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格子間女人》小說信息

第16——18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老程,只要你肯抬抬眼,就會發現,公司裡的美女不止她一個。」

「是什麼原因,讓一個漂亮的女孩兒心無旁騖,為工作如此賣命?」

「我記得,你用同樣的問題問過徐悅然,她怎麼回答你?」

「她說,當她發現男人不再值得信任,她只好自己愛護自己。」

「thatisit,兄弟。萬幸我老婆沒受過那種教育,還知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程睿敏牽牽嘴角,臉上浮起一絲強烈的自嘲。他移開目光,欠欠身回答譚斌:「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也可以象以前一樣,叫我ray。」

這表示他已經預設了她的猜測,果然是高升了。

譚斌很戲劇化地拱起手,「恭喜恭喜!什麼時候請客?」

程睿敏答:「只要你願意,我的錢包我的人,隨時隨地恭候。」

「嘖嘖,聽起來沒有任何誠意。」

程睿敏回過頭,神色凝重:「我是認真的。」

譚斌禁不住笑,心裡說,又來了。

對這種曖昧的遊戲,他似乎樂此不彼。這回她不再上當,乾脆不接話。

程睿敏遞過一張名片,「我在上海要停留一個星期,上面有手機號,你哪天沒有飯局,想找人吃飯,隨時call我。這算不算誠意?」

譚斌接過,正面果然印著「首席代表」四個字。

她翻到背面,原來是一家荷蘭的知名公司。

「喲,終於從乙方翻身做甲方了。」

「是啊,不過這甲方做得灰溜溜的。」程睿敏笑,笑裡卻有隱約的苦澀。

「壓力很大吧?」

「彼此彼此,都是為人打工,換湯不換藥。」

話是這麼說,譚斌卻明白,此湯非彼湯,此藥也非彼藥。

她抬頭看看程睿敏,有點明白他為什麼不願多談,也明白他下眼瞼處明顯的黑眼圈從何而來。

論起行業排名,這家荷蘭公司在世界級的同行中,絕對可以擠進前十名。但是因為中國的wto五年行業保護,目前的在華業務都是剛剛起步,還處在十幾個人七八條槍的創業階段。

程睿敏的這個首席代表,完全相當於拓荒者的角色,沒有定規可依,也沒有經驗可循,一切只能摸著石頭過河。

還是要依附於pndd這類壟斷企業,不過身份由供應商變成了合作商。

做得好,自然成為元老,但稍有不慎,就會淪為長江前浪,為後繼者做了嫁衣。

唯一有利的,大概是他在十年間在行業內建起的人脈,依然有效。

算一算,距離他離職,已經兩個半月了。

回想這兩個月,譚斌的感覺,竟象兩年一樣漫長。難得的是心情一直似坐過山車,上上下下,大喜大悲,冰火兩重天。

她把幾句場面話在心裡過了無數遍,好象哪句說出來都假惺惺地不著邊際。

正躊躇著,程睿敏膝頭的雜誌滑落,他彎腰去拾。

明亮的光線下,譚斌驚見,幾根白髮夾在烏黑的髮絲間異常觸目。

她徹底沉默下來,目光轉向窗外。

飛機正在雲上緩緩飛行,機身下雲海翻湧,雲海之上卻是天宇澄淨,陽光燦爛。

譚斌忽然想起當年轉職時,餘永麟說過的話,「銷售是最刺激的行當,也最摧殘人的身心,我從不贊成女孩兒做銷售,壓力太大,代價太高……」

她回頭,「ray,我想問個非常唐突的問題,如果不方便,你可以不回答。」

程睿敏笑一笑,把手裡的雜誌塞進座椅靠背。

過一會兒他說:「問吧,好象我還沒有被人問倒的記錄。」

「您後悔過當年的選擇嗎?我是說,選擇銷售這個職業。」

「沒有。」程睿敏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的?」

「真的。」程睿敏靜靜地看著她,「你畢業得晚,沒有趕上這個行業的黃金時代。那時公司面對新市場是一張白紙,客戶對新技術有強烈的渴望,卻一無所知,大家的要求都不高,彼此間從容探索磨合,我們在和客戶一起成長,互相的信任和感情真正發自內心。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就算以後離開這一行,我也不會忘記這段經歷。」

也包括經歷過的艱難、傷害和絕望?

譚斌想問,張張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錯,好的壞的都包含在內。」程睿敏彷彿看透她的心事,「我常對tony他們說,不要怕艱苦和壓力,每一段荊棘走過去,回過頭看都是你人生的一筆財富。」

「可是腳踩過荊棘,真的會疼。」

「你避不過去,小姑娘,這就是真實的人生。你只能往前走,走過去,同樣的東西再傷害不到你。」

譚斌搖頭,「也許後面等著你的,更壞。在你覺得不可能更壞的時候,更加壞無可壞。」

程睿敏頓時莞爾,「小譚,看不出來,你居然是個悲觀主義者。」

「悲觀不是壞事,凡事想到盡頭,後來的每一分轉機,都是意外之喜。」

程睿敏側頭看她,這回是真的笑了,「和你說話挺有意思。那你做了五年銷售,後悔過嗎?」

「never。」譚斌說,「路是自己選的,後悔也找不到替罪黑羊。所以我從不回頭看。」

就象瞿峰,他是什麼樣的人,在學校時她就清楚。那時他從不參加同鄉會之類的活動,拼命交往的物件,是教授、系主任、學生會幹部,出人頭地的情結比誰都重。

畢業時別人的紀念冊上,都是同學之間的祝福,他的紀念冊前十幾頁,是院長、黨委書記、系主任……的簽名。

那時她迷戀的,可不就是他那份與眾不同。那麼最後的結果,也是她求仁得仁。

與其後悔遇人不淑,不如檢討自己沒有帶眼識人。

譚斌下意識地咬著手中的紙杯。

程睿敏忽然握住她的手,皮膚相觸之處似有電流通過,譚斌顫了一下。

他卻只是掰開她的手指,取出紙杯放在桌子上,溫和地說:「已經咬爛了。」

紙杯上滿是她的牙印,杯口邊緣已被啃得慘不忍睹。

譚斌臉上立刻湧出兩團紅暈。

第18章

她的皮膚很白淨,而且是北方姑娘特有的凝脂一樣不透明的白色,那點紅暈便象水面上的漣漪,眼看著漸漸擴大,最後連耳廓都似染上了

胭脂,變得通紅。

程睿敏的心臟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柔軟,沒有任何前兆。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每一次不合時宜的心軟,都會給他帶來難以控制的後果。

他對徐悅然心軟過,結果她如黃鶴一去杳然不再復返。

他對李海洋心軟過,卻把自己送進絕境,被人以最決絕的方式,毫不留情地清除出局。

劉樹凡對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依然言猶在耳,「我對你個人沒有任何成見,做出這個決定我也很難過,但這就是business,我不得不選擇。」

這就是business。

程睿敏確信,今後很長一段日子,他會一直記得這句話。

如果世上的事都依照這個原則,一切將會變得簡單。只可惜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程睿敏抬手按下服務鍵。

空姐迅速走過來,俯下身子低聲問:「先生,請問有什麼需要。」

「咖啡,請為這位小姐換杯咖啡。」

空姐接過那個被咬得亂七八糟的杯子,職業化的微笑掩蓋住了驚奇之色,她頷首,聲音裡似含著蜜糖:「好的,很快就來,您需要再續點咖啡嗎?機上還供應含酒精的飲料。」

程睿敏搖頭,亦笑得溫柔至極,「不用了,謝謝!」

譚斌感覺自己在那位空姐眼裡直如空氣一般,被刻意選擇忽略。

她冷眼看著兩人眉來眼去,直到空姐嫋嫋離開,才撇撇嘴說:「您這張機票真值得!往常都是千呼萬喚始出來,這回的反應比110還迅速。」

程睿敏失笑,「你這丫頭,有點刻薄啊,對乘客象春天一樣溫暖,有什麼不對?」

譚斌只笑不評價,心想她為什麼不對我溫暖一把?還有前排那個胖子,讓他按鈴試試,看能不能享受到如此殷勤甜蜜的服務。

這時機身突然一震,然後開始劇烈搖晃,晃得人內臟挪位。

譚斌一向自詡神經堅韌,此刻猶自五內翻騰,有要吐的衝動。

頭頂提示繫緊安全帶的標誌亮了,廣播裡機長的聲音波瀾不驚地宣佈:飛機遇到了強烈氣流。

譚斌迅速扣上安全帶。

程睿敏卻沒有動,緊緊閉著眼睛,臉色發白。

「你沒事吧?」

程睿敏搖頭,眉心已經皺在一處。

譚斌看看他,不再出聲,俯身為他繫緊安全帶,順便把座椅前的清潔袋抽出來撕開,放在他的手上。

程睿敏勉強做出個謝謝的口型。

譚斌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同情。

她有過一次暈機的經驗,一夜沒睡直接上了飛機,結果吐得一塌糊塗,只想從舷窗裡跳下去一了百了。

機身接連兩個大俯衝,機艙內一片驚叫聲。

譚斌覺得腸胃心臟似乎都從嘴裡拋了出來,二十秒之後才算復位。

程睿敏解開安全帶站起來,空姐上前阻攔,看到他慘白的臉色也不禁駭然,伸手為他推開洗手間的門。

洗手間的門關上,外面聽不到任何聲音。

譚斌自顧不暇,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不相干的事情上去。

幾分鐘後飛機終於衝出了對流層。

程睿敏從洗手間裡出來,乏力地靠在椅背上,但臉色沒那麼難看了。

譚斌注意到他眼眶周圍有鮮紅的出血點,那是劇烈嘔吐過的幌子。

她知道有些人的皮下毛細血管非常脆弱,遭遇稍大點的壓力,比如嘔吐時,血管末端就會爆裂,在皮膚表層形成觸目的出血點。

盡職的空姐走過來探視,譚斌豎起食指,示意她噤聲,然後做了個手勢。

空姐點頭,取來毯子搭在他身上。

譚斌挪開程睿敏緊握的手指,把一杯熱茶交在他手裡,忍不住責備,「你這樣的身體狀態,根本不該上飛機。bowen那次知道吧?重感冒還要堅持飛,誰勸都不聽,結果下了飛機直奔醫院,耳膜穿孔。」

程睿敏本來沒有力氣說話,卻聞聲睜開眼睛,虛弱地笑。

「要不怎麼說人在江湖?」語氣非常無奈。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似在探尋什麼,有點茫然,但出奇地柔軟專注。

譚斌被看得非常不自在。異性的目光通常有很多種,但這一種,是她第一次見到。令她的身心如陽光下的雪人,無法抗拒地融化。

她察覺到某種危險的訊號在漸漸逼近。

幸虧頭頂的廣播再次響起,提醒旅客繫緊安全帶,收起小桌板……

飛機已經開始下降。

譚斌趁機錯開眼光,檢查安全帶,調直坐椅靠背,收起電腦,整理上衣,有點手忙腳亂。

程睿敏望著她線條柔和的側影,微笑,然後閉上眼睛。

隨著咣噹一聲巨震,飛機降落在虹橋機場的跑道上。

商務艙的乘客勿需任何等待,可直接下機。

譚斌收拾手提行李準備起身,程睿敏按住她:「我先走,你再等一等,機場人多眼雜,被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對你不好。」

譚斌怔一怔,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上次的大清洗,令於曉波這種人精都噤若寒蟬,她在公司根基尚淺,一旦捲進去,沒有人會再象餘永麟一樣為她開脫。

譚斌伸出手,「再見。」

程睿敏握住,手指留在她掌心的時間,明顯長得超過社交禮儀的要求。

「再見。」他說。

白襯衣的影子在艙門處停留幾秒,終於離去。

譚斌提起電腦,作為商務艙中最後一個乘客,慢慢跨出艙門。

她的身後,大批的普通乘客,喧囂聲裡踏上棧橋,漸漸有人超過她,大步流星趕到前面。

一樣的西服革履,一樣的日行千里,都是商旅生涯中的無謂過客,卻人人樂此不彼,引以為榮。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