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訊說:「你寄點錢回來吧,陽陽又生病了。」
發簡訊的是個女人,劉文靜看了這條暗示性特別強的簡訊,忍不住朝前翻,卻發現每一條簡訊都很實在,比如:「上海明天有雨,別忘記加衣服」「你給家裡打個電話,我有事跟你說」……簡訊都不長,卻透著熟稔,而李林的回覆卻很簡單:「好!」「行!」「嗯!」「待會兒,現在忙著呢。」但有一條簡訊瞬間抓住了劉文靜的眼球:「陽陽說他想爸爸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啊?你不回來放暑假我帶陽陽去上海看你吧?」這條簡訊的回覆是:「到時候再說。」
劉文靜的心咚咚跳,她關了簡訊,又開啟李林的手機相簿。相簿裡一個叫「陽陽」的資料夾,出鏡最多的是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那眉眼和李林像極了。還有幾張照片是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單獨抱著小男孩。更有幾張,是李林和年輕女人及小男孩在一起。照片裡,李林笑得特別開心,就像每次跟劉文靜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劉文靜瑟瑟發抖,放下電話。那邊李林飯已煮好,叫她去吃。最終還是忍不住追問了。李林倒也不瞞她,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
原來,李林早已結婚,陽陽是他的兒子,老婆孩子在老家,他一個人在上海創業。
這事兒也太荒謬了吧?他才二十五六啊,怎麼就結婚了呢?
可是,他就是已經結婚了啊!
劉文靜抓起包包要走,李林抓住她:「我從來沒告訴過你,我並沒有結婚,你也沒問過,所以這事兒不能算我刻意瞞你。我有想過,如果你發現了這件事,會怎麼辦,只怕是接受不了。可我得把我的心裡話說出來。我愛你,當然我也愛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同時愛上兩個女人。其實對於男人來說,同時愛上兩個女人,心裡還真是挺痛苦的,因為根本無法抉擇。現在你發現了,我對你會不會留下來一點把握都沒有,但我仍然希望你能留下來,畢竟我愛你。」
劉文靜看著李林,突然覺得特別荒謬,一句「我愛你」,就能心安理得把她淪為小三,就能坐享齊人之福了?這個世界究竟怎麼了?
03
分手之後,劉文靜有段時間特別低落,想起來就忍不住哭。可生活總是得向前,他已經結婚了,她有什麼辦法?
劉文靜自己算了筆賬,跟李林在一起時間不長,但好像大部分開支都是她在出。
沒辦法,李林的工作室一直不怎麼賺錢,他倆約會總得吃飯吧?總得一起玩兒吧?劉文靜出錢的時候心甘情願,算賬的時候心疼到了極點。
劉文靜和海歸分手之後跑業務賺的錢基本都跟李林吃喝玩樂搭了進去,他們玩兒得開心,她卻連業務都有些荒廢了,學業也丟了大半,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劉文靜越想越氣,氣著氣著,就把自己給氣病了,還到了住院的程度。或者說,她的身體本來就有問題,因為生氣,把所有潛在的毛病都激發了出來。
獨自一人在大城市打拼的人,什麼時候最苦?當然是生病的時候。其他時間,即使沒錢、沒朋友,但起碼有好的身體。有好的身體就什麼都不怕,每天兩個饅頭,就著泡麵調料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而生病就不同了。人一旦生病,躺在床上,想吃飯好歹還能打電話叫外賣,但喝水怎麼辦?如果沒有人給倒,只能叫護士。再加上身體不適引發的心理不適,要多悽慘有多悽慘。這時候朋友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我們去看她的時候,就商量,實在不行,我和花花,每天每人輪流抽幾個小時去醫院照顧她。但等我們到醫院的時候,她曾經的追求者tom竟然在那裡,耗子也在。我們沒想到能在劉文靜的身邊碰見耗子,這讓我們感覺有些尷尬。
耗子是前前前男友,tom曾經對劉文靜有意思,他倆在不同程度上算是情敵。情敵相碰,空氣中難免瀰漫著酸味和火藥味,偏又被我們目睹,不管怎麼說,氣氛都顯得有些尷尬。
好在我們是一群善於化解尷尬的年輕人,假裝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只一心一意問劉文靜的病情。
劉文靜說:「按醫生的說法,胃病一直都有,只是這次抑鬱傷肝,被激發出來了。醫生一提醒我才想起來,這幾年每次錢不趁手,或者忙急了的時候,就飢一頓飽一頓的,飯沒好好吃,零食倒吃的不少。以前每次肚子疼,都沒在意,這次搞大發了。」
我剛準備張口問究竟是什麼毛病的時候,tom和耗子一前一後搶著說話了。
tom說:「誰讓你為了減肥,不吃飯呢,這下吃苦頭了吧!」
耗子說:「我跟你說多少次了,麻辣燙不能吃不能吃,你就是不聽我的。」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說話,說完大家都愣住了,他們語氣裡的親暱,反而讓我們覺得火藥味十足。
然而這可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就是來打醬油的,哦,不對,我們是來看望病人的。
趁著氣氛尷尬沒人說話,我終於把想問的問了出來:「胃病也分好多種呢,你到底怎麼回事啊?好不好治?」
劉文靜說:「醫生說是胃積水,腸道也有問題。沒事,別擔心,能治好,後期注意養護就好了。」
這時候,耗子和tom一前一後又開口了。耗子:「你這個人……」
tom:「你呀……」
鑑於上次搶答造成的尷尬效果,這次兩個人都沒說完,就不約而同停住不說了。tom看耗子不說了,才又把話說完,只是由親暱變成了責怪(這跟親暱有什麼區別?):「我說了不聽,醫生說了總該聽了吧!」而耗子始終沒把想說的說完。
花花跟我耳語:「看樣子不需要我倆伺候她了。」
我點點頭:「我相信他倆照顧的一定比咱倆細心。」
我們又聊了會兒天,就準備走了。
出門的時候,薇薇跟劉文靜說:「我下個月結婚,那時候你應該已經出院了,來參加我的婚禮吧!」
劉文靜的表情呆了呆,眼睛眯了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只點了點頭:「嗯。」
我們走之後,據說劉文靜的情緒一直特別低落,想必是想到海歸甩了她卻又娶了薇薇的緣故。劉文靜的低落情緒,讓耗子和tom都有些吃味,再加上兩個人在醫院,那時時存在的尷尬讓他倆心塞了,居然沒有一個人留下來照顧劉文靜,都陸續告辭離開了。
耗子晚上的時候打了電話給劉文靜,問她怎麼樣,劉文靜這時候飯也沒吃,正孤獨寂寞冷呢,接了耗子的電話,「哇」一聲哭了。耗子帶著便當到醫院照顧劉文靜。
也正是這個電話,讓劉文靜出院之後,幹了一件讓她後悔很多年的事情:出院後,沒多久,她跟耗子複合了,這個後面再講。
禍不單行,劉文靜這邊失戀失錢又生病,她父母在家裡也不好過。她們家住在半山腰,這年夏天,雨下得特別大,劉文靜家的房子被沖垮了半邊,屋頂被掀掉了,無法再住人。家裡有限的財物損失大半,連被褥之類都需要添置新的。這些年,劉文靜跑業務陸續賺了些錢,隔三岔五,家裡有人生病、春耕買肥料、請牛工,打電話找劉文靜要錢,她只要有,多少都會給家裡寄點。這次房子垮了,劉媽媽第一個想到的仍然是劉文靜,而這時候劉文靜不過剛剛出院。
劉媽媽說:「根兒中專畢業了,整天待在縣城不著家,我讓他回來也不肯回,說縣城比咱那小山村好。你不知道,縣城到處在搞開發,可熱鬧了。你爸在工地上做工,賺的錢比在村裡種地要多多了。我們合計了一下,地不打算種了,太不划算,想在縣城租套房子住。我趁著還能做事情,找家飯店打打雜,或者去誰家裡做保姆伺候下老人。趁著還能掙點錢,爭取把給你弟娶媳婦的錢存下,也免得什麼事兒都找你要錢不是?」
在外面的人,早就習慣了凡事報喜不報憂,生病的事情劉文靜並沒有跟劉媽媽講,反而替他們考慮起來。劉文靜沉吟了一下,問:「縣城現在房價怎麼樣?咱們錢湊湊能買得起不?」
劉媽媽像是受了驚嚇:「別胡說,咱們怎麼買得起?把我跟你爸爸這把老骨頭賣掉也買不起。」
劉文靜說:「爸爸這兩年不都在縣城打工嗎?現在工地上工資也高,我上學又不找家裡要錢,家裡沒有大開銷,應該存了點兒錢吧?」
劉媽媽說:「你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家裡人情、修繕房子、添置東西、一家人吃喝,哪樣不要錢?以前咱們家過的什麼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年到頭別說肉了,連雞蛋都很少能吃到。現在你爸爸在縣城打工,能掙點錢,也不過是剛剛包住生活罷了,哪裡還有餘錢可以存啊!」
劉文靜每次想到父母在家的日子,想到家裡那個破爛不堪、黑乎乎的房子,就忍不住一陣心酸。現在連那套房子都沒有了,她的父母要租房住了。她在上海,跟李林在一起,吃好的,喝好的,連消費和享受都是好的,花的大部分都是她的錢,收穫的不過是幾句甜言蜜語。想到錢都這樣花了,覺得一點都不值,還不如給父母,起碼能讓老人家生活得好一點。
劉文靜堅持問:「縣城現在房價多少錢一平米?」
「最貴的兩千多塊一平米,是個大開發商在那兒蓋的,一般的一千五六的樣子。哎你別說了,反正咱們也買不起。我跟你爸合計著先租一套住。算了下,房租一個月要三百塊,縣城不比城市,一次性就要交半年的,我想問下你手裡有沒有多的錢,給家裡寄個兩千塊,咱們把頭半年的房租交了……」
劉文靜打斷劉媽媽:「嗯,行,我下午就出去寄錢,你把房子租了。我還有十幾天就放暑假了,到時候回去一趟,看看需不需要添置什麼傢俱。」
放暑假的時候,劉文靜回到了家,她父母租的房子裡。父母對她特別好,炒一盤雞蛋,直往她碗裡夾,弟弟劉根兒剛把筷子伸過去,劉媽媽就攔住了他的筷子頭:「給你姐吃的。」劉文靜越發心酸了。她在大上海,什麼好吃的沒吃過,談戀愛的時候,更是換著花樣揀新鮮的吃。可在家裡,雞蛋都是好東西,一家人都不吃,讓給她吃。
劉文靜端著盤子撥了三份,一份倒劉媽媽碗裡,一份倒劉爸爸碗裡,一份給劉根兒,說:「在上海,這些東西我都吃厭了,你們別跟我客氣,只管吃。」
劉爸爸不住聲地感嘆:「我逢人就說我三閨女命好,現在看來,我三閨女也是個孝順的。」
雖然這話聽起來怪怪的,但劉文靜卻不做多想,反而還挺感動。因為是個姑娘,她從小到大,爸爸可沒給過多少好臉色看。
劉文靜從來沒想過,正是因為她上大學這幾年,隔三岔五朝家裡寄錢,成了家裡的「金主」,才會在家有如此待遇。她還以為是她常年不在家,回家就是客,還一直跟父母說:「爸,媽,我是你閨女,你們別跟我客氣。」
住了幾天,劉文靜和劉根兒兩個人把縣城轉悠了個遍,看縣城的發展,看新開發的房子。路上遇見曾經追過她的王山雞,劉文靜面無表情,並沒有打招呼,而王山雞卻眼前一亮:「這不是我來弟妹子嗎,回來了啊?越發俊俏了,跟天仙兒似的。」
王山雞邊說邊朝劉文靜這邊湊,劉根兒攔住他,遞根菸過去:「我姐現在是大學生,名牌大學,那能不俊嘛!」
劉文靜拉著劉根兒的胳膊就走,這種人,話都懶得跟他說。
劉根兒邊走邊跟劉文靜說:「姐,當年的事兒你別放在心上,那時候年齡小不是?後來你考上大學,山雞哥就知道他跟你不可能了,這幾年,不少人給他介紹物件呢,他和鄰村的春花走得挺近的。」
劉文靜看著這個從小被家裡所有人都當成寶一樣的弟弟,拍了下他的腦袋:「你替他說什麼話,我跟你才是一個媽生的好不好?」
劉根兒摸摸頭,很委屈地說:「我不是怕你心裡還硌硬嘛!」
在家裡住了一個多星期,劉文靜搞定了一件事:給家裡買了套房子。剛好那段時間,縣城有人因為要在城裡買房急需湊錢而出售二手房,價格比市面上便宜一點。劉文靜帶著弟弟看了之後覺得還不錯,房子也挺新的,裝修也還算新,簡單修補一下,再添置一點傢俱就可以住了,遂做主敲定下來,把房子過了戶。
這一切瞞著她父母進行。交錢的時候,劉根兒說:「姐,沒想到你這麼有錢,我還以為你是窮學生呢!」
劉文靜說:「我明年就大四了,上大學這三年,一直都在跑業務,也就存了十幾萬塊錢,又找朋友借了些,才買了這套房子,回上海之後就要抓緊時間跑業務還債了。」
當劉文靜把新房鑰匙交給她父母的時候,劉爸爸的嘴唇直哆嗦,顫抖著接下了鑰匙,喃喃說:「沒想到這輩子,在縣城也有了套自己的房子。」
劉媽媽激動得在新房子裡轉來轉去,縣城的房子窗明几淨,可不是之前那個半山腰上的黑屋子可以比的。劉媽媽在廚房停留的時間最久,這是她以後將要長時間勞作的地方,看著管道煤氣、抽油煙機,劉媽媽滿意極了。
又過了一天,劉媽媽回過神來,想找劉文靜問幾句,可是劉文靜已經匆匆坐上了回上海的火車,劉媽媽跟劉爸爸嘀咕:「你說她一個學生,才這兩三年,哪裡就存了那麼多錢?她該不會做什麼壞事兒了吧?」
劉爸爸也犯了嘀咕:「我聽說現在大城市裡,有不少女大學生被有錢人包養,你說咱們家三丫頭不會也這樣吧?她自己不是說,跟以前那個男朋友分手了嗎?難道現在又找了一個沒跟我們說?」
過了一會兒劉爸爸又說:「前幾天看電視,新聞裡說,有些女大學生還販毒,把毒品藏在胸罩裡,靠這個賺錢,這可是犯法的事兒啊,三丫頭應該不會這樣做吧?」
老兩口越嘀咕越擔心,忍不住給劉文靜打了個電話,劉文靜一聽氣壞了,罵道:「我掙的都是乾淨錢!一分一釐都是雙腿跑出來的乾淨錢!」
劉媽媽見劉文靜發了火,連忙表示關心:「你把錢都給了家裡買房,學費和生活費怎麼辦啊?你考上大學的時候跟我們說學費貸款,明年你就畢業了,貸款還上了嗎?可別只顧著我們苦了自己。」
劉文靜說:「您別擔心,學費貸款還欠著,那沒多少錢,跑跑業務大半年就能還上了。您不知道,我現在是公司的銷售冠軍呢!」
掛了電話,劉文靜還是有些難過。不遺餘力幫家裡,卻被誤會,這是她不願意看到的。然而她卻沒辦法責怪她的父母,他們就那點能力,那點眼界,從來沒見過那麼多錢,有一天能在縣城買房更是想都不敢想。她不過是一個學生,不花錢還賺錢給家裡買房子,這確實很不可思議。
劉文靜很遺憾,但想著辛苦了一輩子的父母終究是住上了縣城裡的明亮房子,這也算了了她一樁心願,就又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