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的!」譚斌被慪笑,用力推她一把。
文曉慧七寸高的鞋跟站立不穩,一跤坐倒,大聲呼痛。
譚斌以為她真的受傷,嚇得臉色發白,伸手去扶,被文曉慧順手一帶,也許是飯時喝下的黃酒作怪,身酥腿軟,就勢歪倒在文曉慧身上。
兩人摟著笑成一堆。
天色已逐漸黒\\\下來,岸邊的紅燈籠一盞盞燃起,嵌入後海的湖光山色,圓月倒映,波心蕩漾,和著遊人的歡聲笑語,一派盛世的紙醉金迷。
「真好是不是?」文曉慧感慨,「想吃就吃,想玩就玩,爹媽鞭長莫及,又沒有老公管頭管腳。不嫁人也有不嫁人的好處,咱們的好日子
,就這麼幾年。」
譚斌肚子裡悶著一句話,可沒敢說出來。
這個年紀的女性,正是要人有人要錢有錢的時候,卻人人恨嫁。
她沒有和文曉慧提起公司的事,因為不想破壞相聚的氣氛,有一個人煩就夠了。
兩人分手各自回家。譚斌在24小時便利店買了不少速凍食品,為沈培充實一下空空如也的冰箱。
兩天前冰箱裡就乾乾淨淨,只剩下啤酒和冰塊。
沈培注意到她臉色不虞,捧著顏料一路追過來問:「又怎麼了?一臉的苦大仇深?」
譚斌一腳踢上洗手間的門,大聲說:「我已經死了,甭理我!」
沈培在外面用力踹門,「譚斌,這是我私人財產,你再搞破壞,當心我報警!」
似乎他踹的不是他家的門。
譚斌被逗得笑出聲,倒是沒那麼鬱悶了。
對於偶像這個詞,沈培自有他獨特的見解。
他說:所謂偶像,只有那個人代表你不可能達到的目標,或者你沒有可能涉足的世界,才會把他當作偶像。
歸總的結論就是:譚斌的偶像,有可能是託尼布萊爾,普金弗拉基米爾甚至喬治布什,絕不可能是程睿敏。
雖然繞嘴,譚斌認為他說得不無道理,但心裡總橫著一根刺。
難以解釋,為什麼看到程睿敏落勢離去,她會心如刀割,感同身受。
沈培說:「你覺得寒心唄!沒倒在敵人的炮火裡,卻死在自己人的暗箭下。難以理解,真是難以理解……」
他一路搖頭,回到畫室繼續工作。
沈培一摸到畫筆,就會進入旁若無人的狀態。
譚斌在畫室門口靜靜站一會兒,回客廳取了車鑰匙,悄悄關門走了。
慢慢也有訊息傳出來。
程睿敏事件,是因為公司發覺,他利用不正當手段從客戶處贏取合同,總部直接下令要求立即除名。
譚斌明白這是冠冕堂皇的官方說辭,就象上市公司的財務報表一樣。
mpl所有的員工,都要在入職時籤一份職業道德準則,宣告在職期間保證不違法,不行賄,不受賄。
可是做過銷售的,都明白那個潛規則,若認真數起來,沒有乾淨的人。其中最大的區別在於,是給個人謀求私利,還是維護公司利益。
盯著電腦的時間太久,眼球乾澀滯痛,譚斌起身去洗手間點眼藥水。
隔間裡有人打電話,聲音還挺大。
「ray程也夠倒霉的,生生給填了炮膛變成炮灰,……嗨,什麼是欲加之罪你不明白?」
譚斌聽出來,這是財務部總監助理jessica的聲音。
在公共區域打這種電話,這姑娘大概是不想混了。
她暗暗心驚,躡手躡腳推開洗手間的門避出去,索性乘電梯下樓,躲在大廈旁邊小花園裡,煩亂地點起一支菸。
高層之間的鬥爭,她不能聽也不願聽。知道的太多,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她更關心的,是眼前那點關係自身利益的事情。
餘永麟開始收拾東西偷偷往家裡帶,看來大局已定,頹勢難以挽回。
餘永麟走了,自己又將何去何從?
一隻長尾山鵲落在附近的草地上,歪過腦袋打量她,鮮亮的羽色黑白分明。
譚斌盯著這隻膽子奇大的野鳥,漸漸出神。
第6章
「cherie……」
有人在她背後大叫一聲,譚斌觸電一樣跳起來。
原來是同級的銷售經理喬利維。
他見唬人的目的達到,正叉著雙手呵呵大笑。
喬利維負責東北三省的銷售,自號「張作霖」,當年的東北王。
譚斌和他分管不同地區,平日自掃門前雪,沒什麼交集,也沒什麼明顯的矛盾。
但他對付客戶極有一套,三杯酒落肚,多大的客戶他也敢拍著肩頭稱兄道弟,偏偏不少客戶吃他這一套,言來言往間大哥老弟叫得極其親
熱。
如此風範,自然令譚斌心下羨慕,且望塵莫及。
「坐吧。」她讓出半邊椅子。
喬利維掏出煙:「再來一支。」
「我有,謝謝。」
喬利維打量著煙盒上「sobranie」的商標,不屑地吊起嘴角:「這也叫煙?」
譚斌白他一眼:「這不是煙是什麼?」
喬利維吐出個菸圈,輕聲笑:「有一回煙抽完了,就跟別人借了一根,好嘛,我嘬呀嘬,腮幫子都嘬黃了,也沒嘬出個什麼鳥來。臨了低
頭一看,嗬,不就是一圓珠筆芯嘛。」
譚斌仰頭笑,心中的抑鬱散去不少。
「cherie,你聽說了嗎?tony也要離開了。」喬立維終於步入正題。
「是嗎?」譚斌眯起眼睛,「你聽誰說的?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喬利維狠抽幾口煙,悶悶說:「tony一走,北方區director的位置可就懸空了。」
譚斌噤聲,知道他還有下文。
喬利維果然問:「你覺得誰有希望上去?」
譚斌溫和地回答:「老喬,tony還沒走,所以這件事的前提並不成立。至於誰坐那個位置,我管它呢?還不得老老實實幹自己的活?除非
他能把salary給我增加百分之五十。」
喬利維也是聰明人,馬上明白譚斌的弦外之意,她並不想和他談論這個話題。
他扔了菸頭,打算結束這次談話,手指有意無意掠過她的大腿。
譚斌立刻多心,往旁邊讓一讓。
喬利維若無其事地站起,誇張地仰望一下玻璃幕牆,展開雙臂做一個飛翔的動作。
「放風結束,走吧,一起回去。」
譚斌謝絕:「我還要去前臺取快遞,你先走。」
喬利維倒也爽快,揮揮手說:「我明天出差,咱們下週見。」
他的背影蹣跚離去,遠遠看過去有點外八字。
譚斌搖頭,年紀輕輕就頂著個啤酒肚,高血脂脂肪肝一樣不少,顯然吃得好動得少。
不是譚斌刻薄,她自已刻意追求健康的生活方式,難免會認為,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嘴都控制不住,別的修為大概也很有限。
沒過多久,果然有人陸續遞上辭職信,其中就包括餘永麟。
一共七人,全體掃地出門,斬草除根。
因為都被划進了程睿敏的嫡系,都是他帶進公司,或者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他們走得總算從容。
不但按照自行辭職處理,公司給提供言辭誇張的推薦信,而且或多或少都拿到了賠償金,package(打包,這裡指所有賠償專案的總和)的
數字相當誘人。
最多的,比如餘永麟,幾乎相當於他半年的薪水。
譚斌在餘永麟的辦公室裡落了淚。
她還是銷售代表時,就跟著餘永麟。他升她也升,幾年蹉跎下來,感情亦師亦友,自是非比尋常。
餘永麟拍拍她的肩膀,把整盒紙巾遞過去。
他望著這唯一的女弟子,目光溫柔。他實在不方便告訴她,這些年她也給了他無數隱秘的快樂。
從他辦公室的玻璃牆望出去,總能看到她纖細的身影,電腦的微光映在她的臉上,益發顯得皮膚細膩,五官楚楚動人。
她的秀色,曾是四面楚歌和繁重壓力中唯一的慰籍。
她的眼淚既讓他感動,也讓他焦躁。
他已經極力在為她開脫,但這一幕讓人看到,他的努力全部白費。
到底還是欠點火候,餘永麟想,有些機靈的人,早就到劉樹凡面前表忠心了,她卻依然感情用事。
「cherie,哭一會兒就得了,又不是生離死別。讓你的手下看見,成什麼樣子?」
餘永麟的聲音極其平靜,平靜得甚至有點冷淡。
譚斌跳起來,一聲不響衝進洗手間,扣上隔間的門痛哭失聲。
北方區銷售團隊自發訂了飯局,給餘永麟餞行。
一桌人都是善於調劑氣氛的銷售高手,這頓飯卻吃得異常沉悶。以往飯桌上談笑風生,黃段子亂飛的情景,一去不返。
大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席間只聽得到碗筷相碰的叮噹聲。
最後是餘永麟打破沉默,勉強笑著說:「怎麼回事兒,啊?都啞巴了?我又不是行將就木,馬上就要入土,都吊著臉做什麼?遺體告別?
來,喝酒喝酒……」
沒有人笑,年輕的女孩聲音哽咽:「tony……」
譚斌忽然濁氣上湧,將紅酒杯重重墩在玻璃轉盤上,大聲說:「都舉杯,誰不喝就往死裡灌他!」
對面的喬利維立即附和:「對對對,幹!都幹了!」
所有的酒杯都放在轉盤上,咣咣咣一陣亂敲,然後大家仰頭,把2002年的rothschild,當作白水一樣灌下去。
餘永麟按中國喝白酒的習慣,翻轉手腕照杯,眼中已是水霧充盈。
「你們……」他咬牙,假裝別人都看不到他眼角的潮意,「我……謝謝你們這些年的支援!好好幹,兄弟們,山不轉水轉,咱們還有碰面
的時候。」
飯局結束,共開了八瓶紅酒,人人醉態可掬。
餘永麟還能保持著最後的清醒,他攔住正要刷卡付帳的譚斌:「我來,這頓飯讓我來!」
譚斌默默退開,沒有和他客氣。
翌日餘永麟辦公室門上的名牌就被摘下,除了隔三差五有工人進去打掃,大多數時候都黒\\\著燈。
如今是執行董事長劉樹凡兼任大中國區銷售總經理,北方區銷售總監的職位,由東方區銷售總監於曉波暫時兼管。
所有業務依然正常運轉。
已經成形四十六億年的藍色星球上,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程睿敏和餘永麟這一頁,從mpl中國公司的歷史中徹底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