽略了他原本的名字,只叫他耗子。

耗子單身,事情相對少,之前每次聚會,他總是早早就到了,然而那一天,菜都上齊了,他還沒來。插銷連給他打了幾個電話,他都支吾著「馬上到」,卻依然讓我們等了很久。

等待的過程中,插銷開玩笑似的跟我們開了個局,賭耗子是拉肚子找不到廁所,還是被哪個妞給絆住了。女孩子們不喜歡參與這種無聊的遊戲,都微笑著沒做聲。看花花和薇薇的表情,我就知道她倆心裡有著同樣的判斷:很有可能被什麼事兒給耽誤了,但一定不會是被女孩子絆住了。

然而我們都猜錯了。

耗子姍姍來遲,急匆匆卻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插銷拉住他,說要罰酒。他第一次沒跟插銷鬧,而是有些羞赧,支支吾吾解釋:「在等人,所以來晚了。」

我們都很驚訝,看這表情,越看越像戀愛了。

「難道剛剛是在等女孩子?」插銷剛問出口,他就重重地點頭。我們還沒說出類似於「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這種玩笑話的時候,他已經迫不及待地向身後招了招手,把劉文靜喚了出來:「我女朋友,劉文靜。」

劉文靜怯怯地從不遠處某個角落裡走了出來,頓時,鴉雀無聲。

時間彷彿就這樣定格了,大家都盯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怎麼說呢?劉文靜的出場實在太震撼了,並不是傾國傾城美得讓人震驚,而是全身上下打扮之怪異讓人震撼。

她穿著粉色的棉服,白色的棉質褲子,黑色的、明顯大了一號的尖頭高跟鞋,還配了雙圖案怪里怪氣的短棉襪。

她的臉上搽了粉,但很顯然,她化妝的水平非常低。就像是根本沒有潔面,沒有塗抹妝前乳,就直接把散粉撲在了臉上,看起來,臉蛋和粉之間隔了一層油,給人的感覺像戴著一款花紅柳綠的劣質面具。

她的頭髮很久都沒有洗過了,油膩膩的劉海貼在腦門上,一綹一綹的。臉蛋上還有兩坨高原紅,這是經常風吹日曬且不保養的女孩子才有的皮膚。她的嘴巴雖然塗了唇彩,卻溢位了唇線之外,看起來有些髒。

最關鍵的是她的表情,像大部分第一次進城的農村女孩子一樣,始終怯怯的,不敢正眼看人,偶爾抬頭偷瞄一眼,見我們在看她,從額頭到脖子都紅了,手腳更是沒地方放,一隻手卷著棉服的邊兒,另外一隻手緊張地撓著卷棉服邊兒的手背。

她就像一個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帶著強烈的違和感,很突兀地進入了我們的圈子,這讓我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薇薇反應最快,見我們都愣著,最先出聲:「快過來坐!」又叫服務員,「在這個空位置旁再加一個位置!」

我因為到得晚,就坐在門口,耗子和劉文靜的位置加在我旁邊,劉文靜坐在我右手邊。他們坐下之後,教授邊夾菜邊不經意地問耗子怎麼來這麼晚,就像是剛剛的尷尬根本不存在一樣。

耗子打了個哈哈:「堵車。」

插銷揭穿他:「平時不都坐地鐵嗎?今天打車啊?」

耗子笑:「今天地鐵堵車。」

地鐵怎麼會堵車?他只是不想讓我們追問罷了。耗子性格里最大的好處之一就是會自嘲,用大家都能聽出來的謊言化解尷尬,這讓跟他做朋友的人沒有任何負擔。我喜歡會自嘲的人,當然我自己也是。

然而他的女伴並不能體會他的苦心,嘴唇動了動,用蚊子似的聲音說:「我一定要化個妝才出門,他等我,才等得晚了。」

多實誠的孩子啊!這是我對劉文靜的第一判斷。

耗子尷尬地笑笑,維護她:「她平時不怎麼化妝,才會耽誤這麼長時間,而且化得著實不咋樣。不過,這說明她對你們重視,見一般人她才不化妝呢!」

我們都報以寬容的笑,紛紛跟劉文靜打過招呼。耗子按順序介紹我們:「我跟你說過的教授,讀書的時候曾以博學多才聞名於赫赫有名的t大,現在在建築設計院做建築師,兼職幫人買股票、買基金。」

教授笑:「助理,助理,離建築師還差得遠呢!」

耗子繼續介紹:「插銷,東北純爺們兒,24k鉑金都沒他純,平面設計師。」

插銷做了個鬼臉,沒說話,好像這群朋友裡,就屬他職位最低。

「薇薇,英國華威金融系研究生,才回國一年,已經是某世界五百強企業資金稽核部的經理了。」

薇薇露出八顆牙,笑得無懈可擊。

「花花,跟你一樣,都來自江西。自古江西出美女,看你們兩個人就知道了。」耗子每介紹一個人,劉文靜的頭就轉向這個人,聽得很認真,並報以羞赧的笑。耗子見她有些緊張,就拿花花開起了玩笑。

花花聽到耗子介紹劉文靜來自江西,問劉文靜:「我是南昌人,你呢?」

劉文靜的聲音有些嗡嗡的,我始終沒聽清楚她家究竟在哪裡,只隱約知道她來自某不知名小城。花花追問了兩句,問到縣城就沒再問了。縣城之下,想必花花也不熟悉。

按座位順序介紹,最後一個是我,耗子歪著頭想了想:「果子,女文青,作家。你的事兒不要輕易跟她說,一不小心她就給你寫書裡了。」

我笑著打趣:「除非本人授權,否則我才不會輕易寫出來呢!」

經過這樣的插科打諢,劉文靜的緊張感減輕了許多,而耗子在介紹的同時,已經細心地在劉文靜的碗裡堆滿了菜。她在我們的招呼下,顫顫巍巍地拿起了筷子,卻始終沒有開吃。

插銷開玩笑:「喲,耗子,在哪兒遇見你的女神的呀!」插銷這個人,嗓門大,嘴巴直,肚裡沒有花花腸子,想到哪兒說哪兒。這句明顯帶有揶揄口吻的話,驚得劉文靜差點掉了筷子。

耗子認真解釋:「有一次在一家小飯館兒吃飯,那天天挺冷的,人不多,她一個人在門口弄個大盆子洗菜,小手凍得通紅通紅的,我關心了幾句,就這樣認識了。」

這下子我們全明白了,這個女孩,是某家小飯館的服務員。怪不得,看到她的時候總覺得很違和。

這種違和感,用比較裝逼的詞解釋:圈層。

我們擁有不一樣的圈層。雖然,我們大部分都來自普通家庭,在魔都上著普通的班。但是,我們的工作地點基本都在寫字樓。中央空調一年四季、一天八小時開著,上班用電腦,下班宅,幾乎五指不沾陽春水。我們的朋友圈,大部分都是和我們類似的人。舉個例子來說,我和我的朋友們以及劉文靜和她的朋友們都是屌絲,或許我們這群人有的還沒他們賺的多,但是我們是會拿一個月工資買「腎果街機」的屌絲,而他們的圈層裡,大多數人用著山寨機,聽著鳳凰傳奇。

沒有看不起山寨機和鳳凰傳奇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劉文靜不是我們這個圈子裡的人。

所以,我們看到她的時候,會有違和感,而她看到我們的時候,一時之間也找不到什麼話題。

好在年輕人的違和感從來不會持續太久,就像無數次朋友聚會一樣,大家跟耗子邊喝酒邊鬧了起來。耗子給我使了個顏色,讓我幫他照顧女朋友。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在劉文靜已經堆得如小山一樣的碗裡,跟她說:「這群朋友都挺鬧騰的,你別理他們,咱們先吃飽,待會兒一起去唱歌。」

劉文靜拿筷子的手伸了出來,開始埋頭吃菜。當我的目光掃向她的手時,忍不住心裡一驚。她的手紅紅腫腫的,還有裂口。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泥,拿筷子的動作有些僵硬,不知道是冷,還是緊張。

我突然有些心疼,忍不住又幫她夾了塊魚。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定格在我的手上,嘴唇動了動,低著頭卻什麼都沒說。但是,她的手開始顫抖,悄悄放下筷子,把手縮到衣服裡去了。之後,她始終很沉默,幾乎什麼都沒吃。

我突然就瞭解了她的自卑,亦有些不好意思,把袖子朝前面拉了拉,想把手藏起來。

我的家境很一般,但畢竟生於八零後,家裡溺愛,從小到大,很少做家務。就算是偶爾開動,也有智慧化的家用電器幫忙,實在需要自己動手的,亦會戴上手套。

我的這雙手,很少被冷水浸,很少被洗衣粉和洗潔精泡。我的指甲修剪得整齊,指縫洗刷得乾淨。每次洗完手,還會仔細地塗抹護手霜。等護手霜幹了,還會在指甲上仔細地塗上護甲油。

我的手上,有兩個幾乎看不見的繭子,一個在右手中指旁,是常年握筆導致。一個在右手手腕處,拿滑鼠在桌上磨出來的。然而,這兩個繭子都很薄,薄得幾乎看不見。

我沒見著劉文靜的手心,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樣。但是隻看她的手背,已是滿目瘡痍,傷痕累累。

我們都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我們的年齡相差不大,我們在一個桌上吃飯……但是很顯然,我們有著完全不同的人生經歷。這些經歷導致了她的加入,我們覺得違和,而站在她的角度看我們,則隔著千山萬水。

整頓飯,劉文靜幾乎什麼都沒吃,一直低著頭,如坐針氈。我坐在她旁邊,雖拼命找話題,卻依然感覺彆扭。她的自尊心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強,很輕易就在我們之間築了一道防衛的牆,即使我先表現出友好來,她卻始終無法加入。

02

在劉文靜加入之前,我們這個朋友圈一共六個人:男孩子有三個,耗子、插銷、教授;女孩子有三個,薇薇、花花和我。

從地域上看,只有教授一個人是魔都土著,其他人都來自外地。從戶口看,薇薇和教授是上海戶口,而插銷來自東北,耗子是湖南人,花花已經自我介紹過,她來自江西南昌,而我,是湖北人。

為什麼薇薇也是上海戶口,而我們都不是呢?這個需要解釋一下。薇薇,英國華威畢業,回國後又進了世界五百強企業,雖不是上海土生土長的,但她做生意的父母在上海認識不少人。她爸爸曾經的戰友、現在最好的哥們兒、薇薇嘴裡的「林叔叔」是上海某區的實權人物。有錢、有人脈、有能力,薇薇回國到上海,家裡就給她在核心地段買了套大房子,順便以人才引進的名義幫她辦好了上海戶口。

而我們其他人,既沒有好的資歷,又沒有更好的能力,更沒有強勢的家庭,只能拿著「暫住證」,成為土著憤青眼裡的「硬碟」,在滬上漂著。

從這個角度來說,薇薇和我們是不同的。我們是一群普通人,而薇薇是屌絲群裡的白富美。

既然先提到薇薇,那麼就從薇薇開始介紹吧:薇薇是北方人,典型的富二代。父母經商,生意做得還挺大。她的爸爸曾經是軍人,對她家教很嚴,自小以軍人的紀律要求她這個獨生女,而她自己亦很優秀,有一目十行和過目不忘的本領,年紀輕輕就考上英國名校,畢業不到一年就成為世界五百強公司裡的融資經理。

薇薇性格很好,人活潑開朗,對朋友熱情,又有教養。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但彼此始終親近不起來。她給我們的感覺就像是白蓮花,身上幾乎挑不出什麼缺點,一直讓我們仰望,而不是平視。

有朋友如薇薇,經常會讓我們感受到自己的平凡,有時候甚至會自慚形穢。

哦,如果真說薇薇有什麼缺點的話,那大概就是她的長相了。她各方面都很優秀,長相卻一般。如果不是獨有的英倫範兒氣質和無懈可擊的妝容,甚至連一般都說不上。薇薇的五官別的地方都還好:雖有齙牙,但不明顯;鼻子秀氣,還有酒窩,就是眼睛有些過小。她的眼睛細細彎彎,笑起來幾乎看不見。當她睜大眼睛時,你會發現她的瞳孔不是中國人特有的琥珀色,而是灰色。據瞭解,這是因為瞳孔太小,才會導致眼睛的色澤過度不明顯。

她的長相,放在普通人身上,是上帝造人的公平:既然一切都平平,那麼不好不壞便也罷了。放在薇薇身上,則是上帝造人的敗筆:既然一切無懈可擊,何必要給一項軟肋呢?何況這個軟肋是女人普遍最在乎的容貌。

薇薇從來不戴美瞳,她自嘲說,她不是不想戴,而是戴不了,標準尺寸的美瞳戴在她的眼睛裡,你就看不到眼白了。

然而即使小眼睛、有齙牙,薇薇仍然是我們當中身材最好的一個。她有一米七的身高,d罩杯的胸圍,端肩、蜂腰、翹臀,腿又直又長,從小學芭蕾,長大練瑜伽,又在英國待過幾年,氣質好得不得了。不看臉的話,你甚至會把她和林志玲混淆。

用插銷的話說,無論從前面看,還是從後面看,或者從側面看,薇薇都是標準的「蒙面女神」。

「蒙面女神」這個綽號,插銷只敢揹著薇薇叫,他要當面說出來,可不敢保證一向好脾氣的薇薇會不會當場發飆。

其實,薇薇對自己的相貌還是很在意的。從她平時說話的字裡行間來看,她可從來不認為自己的長相有什麼問題。據說,在大不列顛國,追她的都是一水兒的帥哥。學烘焙的時候,有個來自挪威的蛋糕師,是個眨眨眼睛睫毛能帶動太平洋之風的小正太,對她痴迷得不得了,被她拒絕幾次後,仍不死心,她回國的時候恨不得追到中國來。

據薇薇自己說,她這長相是最受外國人歡迎的。不然你看呂燕,臉那麼有特色,還能被迪斯尼選中做花木蘭的原型呢!

薇薇說她從來沒有談過戀愛,要把初夜保留到洞房花燭,這點我信她。以她家的家教來說,她那軍人出身的父親還真能培養出這樣「潔身自好」的女兒。

那像薇薇這樣出眾的女孩,是怎麼跟我們這群屌絲混在一起的呢?這要從一則英雄救美的故事說起:有一天,薇薇穿著高跟鞋,撐著雨傘獨自走在江南的雨巷裡,氣氛是好的,環境是雅的,只怕心情也是潮溼的。卻沒料到,斜衝過來一個光頭男,旋風般經過薇薇身旁,順手就把她的包包給搶了。以薇薇的速度,自然是追不上的,只好大呼小叫起來。恰逢插銷經過,勇鬥歹徒,奪回了被搶走的包,卻被歹徒在腰上捅了一刀。

多悽美的英雄救美橋段啊!換了言情小說的寫法,估計立馬就能展開一段佳話。只可惜,以薇薇的冷靜和插銷的臭貧嘴,佳話沒有,笑話倒鬧了不少。

薇薇拿過包,看見插銷腰上汩汩而出的血,皺了皺眉頭說:「送你去醫院吧!」就扶著他走出巷子,去路邊打車。

被扶著的插銷,看見了薇薇的臉,嘴一張,脫口而出:「按說你被搶,不應該啊!」頓一頓,又看了眼薇薇剛背在肩上的香奈兒鏈條小包,冷笑,「背這麼招搖的包,穿這麼細的高跟鞋,走在這僻靜的小路上,這是等著被搶啊!」

薇薇嘴唇動了動,想搶白幾句,卻想著這男人為自己受了傷,何必跟他計較?就什麼話都沒說。哪知嘴賤的男人,向來不懂收斂。插銷接著又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來了句:「下雨天,看不清楚也是有的!」

這下子薇薇來氣了,自己頂多只是長相普通而已,哪裡犯得著被人接二連三地這樣諷刺?薇薇說:「刀捅的位置不對,再偏點兒,你就能永遠閉嘴了!」

可是,薇薇嘴上這樣說,扶著插銷的動作卻依然小心翼翼,腳下也不敢放慢。插銷扭頭看了一眼薇薇氣呼呼的臉,以及因為生氣而不斷起伏的胸部,沒說話,自顧自嘿嘿笑了起來。

薇薇問他笑什麼,插銷說:「村子裡最近鬧恐慌,很多女孩子走在路上或待在家裡,突然被用蒙汗藥蒙暈,裝進口袋,扛著就搶走了,於是女孩子們個個自危,只有阿美一點都不怕,依然夜不閉戶。終於有一天,她被歹徒搶走了。到了僻靜的地方,歹徒開啟袋子,看了阿美一眼,罵了句:‘媽的,長這麼醜,送回去。’阿美哭了:‘你們還是留下我吧,我被搶了三次,又被送回去三次,這次再被送回去,可就沒臉活下去了。’」插銷說完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笑聲猥瑣。

聽了這個笑話和插銷刻意的笑聲,薇薇氣得把插銷使勁兒一推。插銷的傷口出血更加嚴重,疼得他一個趔趄。薇薇趕緊扶住他,忍不住心想:這男人,心腸雖不壞,但嘴實在太賤了。

薇薇自認為長得不醜,卻也知道中國男人的審美,再看插銷即使坐在計程車上,疼得臉上直冒汗,仍不時抬頭看著她的臉,不懷好意地笑,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忍不住想要刺刺他。

薇薇冷笑:「不過是個包而已,用得著您拿生命搶回來嘛!看來在某些人的眼裡,他的命還不如一個破包值錢。」

薇薇這樣說,插銷可不幹了。他用那隻沒有捂傷口的手費力地搖開計程車窗戶,跟薇薇抬槓:「破包!有本事從這兒扔出去啊,不就一個破包嘛,你看看有沒有人撿。」

薇薇氣得恨不得直接下車,轉念一想,這人這麼討厭,但好歹幫自己把「破包」搶了回來,也算是好心,腰上還在流血呢,自己放下他不管不是個事兒。只好翻個白眼兒,嘟囔一句「懶得跟你計較」,就不再理他。

出於人道主義精神,插銷住院那幾天,薇薇每天下班都去,帶著飯店裡買的排骨湯和各種水果吃食,陪上兩個小時。我們也經常去,每次去,就看這兩人,大眼瞪小眼,都氣鼓鼓的不說話,想必是又抬上槓了。

一來二去,跟薇薇也算熟了。她也瞭解到我們不過是一群和她一樣沒心沒肺、愛玩愛鬧的年輕人,就跟我們都處成了好朋友,我們聚會時也常常叫上她。

曾經我們以為,他倆那麼愛抬槓,或許會成為怨侶,電視上不都這麼演的嗎?然而我們畢竟低估了二代們的眼界和心氣兒。插銷曾經有一段時間對薇薇產生了好感,甚至還想追求薇薇,但薇薇總是不動聲色地一笑而過,用行動很委婉地表示了拒絕。在此之前,準確來說,自從插銷出院,薇薇跟我們成為朋友之後,他倆再也不抬槓了。插銷嘴賤的時候,薇薇總是不計較地笑笑便也罷了。他們「怨」不起來,也「侶」不起來。

薇薇後來也承認,剛跟插銷認識的時候,沒見過插銷這麼嘴賤的男人,才把她牙尖嘴利的一面激發出來了,而實際上,她本不是那種愛在言語上爭強好勝的人。

說完了薇薇,再來說插銷。在我眼裡,插銷其實就是一悲催的二貨。他長得人高馬大的,動不動以「哥」自稱,言語間恨不得罩著每一個人,但在面對感情的時候卻很。

插銷的高中女友玫瑰是和他同一屆的,玫瑰考上了上海的大學,他卻考在瀋陽。他瞞著所有人把錄取通知書撕了,拿著家裡給的學費,跑到上海,在玫瑰大學附近租了房子,專程照顧她。

家裡沒多久就知道了插銷的舉動,氣得跟他斷絕了關係,而玫瑰,卻是個不省心的,雖還在上學,化妝品和衣服都要最好的,他們倆的開銷並不小。插銷去工地上搬過磚,去廣告製作公司搭過架子,還考了駕照,給有錢人當過一段時間的司機。以高中學歷,努力在這個城市生存下來,只為堅守他和玫瑰的愛情。

玫瑰卻始終挑他的毛病,嫌棄他的工作給她這個大學生丟臉了,不許他去學校接她,還對外宣稱單身。插銷在辛苦做體力活之餘,用了幾年時間,學了美術,學了平面設計,走了很多彎路,才機緣巧合在一家廣告公司做了平面設計,才算是成了個不給女朋友丟臉的「坐辦公室的」。隨著他工作經驗的增長,工資逐漸也能負擔起兩個人的開銷了,甚至還有些盈餘。

玫瑰很爭氣,大學畢業之後,考上了楓葉國的研究生。插銷巴巴辭了工作跟了去,不到一年工夫,玫瑰跟一楓葉國的老男人跑了,跟插銷說,很早之前就不愛他了,因為他是個被女人牽著鼻子走的小男人,太沒出息了。

為了供玫瑰讀書,插銷沒了工作,舉債送她出國。跟著一起出去之後,因為英語不夠好,只能在餐館裡端盤子供養兩個人的生活,卻遭遇這樣的結局。我只能說要多悲催有多悲催,要多二有多二。

他回國的時候,沒聯絡別人,只給我打了個電話,告訴我機票是玫瑰掏錢買的,他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讓我想辦法給他找個地兒住。我那時候也挺窮的,積蓄不多,勉強把身上所有的錢掏出來,也只夠給他租個小隔斷房,付了三個月的房租而已。

我把他帶進出租屋,他坐地上就哭,哭了起碼有倆小時,像個女人一樣,邊捶地、邊號啕,眼淚鼻涕的到處都是。我知道他是傷心到了極點,早料到他有這一哭。他用情太深,不哭出來,指不定會憋出什麼病。

他哭的時候我坐他旁邊一句話沒說,只安靜地看著他哭,看他的眼淚鼻涕把衣服和地板磚都打溼了。我怕他哭脫水,拿礦泉水給他喝,他不肯喝,我只好跑出去提了一紮啤酒進來,順便買了點鴨脖子和花生米,等他哭到沒力氣,適時開了一聽遞過去。他倒也不多話,咕咚咕咚都給喝了,轉眼間,一紮啤酒,基本就被他一個人喝光了。

我倒一點都不擔心他喝醉,以東北人的酒量,這點酒小意思。

啤酒喝光,又打電話幫他叫了外賣,拍拍他肩膀就走了。有些事,雖然傷筋動骨,卻只能自己消化。我和插銷是多年老友,我瞭解他的性子,這一哭,此事就算放下了,放不下也永遠擱心裡再不說出來。從此,他也算獲得新生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之後多少年,他再也沒提過玫瑰,唯一提到的一次是跟耗子和教授吹牛,說玫瑰誇他活兒特別好,做起愛來感覺跟插銷似的。

耗子和教授嘴也損,從此就忽略了他的真名,只肯叫他插銷。

哦對了,插銷以前可不是這嘴賤的性子,他是典型的悶騷居家男。跟玫瑰分手之後,才變得越發嘴賤起來。對什麼事兒都一副冷嘲熱諷的樣子,特別是對待比他優秀的女人,嘴賤起來幾乎沒邊兒。我一直覺得,他是靠此來掩飾自卑的,也不知道我的猜測對不對。

插銷的事兒說完了,我們再說說耗子。

按說,耗子作為本文第一個出場的男人,介紹他的時候,能說的東西應該特別多才對。只可惜,我揪了一把又一把的頭髮,卻始終想不出該怎樣介紹他這個人和他的事兒。人第一章已經交代過了,事兒,貌似還真沒什麼事兒。他就是一個平凡的銀行小職員,來自於湖南某小縣城,父母都是公務員。

耗子的父親是縣城法院的副院長,幾十年職場生涯始終被院長深深打壓,在跟院長爭奪權勢的過程中全面敗北,不到五十歲就在院長的暗示下辦了內退,一輩子鬱郁不得志,不到六十歲已是一頭華髮。

耗子的母親在街道辦工作,是個大嗓門,很厲害的女人。在他們家,兩個男人一個女人,本應是陽盛陰衰,但如果以音量和話語權來衡量,絕對是陰盛陽衰,一切都是耗子媽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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