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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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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培……」

「滾!」

老人退後低頭抹淚,鼻頭眼眶通紅,花白的鬢髮燈光下異常刺眼,

譚斌看不下去,撂下電腦包走過去,「沈培你想幹什麼?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王姨慌忙扯扯她的衣袖,「囡囡,不怪他,你別說了。」

譚斌撥開她的手,蹲在沈培跟前,卻一眼看到他頭頂的傷處,想說的話立刻都嚥了回去,只長長嘆口氣,放軟了聲音,「有什麼話不能好

好說?為什麼發脾氣?」

沈培不說話,放下遮在額前的雙手,呆呆看著她,漂亮的眼睛裡全是水光。

譚斌不忍對視,用藥棉按住他流血的傷口,感覺到牽心扯肺地疼痛。

王姨上前:「培培,晚飯想吃什麼……」

譚斌無奈中回頭,「王姨,你們先出去會兒好嗎?我跟沈培有話說。」

護士被留下來收拾殘局,不滿地抱怨:「早說過不能刺激病人,他情緒本來就不穩定,這人多嘴雜的,怎麼不出事?」

譚斌低聲道歉:「對不起。」

護士重新調整好點滴,收拾起藥品器械,推車離開,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隔開了套間外的人聲。

譚斌這才鬆口氣,在床邊坐下,輕輕撫著沈培的臉,什麼也沒有說。

曾經呈現健康棕色的皮膚,如今卻蒼白而萎靡,額前新生的發茬硬硬地刺著她的手心。

「為什麼?」她終於問。

「我看見他,閉上眼睛就看見他,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身體裡有那麼多的血,血的顏色那麼刺眼,那麼黏稠……面對面,我親眼看著他

的生命一點點流逝,瞳孔擴大,呼吸消失……」

譚斌頃刻心軟,不由俯低身體,小心翼翼地貼上他的臉,聲音輕得夢囈一般,「已經過去了,小培。總會有這麼一天,我們都要過這一關

,誰都避不過……」

曾有人告訴她,死亡就像地球上的水一樣,你逃不開也避不過,總有一天要學會面對。

但是沈培經歷的,也許比很多人都要殘酷。

她的嘴唇被某種鹹澀的液體沁得透溼,沈培的身體在她身下輕輕顫抖,上衣已被冷汗浸透,象澆過半桶水。

譚斌嘗試著去解他的衣釦,「衣服再不換就臭了,我幫你,我們慢慢來成嗎?」

「不!」沈培立刻握緊衣襟,警惕地後退。

「好好好,不換就不換。」譚斌住手,扳過他的臉正對著自己的眼睛,「不過你得答應,以後不許亂髮脾氣。」

沈培看著她,譚斌的眼睛裡滿是關切和詢問,可那是他拼命想要逃避的東西。

他掙脫譚斌的手臂,轉開臉說,「我想回家。」

譚斌吃一驚,又不能明確決絕,只好哄著他說:「你聽話再養兩天,我們和醫生商量。」

沈培終於呼吸平穩地睡著,卻維持著一個古怪的姿勢,雙臂護在頭頂,身體象嬰兒一樣蜷成一團。

譚斌滿心痛楚和疑慮,完全無法想象沈培曾經歷過什麼。

他心裡象是有個黑洞,既不肯面對也不肯消化,只是執意地逃避。

通過關係設法搞到甘南公安局的驗傷報告,那上面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於是請心理醫生的建議再次提上議程。

沈母依舊興趣不大,只抱怨說國內沒有合格的心理醫生,掛牌的心理診所,都是在敷衍了事地混飯吃。

最後是沈培父親出面,找到一位大學的心理教授,留洋的博士,她才不再說什麼。

但教授和沈培的第一次談話,卻不是很順利,因為沈培非常抗拒,不肯配合。

譚斌洩氣,苦惱至極。

那位教授卻安慰她:「沒關係,非主動的患者都是這樣。治療過程應該是非常放鬆的,醫生對患者沒有太多要求,只要他能按時與醫生接

觸,真實地表達自己就可以了。可是他現在的心態,顯然並沒有做好準備。」

譚斌煩悶地揪著頭髮,「我們現在還能做什麼?」

「給他一個寬鬆的環境,不要給他任何壓力。心理治療其實是一個面對真實自我的過程,真正內心衝突帶來的焦慮和痛苦,有時候會超過

事件本身造成的傷害,沒有痛苦的心理治療,只能是止痛針和麻醉劑,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說白了,這只是一種輔助手段,其實靠的還是患者

的自愈能力。所以一定要讓他自己做好準備,有體力有勇氣經歷整個過程。」

譚斌非常吃力地理解了。

午餐時約文曉慧出去透口氣,她滿懷鬱悶地總結:「就是說,世上並沒有上帝,永遠只能自己救自己?哦,曉慧,這也太讓人失望了!」

文曉慧笑起來:「譚斌你永遠都是這麼天真,我真愛死你了!」

「喂,你有點同情心好不好?」

「好吧好吧,那麼天真小朋友,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沈培執意要回家,誰都勸不了,鬧得厲害,不答應就不吃飯,也不吃藥。」

文曉慧不笑了,「那你怎麼辦?總不能跟到他家去,他媽是那樣的一個人。」

「他要回自己的房子,不要他媽,也不要保姆,我跟過去照顧。」

文曉慧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我靠,這麼艱鉅的任務,你想好了?」

「嗯。」譚斌不停地嘆氣,「現在只有我說話他才聽兩句。」

文曉慧認真想了想,最終下了定義:「聖母,你丫就是一改不了聖母情結。」

譚斌羞怒交加,用力拍著桌子說,「媽的我就是,老子還被下面的小崽子算計呢,三季度生生多出來一百多萬歐元的任務,完不成你知道

我啥下場不?這場遊戲我就得乖乖認輸,我拼死拼活幹三年為了什麼?」

文曉慧看著她啼笑皆非,「譚斌我覺得你還是設法討好沈媽媽比較有前途,嫁過去和她一樣現成的少奶奶,吃穿不愁,多好……」

譚斌住了嘴,呆半晌說,「好象還是辦公室簡單。」

文曉慧搖頭,「吃飯吃飯,吃飽了才有精神回去做瑪麗亞。」

那半個月譚斌過得相當艱難,作息完全混亂。

婚前不同居的誓言被徹底打破,她收拾東西搬進沈培的住處。(看免費小說到冠華居小說網)

工作的壓力還在其次,北京曾是她管轄的地盤,客戶都還相當給面子。

只是飯局應酬少不了,每次她只能趕前半場,飯局結束就匆匆忙忙往回趕。保姆王姨白天在家照顧沈培,見她回來才肯交班離開。

吃飯往往免不了喝酒,進家門時她身上的酒氣自然無法遮掩,每次王姨臉上都會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聽了王姨的彙報,沈培的母親放心不下,不時過來巡視,也撞上過幾次,話裡話外酸酸的更令譚斌窩火。

但為了沈培她一直忍著,因為沈培的狀況實在不容樂觀。

第48章

但為了沈培她一直忍著,因為沈培的狀況實在不容樂觀。

身上的外傷漸漸痊癒,可是之前那個活潑神氣,有點輕微潔癖的青年畫家,完全消失不見了。

回到家後,他的情緒略微穩定,很少再提起車禍的事,但也不怎麼說話,喜歡一個人呆在畫室裡,對著窗外的湖面,一坐就是一天。

他也不再注意細節,吃飯通常就在畫室解決,吃完了把碗筷撂在一邊,等著王姨或者譚斌為他收拾。

除了這些,他不許任何人動他畫室的任何東西。

時間不長,房間裡已經到處是包裝袋、水果皮,以及各種各樣的垃圾,加上四處攤放的畫具,簡直無處下腳。

譚斌看著皺眉,他卻一點都不在乎,偶爾回到畫架前塗抹兩張新畫。

他的身體還是虛弱,畫不了幾筆就累得頭暈,生活習慣索性變得象小孩一樣,困了便倒頭睡一覺,半夜卻醒得雙目炯炯。

閒暇時譚斌一張張翻著他的新作,只覺一顆心直直沉下去,一直往下落,似找不到盡頭。

那之前溫暖的、甚至帶點天真稚致的畫風,已蕩然無存。

現在的畫布上,充斥著大團大團怪異的色塊,配色百無禁忌,看得人眼睛刺痛。

用得最多的顏色,是暗紅,畫布上四處蔓延,如同淋漓的血跡。

最讓譚斌感覺不安的,還是是他對脫衣服這件事的抗拒。

曾想趁著他睡著的時候,為他換掉上衣。剛撩起下襬,沈培就醒了,警惕地看著她,眼中充滿痛苦和恐懼。

「是我,別怕。」譚斌按著他的手背輕聲安撫,「你看,我解開了一粒釦子,沒什麼問題是不是?我們再來一顆好不好?」

沈培慢慢坐起來,不由自主揪緊了衣襟。

譚斌放軟了聲音,「你放開手,我不會傷害你,我們慢慢來,你隨時可以叫停。」

沈培瑟縮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譚斌伸出手,看著他的眼睛,小心解開全部紐扣。

看得出來,沈培極力想放鬆,眼中的痛苦卻越來越深,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沈培?」

沈培發不出任何聲音,拼命蜷縮起身體,臉色發白,渾身瑟瑟發抖。

出乎意料的劇烈反應,嚇壞了譚斌,她緊緊抱住他,「沒事了沒事了,小培你睜眼看看,我是譚斌,咱這是在家裡……」

折騰了好一陣,沈培才漸漸安靜,緊繃的身體開始鬆弛。冷汗已浸透全身。

譚斌安頓他重新入睡,不敢再做任何嘗試。想起方才的情景,內心難免有不好的聯想,略微往深處想一想,自己先被自己嚇住了。

電話中向那位心理教授諮詢,又不好說得過於直白。

教授耐心聽她無比隱晦地表達完畢,卻笑了:「你不用太緊張,開始我也往這方面懷疑,但和他接觸後又覺得不太象。哦,對了,那份驗

傷報告你也看過吧?」

「看過。」

「所以這種可能性暫時可以排除。」

「嗯,我相信您。不過教授憑您的經驗判斷,他的問題可能出在什麼方面?」

「他目前顯示出的,是兩種症狀。一種是面對死亡,尤其是非正常死亡後的鬱悶消沉,這很常見,一般人或輕或重都會出現這種狀況,視

個人的自我調整能力,情緒恢復需要一段時間。至於脫衣服時他的反常表現,很可能是強烈的心理暗示,和某種不愉快的經驗有關。」

譚斌的心又揪了起來,對著窗外出了會兒神,然後問:「我能幫他什麼?」

教授說:「有兩種方式,一是讓他直接面對他最恐懼的東西,只有肯面對現實才能消除心理障礙。或者讓他重新開始接觸人群,用其他感

興趣的事轉移注意力,慢慢淡忘這段經歷。」

譚斌這才放心,又給父母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國慶長假要出國玩一趟,不再回家。

父母沒有任何疑心,父親只交待她出門在外注意安全,母親卻羅羅嗦嗦叮囑了二十分鐘,其實概括起來還是一句話:注意安全。

譚斌一邊看著電腦,一邊嗯嗯啊啊地耐心應付,直到她說得累了自己收聲。

掛了電話,她心裡那點欺騙父母的愧疚,很快被工作上的難題轉移。

截至九月二十三日,北京天津各簽下兩單二十萬的合同,譚斌的區域銷售總額,還有將近七十萬的缺口。

原來的希望都在北京,如今發現對形勢的估計過於樂觀。幾個case雖然希望很大,可還都是青蘋果,樹枝上掛著誘人,並不具備馬上籤合

同的條件。

公事私事均令人煎熬,譚斌有點亂了方寸。雖然竭力控制著沒有露出一點端倪。身體卻不肯好好配合,眼看著嘴角冒出兩個血泡,輕輕一

碰就疼得鑽心。

週一的銷售會議上,劉樹凡的臉色就不怎麼好看。

幾個大區的數字一出來,東方區和喬利維的北方七省,已經完成任務,南方區只差了三十萬左右,總監曾志強表示,九月三十日之前,應

該能再拿下一個訂單。

所有的壓力,都落在譚斌的區域裡。

在短暫的震驚過後,她被極度的懊悔和自責淹沒了,後悔自己掉以輕心。

時間一天天逼近季度末,來自上邊的壓力,對自己能力的懷疑失望,在譚斌心中相互糾纏,再看到周楊進進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

忍不住肝火旺盛,即使拼命壓制,臉上還是帶了些形容出來。那幾天她手下的銷售經理,遠遠見了她幾乎都是趕緊繞著走。

七十萬的任務被硬行分配下去,譚斌的指示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完成銷售額。

臨近國慶長假的前一天,河北地區意外收穫一個合同,總價六十多萬,代價是高於正常的折扣點數。

客戶對供應商的心理也摸得透熟,季度末往往是殺價的最好時機。

但此時已顧不得太多,接到訊息,譚斌一口氣鬆下來,立刻感覺雙腿發軟,幾乎栽在地上。

距離目標仍差四萬,總算說的過去,不至於太難看。

九月三十日下午,做完季度總結,中國區的銷售總額,超出三季度銷售目標的百分之十七,伴著這個數字,劉樹凡的臉色終於多雲轉晴。

十六層整個銷售區域,隨之呈現出長假前應有的輕鬆氣氛,沒到下班時間就幾乎走空。

譚斌放棄了同事錢櫃k歌的邀請,一直呆到七點左右,避開交通高峰,才匆匆回家。

雖然三季度有驚無險地過去了,但四季度涉及年度計劃,壓力會更大,長假只是一個緩衝,加班免不了的,但畢竟有整整七天的時間,可

以在家陪著沈培。

她也需要幾天時間好好反省,整理一下近幾個月的得失。有幾件事一直讓她感覺不安,但沒有時間靜下來琢磨那些細節。

帶著輕鬆的心情踏進家門,看到沈培母親坐在客廳,王姨扎煞著雙手站在一邊,竟是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

「阿姨,您來了。」譚斌上前招呼。

沈母抬起頭看看她,聲音出奇地軟弱,「你先去換了衣服吧。」

天色已暗,客廳的光線不太好,每個人的輪廓都變得模糊不清。

王姨伸手撳下開關,頂燈大亮,照見沈母髮根露出的絲絲白髮,頃刻間她彷彿老了十年。

按捺住內心的不安,譚斌進臥室換下正裝,紮起頭髮走出來,經過畫室時探探頭,見沈培好好地坐在畫架前,這才拐回客廳。

「沈培今天好嗎?」她問王姨。

王姨看看她又看看沈母,沒有說話。

譚斌頓時起了疑心,「怎麼了?」

沈母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來,坐下。」

譚斌簡直受寵若驚,蹭過去坐她身邊,規規矩矩並起膝蓋。

沈母解開一個紙袋,拿到譚斌的面前,「你認得這個嗎?」

那是一小袋棕褐色的幹植物葉子,乍看上去非常不起眼。

譚斌接過,狐疑地湊上去聞了聞,一股辛辣的異香,完全陌生的味道,她搖搖頭。

沈母的聲音充滿苦澀,「我忘了,你當然不會知道這東西。」

「是什麼?」譚斌有不祥的預感,頓時感覺喉間乾涸,太陽穴發緊。

沈母嘆口氣,「大麻。」

譚斌張大嘴,驚懼地看著她,有片刻失去思考能力。

「上午有朋友來看他,下午王姨就發現了這東西。」沈母苦笑,「行內有不少人靠它維持靈感,可培培一向乾淨,從來不沾這些東西。"

譚斌用力捏緊紙袋,雙手簌簌發抖,胸腔內竟似被掏空一般。

「為什麼?」

她知道問了也是白問。在她的世界裡,遇到挫折只知道咬緊牙關往前走,只相信柳暗花明又一村,一輩子不會有接觸麻醉劑的機會。

沈母看著她亦相對無言,神色間一片慘淡。

片刻之後譚斌跳起來,衝進畫室。

「沈培。」她大聲叫。

沈培沒有回頭也沒有反應,手中的筆正用力抹下最後一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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