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是西城區xx派出所的,這兩位同志,來自甘肅公安廳,想請您配合一下,調查一些情況。聽懂了嗎?」
譚斌機械地點頭。
「那好,我們就開始吧。請問你和沈培是什麼關係?」
「朋友。」
「說清楚一點!」甘肅警察中年紀較輕的一個,毫不客氣地喝斥她。
「男女朋友。」
「八月三十一日,也就是上週六下午三點五十八分,你在做什麼?」
譚斌頓時起了反感,這是在審問犯人嗎?
她抬起頭:「我沒那麼好的記性,想問什麼您照直了說。這種問題我可以拒絕回答。」
那人瞪起眼睛要發脾氣,但被北京警察攔住了。
他向譚斌解釋:「我們查過沈培的通話記錄,他向外界打出的最後一個電話,在三十一日下午三點五十八分,通話物件,是你的手機。」
譚斌握緊雙手,右眼下一小塊肌肉不受控制地別別亂跳。
「他都和你說了些什麼?」
譚斌正色回話:「我願意配合,也可以回答,但請先告訴我,沈培究竟出了什麼事?這點知情權我還有吧?」
那三個人對看幾眼,其中年紀最大的一位點點頭。
年輕的警察取出一個透明的塑膠袋,放在中間的茶几上。
譚斌慢慢拿起來,渾身冰涼,抖得象風中的落葉。
塑膠袋裡是一隻棕色的戶外靴,鞋面上沾滿了泥巴和暗褐色的血跡。鞋底的花紋已經磨損嚴重,鞋帶正是她親手打上的花結。
「這隻鞋你認得嗎?」
譚斌沒有回答,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刺目的血跡上,雙手依舊抖個不停。
過一會兒她抬頭問:「血……是他的嗎?」
「是。」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陰暗下來,慘淡的光線,映著她褪去血色的嘴唇,漆黑的眼珠裡,滿是慘痛和絕望。
那警察看得心軟,嘆口氣問身邊的同仁,「告訴她?」
老警察上上下下打量著譚斌,再點點頭。
原來警方是九月二日才接到報警,那時沈培已與車隊失散兩天。
車隊的同行者報案時解釋,他們為避開過多的旅遊人群,早就放棄高速改走國道。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廣河縣附近的國道,因連日下雨路面坍陷,車隊只好離開國道,帶著一名當地嚮導,從草原中覓地而行。
海拔三千米之上的草原,天氣瞬息萬變,中途遭遇罕見暴雨,沈培與車隊失去聯絡。雨停後車隊休整,百般嘗試,卻再也無法聯絡到沈培。
車上還有另外一名搭車的同伴,同樣毫無音訊。
當地警方經過兩天的尋找,終於在距國道百多公里處,發現沈培的帕傑羅。
越野車仰面朝天翻倒在一片草甸子裡,失蹤的同伴很快找到,可惜已是一具屍體。
他胸部以下被車身死死壓住,死亡時間估計是九月一日。
反覆的現場勘察,證明這名同伴,很有可能是翻車時被甩出車外。車體翻身,正好砸在他的身上。
屍檢結果也證實了這個推測,死者的死亡原因,是外部劇烈撞擊引起的內臟大出血。
所有的私人物品,都留存在車內,不見任何異樣。
沈培卻失蹤了。
警方以車禍現場為中心,派出騎警四處尋覓,隨即在草叢裡發現這隻染血的戶外靴。
找到靴子的地方,緊挨著一片水草豐美的草甸,連日的暴雨,將所有可能的痕跡,沖刷得乾乾淨淨。
接下去三天更為細密的搜尋,依舊一無所獲。
車禍前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沈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年輕警察的敘述到此為止。
「姑娘,你現在可以講了吧?」老警察問。
譚斌神色茫然地看著他。
見慣生死的老警察不為所動,依然緊追不捨,「沈培電話裡都和你說了什麼?」
譚斌垂下眼睛,艱難開口,「他抱怨路況不好。」
「還有呢?」
「他祝我生日快樂。」
兩個警察驚奇地對視,然後問:「就這些?」
還有,他讓她去和別人吃飯,她就高高興興地去了。
也許他遭遇不測的時候,她正和程睿敏坐在遊輪上臨風把杯,笑語宴宴。
譚斌深埋下頭,牙齒互相撞擊的聲音清晰可聞。
再問其他問題,她往往答非所問,前言不搭後語。
見她情緒極不穩定,警察估計再套不出什麼,只好作罷,留下聯絡方式告辭。
黃槿遞過一杯熱茶,在一旁坐下。
譚斌如獲至寶,雙手緊緊抱住,冰冷的手指逐漸回暖。
黃槿嘆口氣:「對不起,他們一定要傳你問話。」
譚斌把茶杯貼在額頭上,閉著眼睛不肯說話。
「你甭著急,沈培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
譚斌還是不說話。
黃槿把手蓋在她的手背上,雙眼中滿是同情。「警察沒有放棄,還在接著找他,讓我們等訊息。」
「他們問我那麼多問題,究竟為什麼?」譚斌已經開始冷靜,
「有兩名被通緝的毒販,最近逃入桑科草原,車禍現場附近,也發現了逃犯的行蹤。」
譚斌遲鈍的大腦又開始轉動,「他們懷疑沈培和毒販有染?」
「也不是,他們的工作程式是這樣,所有可能性要一一排除。」
譚斌低頭喝茶,卻一口嗆住,她咳得彎下腰去,滿臉通紅。
黃槿為她捶背,不禁無聲嘆息。
遇到這樣的事,旁人再惋惜,也總是隔著一層,心如刀割的感覺,只能親人感同身受。
譚斌終於站起身,望著正房的方向。那裡窗簾低垂,窗下一池錦鯉,綠蔭掩映中靜寂無聲。
「叔叔阿姨還好嗎?」她問。
「先生血壓升高入院觀察,師母在照顧。」停了停黃槿又補充,「他們暫時不想見人。」
譚斌點頭,她明白。
此刻她也想找個犄角旮旯把自己埋進去。不用說話,也不用解釋,愛哭哭愛笑笑。
要到離開沈家,她才感覺到痛,胸口處像被扎進一把鋼刀,呼吸間如在火上炙烤,疼得她吸不進空氣。
喉嚨口更似被人塞進一把砂石,她想哭,卻無論如何流不出眼淚。
恍惚中開車出門,拿穩了方向盤,才感覺虛脫一般,眼前青蠅亂飛。
眼見前方路口紅燈亮起,她跟在一輛舊捷達後面,踩下剎車等候,閉起痠痛的雙眼。
也就十秒鐘的工夫,便聽到正前方的車子轟了一腳油門。
她以為開始變燈,迅速坐直,準備掛檔起步。
前方的捷達卻又沒了動靜,正暗自奇怪,忽見捷達的倒車燈亮了起來。
譚斌大驚之下脫口而出:「我靠!」
她狂按喇叭示意對方停車。
那輛捷達卻不管不顧,依舊提速倒車,譚斌下意識抓緊方向盤。
一聲巨響,前車的尾部貼上來,譚斌的背部狠狠撞在座椅靠背上,大腦一片空白。
兩三分鐘後,她才從魂飛魄散的狀態中恢復,不禁怒火中燒。
立即跳下車察看損失,自己那輛寶萊的引擎蓋已經拱起,一側大燈撞得粉碎。
她摸出手機正要撥打「110」,捷達駕駛座的車門開啟,一個女人坦克車一樣衝上來,二話不說就猛推她一把。
譚斌一個踉蹌,差點坐在地上。
那女人已經逼到她臉前,一開口聲震屋瓦:「你他媽的會開車嗎?追尾,你丫要負全責知道嗎?」
譚斌本來一腔怒氣無處發洩,聽到這裡反而氣極而笑,「哎喲,還想倒打一耙呀?好啊,您先旁邊等著,喝口茶運運氣,警察來了再表演
不遲。」
那女人哇啦哇啦叫起來,句句不離粗口。
譚斌疲倦至極,幾乎站立不住,實在懶得跟她說話,走到一邊撥通110,報上地址和方位。
周圍陸陸續續圍上不少看熱鬧的人,被堵在後面的車主,不耐煩地按著喇叭。
捷達車上又下來一個男人,因為天熱,臉漲得豬肝一樣。
譚斌以為他能講點道理,沒想到此人一開口,和身旁的女人一個調調,「臭丫頭你會開車不?欠他媽修理不是?」
出門碰上這樣一對極品,再加上沈培生死不明的刺激,令譚斌有毀滅什麼的暴力衝動。
她的血直往頭上衝,拿出了輕易不現的彪悍:「你們兩口子是不是缺錢啊?缺多少,說吧!叫我一聲姑奶奶,我他媽啐給你們,給你們全
家買藥都管夠!」
話音未落,她臉上已捱了重重一掌。
半張臉頃刻間火辣辣作痛,譚斌呆住。活了二十九年,還是第一次捱打。
狂怒中的她完全失去自制,退回駕駛座,倒車,加油門,在一片驚呼聲中,寶萊朝著捷達咣噹一聲撞上去。
周圍的人還沒有回過神,第二聲巨響,夾著女人的淒厲尖叫。
那女人原本站在車側,被保險槓掛住褲腿,長褲一直撕裂到大腿上方,剮破的地方鮮血淋漓。
那男人立刻拎起一把扳手衝過來,將譚斌一把從車裡拽出來。
隨後的現場完全陷入一片混亂,直到110趕到才控制住場面。
據現場目擊者的口供,捷達車裡的那個男人,扳手落下的第一擊,就把寶萊車的左側玻璃砸得粉碎。
第二下是衝著寶萊小姑娘去的,但是有人飛撲上來替她擋住。
第三下也砸在那個人身上。
再後來,又有人衝上來,一腳踹倒了捷達男人,兩人滾在地上打成一團。
再再後來,警車就鳴著警笛趕到了。
這些事,譚斌都是後來才知道的。她在玻璃粉碎的剎那,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第38章
再清醒時,人已在醫院。
眼前模糊一片,有人試圖和她說話,耳邊卻嗡嗡聲不斷。
譚斌努力睜開眼睛,陰翳退去,眼前的輪廓漸漸清晰。
「你醒了?」有人湊近,乾淨的沐浴液味道,是午後草地的清香。
濃眉下清朗的雙目,他有雙溫柔而深遠的眼睛。
「是你?」譚斌意外,一開口聲音完全嘶啞。
程睿敏看著她笑一笑。
譚斌遊目四顧,周圍入眼皆為白色,即刻明白身處何地,昏迷前的記憶全部迴轉。
檢視身體並無傷害,她略微安心,掙扎著要坐起來。
程睿敏按住她的肩膀,「別亂動,手上扎著針頭呢。」
床邊輸液架上,晶瑩無色的葡萄糖液體還在一滴滴不緊不慢地墜落。
「你怎麼也在這兒?」她問程睿敏。
「正好路過,就送你來醫院。」程睿敏說得輕描淡寫,並不想提起那場鬧劇。
當時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嚴謹,因為鬥毆傷人被巡警帶走,至今還被扣在派出所裡。
「給你添麻煩了。」譚斌輕聲道謝,不想追究原委,也不願再回想記憶裡亂七八糟的一幕。
情緒失控之下的一場發洩,似乎已耗盡所有的力氣,她感覺疲倦,重新閉上眼睛。
她情願象蹩腳電視劇中的鏡頭,醒過來說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她仍記得每一個細節,包括聽到噩耗時心臟破碎的脆響。
她依然記得沈培溫暖的身體,記得他斯斯艾艾問結婚手續是否麻煩,記得他說相信我我愛你我不會放棄你。
她渾身顫抖起來,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孤單和恐懼。
程睿敏為她掖一掖被角,「冷嗎?」
譚斌不做聲,整個人瑟縮在被單下,不住發抖,牙關打戰。
程睿敏不安起來,「我叫醫生。」
他站起身,衣袖卻被人拽住。
譚斌緊緊揪著他的袖口,似溺水之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
她的臉腫起半邊,唇角破損,一縷縷頭髮被冷汗貼在臉上,睫毛上有細碎的水滴閃爍。
曾經令男性側目的強悍,此刻統統遠去,重新還原為女性的柔弱,眼中只有哀傷和依賴。
他忍不住伸出另一隻手,替她撥開眼前的溼發。
譚斌嘴唇開始顫抖,一點點下撇。
她不看他,臉轉到一邊,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她抬手去抹,淚水流得更加迅急。
程睿敏試著去擦拭,最終把手覆蓋在她的眼睛上。
他的手指微涼,手心卻溫暖而乾燥,安撫人心的力量透過體溫汩汩傳遞過來。
眼淚霎那間瘋狂湧出眼眶,譚斌終於哭了出來。
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灼熱的淚水,順著他的指縫不停地往下流。
他站著不動,感覺心臟抽緊,象日光下的黃油,慢慢化做一灘液體。
就象她柔軟的身體倒在他懷裡一動不動,臉色蒼白眼睫低垂,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已淪陷。
耐心等她把悲傷發洩乾淨,逐漸安靜,程睿敏在床邊坐下。
「有一個故事,你願意聽嗎?」他這樣開口。
譚斌轉頭看著他,水洗過的眼睛黑白分明。
「我兩歲的時候,在護城河上玩,不小心掉進冰窟窿,從此特別怕水。小學開游泳課,別的孩子都利利索索跳下去,只有我站在池邊哆嗦
,老師的威脅利誘沒有任何作用。後來有一天,外公趁我不注意,抱起我扔進游泳池,我又踢又踹,嚇得拼命哭叫,然後突然發現,我居然漂
在水面上,而且就要游到池邊了。」
譚斌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起這樣的陳年舊事,更不知該如何接話。
「雖然學會了游泳,可為這事我一直記恨著他。直到有一天外公跟我說,地球上百分之七十的地方,都被水覆蓋著,小敏你迴避不了,總
有一天要面對它,並且學會對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