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斌一怔,她的確忘了,畫家們最大的特徵是敏感,但工作上的事,她實在不想多談。
「說什麼呢?我一直好好的,關別人什麼事?」
「你說好就好吧。」沈培嘆氣,臉色黯淡下來,「我知道你不願意和我說太多,因為我幫不到你。可是斌斌,你每天都那麼端著,累不累?說實話,我一直希望你能天天開心,可我的努力看起來總是很傻。」
也許過於寂靜的環境令人恍惚,沈培象是認定了,一定要敞開了和她坦誠相對。
譚斌不出聲,沈培只好繼續:「我想白了頭髮,也無法理解你們這種人,贏過了還想贏更多,爬到一個高度還要爬得更高,每天見人三分
假笑,私下裡卻鬥得一塌糊塗,到底為什麼?很有滿足感嗎?」
為什麼?譚斌答不出來。只知道你可以不鬥,職場中也能生存,但註定了永遠是墊腳石。
這些年過慣了一驚一乍的日子,每天的心情都象飄忽不定的中國股市,高開低走已是見怪不怪,牛氣沖天的時刻,突然砸下一個噩耗全盤
崩潰,譚斌經歷的,也不是一次兩次。
心灰意冷的時候,她也想過,還不如學人做只金絲雀。
可也只是想想而已。這一行人才濟濟,要求色藝俱佳,不見得就比職場好混。而且放低了姿態討一個人的歡心,更需要天分。
從五年前的某一日,譚斌把自己破碎的心臟攢在一起,重新填入胸腔,就已經明白,她只能在這條窄窄的路上跋涉。
再沒有選擇。那樣的海誓山盟最終都能變成一個笑話,她再也不能全心全意信任一個人,再也不會輕信旁人給她的承諾。
當下她一本正經地回答:「偉大領袖毛主席曾經教導我們,與人鬥其樂無窮。我生在紅旗下長在紅旗下,當然要聽領袖的話。」
沈培悶聲笑出來,解開她襯衣胸前的紐扣,把臉深埋進去。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他的聲音似從地底傳出來。
譚斌取笑他:「紅顏不再如花?」
「這幾天一直做噩夢,眼睜睜對著畫布,一筆也畫不出來,有人在耳邊不停說,沈培,你江郎才盡了,醒過來一身冷汗。」
類似的夢境,譚斌也經常遭遇。只是版本不一樣。
總有一個面目模糊的人,夢裡聲嘶力竭地對她大喊:「cherie譚,你丟了一單大合同!」
這情景有點滑稽,兩人各有各的心事,彼此間卻無能無力,完全冷暖自知。
譚斌心中惻然,灑脫如沈培,也逃不過同樣的苦惱。
撫著他腦後柔軟的頭髮,她慢慢說:「真有這一天,小培,我養你。」
「斌斌,謝謝你……」沈培很容易就被感動,緊緊抱住她。
他知道都市中有太多女子,期望男方是臺永不枯竭的提款機。
天空白雲如幟翻卷疾行,耳畔有風嗚嗚吹過。
兩人都不說話,只覺得這一刻頗有相依為命的蕩氣迴腸。
譚斌身上的香水,被體溫蒸出一股誘人的甜香。沈培被撩撥得心猿意馬,嘴開始不老實,沿著她的脖頸和鎖骨一路下行。
譚斌頓時全身不爭氣地發軟。
很多次她想反攻倒算,嚐嚐主動的滋味,往往禁不住沈培幾下揉搓,就成了一灘泥。
沈培緊緊箍著她的腰,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她粉碎。
她透不過氣來,揪著他的衣領,昏亂地掙扎:「等等……別在這裡……」
沈培把她壓在草地上,聲音裡是掩不住的痛楚和焦灼:「斌斌,斌斌,寶貝,我愛你……」
譚斌終於鬆開手。
身邊大篷的野花開得正盛,金黃璀璨如正午的驕陽,馥郁的清香明媚鮮活,就象她自己一樣,綻放在夏季濡溼潮熱的空氣中。
第12章
回到城裡已是週日下午。
沈培送譚斌到公寓樓下,依依不捨地吻她的臉頰。
譚斌一邊躲閃一邊笑,心不在焉下了車,滿心惦記著快快跳進浴缸,好好洗涮一番。
電腦裡還有下週的工作計劃等著她完成。
她裹著頭髮走出浴室,倒了杯咖啡,又摸出一支菸點上,這才走到書桌前。
鏡子裡偶爾瞄一眼,譚斌知道這個形象風塵氣過重,活脫脫就是一媽媽桑。
她嘆口氣,留戀地再深吸一口,然後掐滅了香菸。公司裡三十多歲的前輩經常抱怨,說女人三十一大關口,過了那個歲數,所有身體指標
都會一路下滑。
算一算自己的日子,離那一關也只剩下三百八十多天了。譚斌不能不心驚。
危害皮膚和健康的事,還是能少做則少做。
她喝口咖啡,開啟outlook的日曆頁面。
這已是多年的習慣,其實週五加加班也能做完,但她情願週日下午一個人靜靜待著,以便提前進入工作狀態。
電腦上qq的圖示一直在閃。文曉慧正線上上找她。
譚斌問:「什麼事?」
文曉慧說:「聽說你升職,什麼時候請老孃吃燕翅鮑?」
譚斌回:「升什麼職?沒勁。」
文曉慧那頭先丟擲個誠惶誠恐的小圖案,然後說:「矯情。」
譚斌解釋:「不是矯情,你想想,一個位置兩人爭,烏眼雞一樣,贏了姿態也難看。」
「你的能力和業績在那兒擺著,先tm一腳踩死他,讓他再也翻不了身。」
「真狠。」
「當然,無毒不丈夫。」
譚斌鬱悶:「我是女的,這輩子不可能是丈夫。」
文曉慧:「那你就做一次小人。」
譚斌敲上一個頭暈目眩的小人頭。
「你別傻啊,該上就上,這世道資源有限,機會難得。」
文曉慧一向快言快語,極其討厭辦公室裡虛與委蛇那一套,譚斌明白跟她討論不出什麼結果,於是轉了話題。
譚斌問:「一個男的,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三十四歲依然未婚,什麼意思?」
「他是gay?」
「不可能,他對我的身體有反應。」
文曉慧立刻送過來一個瞪大眼睛的小人頭,然後是一隻笑得滿地亂滾的胖企鵝。
譚斌發覺說錯話,急忙解釋:「我是說,我穿了件低胸衣服,他的眼睛老往那兒瞟。」
文曉慧捶地笑:「也許人家認為你是暴露狂。」
「滾,好奇和好色的區別,我還分得出來。」
又一個滿地亂滾的胖企鵝。
譚斌忍無可忍,用力打上四個字:「你去死吧。」
毅然下線。
過一會兒手機嘀嘀響,譚斌拿起來,上面一條簡訊:親愛滴,你喜歡他,就放手去追,不然管他去死。
譚斌回過去:你先去死!
她給自己做頓晚飯,開啟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瞄兩眼。
想了很久,還是決定給餘永麟打電話。這麼些年,能面對面說幾句真話的,也只有他。
餘永麟聽完馬上說:「恭喜恭喜,以後咱們平起平坐,再見面可就是國共和談了。」
譚斌察覺其中的言不由衷,她發現自己做了蠢事。
餘永麟始終對mpl耿耿於懷,如今又已成為fsk的銷售總監,他不再是以前的餘永麟。
恍然若失之際,想起自己無數的小習慣,都沿襲自餘永麟。
比如必提前幾分鐘到達約會地點,比如草稿本永遠是列印過一面的廢紙,比如公共場合絕口不提提任何及與業務有關的話題……
她立刻想打退堂鼓,「tony,我只是心亂,想找人隨便聊聊,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餘永麟猶豫一下:「我們家那位的脾氣你也知道,我去請假,八點半見面,就在咱們經常臨幸的那間酒吧。」
譚斌放了電話,臉埋在手心裡坐了很久。方才一霎那,她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一個她絕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原來這幾年做得風生水起,並不全賴於她的能幹。
而是餘永麟在照應她。
開始時餘永麟對她那點企圖,是個人都看得明白。但她一直裝傻,他也就知難而退,自去結婚生子,從來沒有難為過她。
四年來能維持住還算正常的上下級關係,只是因為她運氣好,碰上一個合理的上司。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譚斌驚覺,跳起身套件t恤和牛仔褲,胡亂洗把臉出門赴約。
她按時趕到,卻沒看到餘永麟,等著她的,是程睿敏。
譚斌支開帶路的服務生,冷眼站在暗處,雙臂抱在胸前靜靜觀察了一會兒。
這姿勢是她遭遇不可控制的場面時,不自覺進入自衛狀態的標誌。
程睿敏正安靜地靠在吧檯前,大概是為了讓人找起來方便。
這一次他穿了件淺灰色的v領恤衫,那種柔軟如絲的面料,譚斌見過它家的廣告,價值不菲。
程睿敏有足夠的資格奢侈。他們這批十年左右的老員工,手頭都持有公司的股票,年年分紅,股價最高的時候,個人資產翻了十倍不止。
他盯著頭頂的電視,似乎看得專心,可是明明白白地目無焦點。
看到一個清俊的男人,無意中露出疲倦落寞之色,是件很要命的事。
猶豫很久譚斌才上前招呼:「ray,怎麼是你?」
程睿敏起身為她拉開椅子,「tony晚會兒才能出來,他怕你等,讓我先過來。」
兩人都開車,不能喝酒,只好各叫一杯檸檬紅茶。
譚斌還未開口,程睿敏已經熟練地接上,「這位小姐的茶不加糖,謝謝。」
連這樣頗為矯情的習慣他都一清二楚。
譚斌託著下巴研究他半晌,有心說句俏皮話,覺得造次,張張嘴又閉上了。
程睿敏微笑看著她,「你又想說什麼?」
於是譚斌開始問:「請問程先生,您是否出身fbi?」
程睿敏很配合,咳嗽一聲,正襟危坐地回答:「坦白地說,羅伯特?米勒局長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譚斌譁一聲笑出來。這個程睿敏還真懂得遊戲規則,sales多年的功底並沒有丟棄。
她勉強忍住笑,接著發問:「第二個問題,您的眼鏡呢?為什麼不戴了?」
程睿敏楞一下才明白她說什麼,笑笑說:「那回丟了一隻隱形眼鏡,來不及配,才把舊眼鏡找出來。」
另一隻則在他的左眼球上呆了三天。
他高燒昏迷的時候,沒人留意這個細節。直到他清醒,左眼已經發炎,紅得象只兔子。
譚斌惋惜:「你戴眼鏡挺好看的,好象諜中諜一里湯姆克魯斯的造型。」
程睿敏露出迷惑的神色。
譚斌立刻補上:「我說的是missionimpossible.」
程睿敏恍然。
譚斌心想:假洋鬼子!
程睿敏看著譚斌,笑容促狹,「你心裡一準兒在說,假洋鬼子。」
譚斌感覺耳後一點火熱頃刻蔓延開來。想起以前的扒皮會,程睿敏的雙眼也似探照燈一般,照得人無處遁形。
她端起杯子喝一口,藉以掩飾窘態。
程睿敏笑一笑,打算放過她,「你的事,tony已經告訴我了,聽聽我的意見?」
「嗯。」譚斌立刻提起精神。
程睿敏喝口茶,直入主題。
「第一,不能爭,一點爭的意思都不能露,踏踏實實做好自己的事。」
這個論調很奇特,一般的職場秘籍,都講究該出手時就出手。
譚斌有點迷惑:「為什麼?」
「有一個詞,叫制衡,我想你一定明白它的意思。」
平日看歷史,滿篇的爾虞我詐,讓譚斌明白一件事,即使功勳卓卓,也不能一枝獨秀,更不能功高震主,她點點頭。
「有人想要平衡的局面,你不能成心破壞。」
「可是……」
「怕被搶了風頭?」
「是。」譚斌老老實實承認。
程睿敏轉過頭,吧檯的燈光映進眼睛,他的目光幽深難測,盡頭是一個不可知的世界。
他說:「cherie,永遠不要低估上司的智商。無論你做什麼,都有人看著。如果你覺得做了很多,卻不被賞識,那是因為他有意選擇看不見,你明白嗎?」
他的話,譚斌要消化一會兒才能完全明白。
她追問:「那第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