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培微笑,「說這種話有什麼意思呢?你既然選擇了就堅持下去,人自私一點兒不是錯。」
還是有怨懟,他畢竟不是聖人。
譚斌當然聽得明白。
他說得對,眼下這點內疚,今天明天后天,也許會一直存在,令她慚愧,但終將隨著時間的推移完全消失。
他是徹底想通了。
沈培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鬢角,「給他打電話吧,以後別再犯傻了,遇到難處總一個人頂著,我告訴你,男人存在的價值,就是被
需要。」
譚斌看著他,知道已無法挽回,她真的要失去他了。
她渾身動彈不得,只有眼淚汩汩而下。
沈培凝視她,眼中有不捨,但終於放開手,輕輕關門離去。
他的背影在譚斌眼中模糊一片。
她沒有意識到,沈培只留給她一個驕傲的背影,從這一刻起,決絕地從她的生命中淡出。
那天她倚著床呆坐很久,眼看著天色漸晚,才想起給手機充電。
一開機,她看到無數個未接電話,從昨晚一直到今天下午,都是沈培的號碼。
她一條條慢慢看著,一大滴溫熱的水珠,噼啪落在手機螢幕上。
之後她再也找不到他。
他的手機關機,市話變成了空號。試著打到他父母家,她一報上名字,電話就立刻被結束通話。
程睿敏也沒有再聯絡過她,只在當晚發條簡訊,提醒她去掛點滴。
譚斌感謝他的緘默。
那一週的時間,她的情緒異常消沉,不願見任何人,也不想說任何多餘的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那些瑣碎而磨人的細節,需要全神貫注地投入,一直是鎮痛的良方。
方芳要離職了,秘書惴惴地徵求譚斌的意思,是否私下給方芳辦個告別party。
譚斌堅定地否決,讓一個受了重傷的人,當眾強顏做笑,是件太殘忍的事。
方芳最後一次來辦公室,譚斌和她約在在樓下的星巴克,問她今後的打算。
她沒有把程睿敏公司的網址交給方芳。事關他身前身後千絲萬縷的關係,她不得不小心,為他也為自己。
只是不經意地向方芳提起,有一家這樣的公司在招人。
方芳卻低頭笑笑:「謝謝你,不用了。我不想呆在這個行業了,想去試試別的工作,或者再去考個學位,回學校做老師。」
譚斌嘆口氣,「有句最俗的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學校裡環境就一定單純嗎?未必。有利益就有人事糾葛。」
「我明白,只是給自己留個做夢的地方罷了,cherie,我打算去友邦了。」
「你去做保險?」譚斌大吃一驚。
「對啊。我一畢業就來了公司,除了mpl,都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是什麼樣。這幾天面試了幾個地方,我發現自己幾乎沒有任何生存能力。所
以我才想試試,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上,看看能不能扛過去,抗過去了,也許將來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譚斌拍拍她年輕飽滿的臉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張愛玲說過,出名要趁早。現在看來栽跟頭一樣要趁早,至少摔倒了爬起來,還有從頭開始的勇氣和資本。
「我走了。」方芳起身,「有什麼臨別贈言嗎?」
「有。」譚斌看著她,「方芳,記著一句話,無論職場還是感情,要替別人著想,但為自己活著。還有,一時失敗,只代表暫時不成功,
不要輕易喪失信心。」
大公司裡一個人的離去,就象投進水面的石頭,濺起幾點水花,很快歸於平靜。
方芳空出的位置,馬上被新晉的員工填補。
王奕也從樓上搬下來,就坐在譚斌的正前方。有時候譚斌會失口把她叫做方芳。
普達集團的集採,還在按計劃進行。
mpl各省的銷售經理,把從普達省公司挖來的情報,陸陸續續報了上來。經過彙總,整個集採的框架規模及合同總額已初現雛形。
但是傳說中這一週就要下來的普達標書,依然不見蹤影,嚴陣以待的各家公司,士氣幾乎被拖至最低點。
午休時分譚斌沒有隨同事出去午餐,趁著辦公室無人,她擱起雙腿靠在椅子上假寐。
身側是空閒了將近五個月的總監辦公室。
門關著,裡面黑漆漆的,透過玻璃幕牆外的光線,映出傢俱的模糊輪廓。
沒有窗戶,一張大班臺,四把椅子,兩列書櫃,就是十五平方房間內的全部。
譚斌怔怔看著,在心裡計算著,那個位置的價值,是否值得所付出的代價。
因為忙,所有的痛覺神經都似完全麻木,就這樣渾渾噩噩混到週末,她忽然接到黃槿的電話,請她到沈培的住處去一趟。
這個電話非常不合常理,不過譚斌沒有多問,放下電話就過去了。
空蕩蕩的客廳裡只有沈母和黃槿在等她。
大部分軟裝飾都已經撤掉,只剩下孤零零幾件傢俱。
「譚小姐,」沈培母親說話時嘴裡象含著一塊冰,「沈培搬回家了,這房子馬上要借給別人,請你查收一下自己的東西。」
譚斌「哦」一聲,並沒有說什麼,心口卻有一小片地方變得冰涼。
近房門處放著兩隻紙箱子。
「你的東西,都是沈培自己親手收拾的,沒有任何人動過。你最好仔細點點,別拉下什麼,以後就不好說了。」
一股辛辣之氣直湧上來,譚斌轉身,藉著低頭開箱的機會,死死咬住嘴唇。
箱子裡的東西歸置得很整齊。所有的衣物都用軟紙包著,化妝品收集在一隻藤籃中。
井井有條一向是沈培的習慣。
倒是黃槿看不過去,走過來說:「譚斌,我給物業打個電話,讓他們幫你搬下去。」
沈母冷笑一聲,「黃槿你算了吧,願意討譚小姐歡心的人多的是,哪兒輪得到你獻殷勤?」
黃槿只好站住,看著她抱歉地笑一笑。
譚斌要深呼吸幾次,才能勉強壓下胸口的起伏。
她並不怪沈母,這是她應該得到的,一腳踏兩船的報應。
臨出門時,她依然恭敬地向她告別,「阿姨,我走了,您多保重。」
沈母微微一笑,「譚小姐,不敢當,走好。」
把紙箱在後備箱安置好,她已完全脫力,心神恍惚之中,手指不小心被車門擠住。
她怔怔握著受傷的中指,眼看著指甲慢慢變成紫黑色,鑽心的疼痛終於傳遞到大腦。
空蕩無人的地下停車場裡,她象受到冤屈有口難辯的孩子一樣,伏在方向盤上嚎啕痛哭,哭得聲嘶力竭,卻不知道為誰而哭。
有人敲玻璃,急急叫著她的名字,「譚斌,譚斌……」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匆匆抹掉眼淚抬頭,是黃槿站在外面。
推開車門,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黃姐。」
黃槿坐她旁邊,言語間充滿了歉意,「譚斌,師母的脾氣一向這樣,說話做事不大考慮別人的感受,你甭往心裡去。」
「我沒有介意。「譚斌扯過紙巾擦淨臉上的狼籍,「只是想不通,我自問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她為什麼從開始就討厭我?」
黃槿有些奇怪,「沈培以前沒跟你說過?因為你們的事,他和師母吵了好幾回了,其實……其實……你知道沈培是獨子,師母一直想讓他
娶個門當戶對的圈內人。」
譚斌臉上的表情定住,好久點點頭,居然露出一絲微笑,雖然笑得很艱澀。
原來沈培不願提結婚的真正心結,是在這裡。
她一直自視甚高,更是父母心中的驕傲,原來在別人父母的眼裡,她只不過是個覬覦高門檻的蓬門貧女。
她下意識地把紙巾在手裡團成一個球,又用力捏扁,然後問:「沈培現在好嗎?」
「還好。他肯按時去見心理醫生了,前幾天剛錄完口供結了案。」
譚斌一愣,「結案了?」
「對。」
「他都說了?」
「基本上都說了。」
「他……他有沒有提起,在甘南到底怎麼回事?」
黃槿轉過頭,「譚斌,你真想知道?」
譚斌只覺心口怦怦亂跳,「是。」
黃槿嘆口氣,「其實經過很簡單,出人意料地簡單。」
每個人的刻骨銘心,在其他人的眼裡,不過是茶餘飯後的一段尋常八卦,三言兩語即可道盡人的一生。
沈培的遭遇確實很簡單。
第57章
鋪天蓋地的暴雨中他和同伴迷失了方向,離開國道誤入草原深處的無人區,車輪不小心陷入塌方之處,不幸翻車。
沈培只受了點輕傷,同伴李罡卻在翻車時被甩出來,壓在車身下動彈不得。
因為車體嚴重變形,隨車攜帶的工具箱被死死卡住,千斤頂和其他工具都取不出來。
沈培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從李罡的眼睛裡一點點消逝。
他從未見識過生離死別,深受刺激,迷亂中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的無恙。帶著無法承受的自責,他沒有在原地等待救援,而是選擇逃離了車
禍現場。
向南只走了幾公里,便迎頭遭遇到兩個逃獄的毒販。
對方的衣物雖然破爛,但上面模糊不清的某某看守所的名字,讓沈培意識到危險的訊號。
他主動把食物和隨身的現金相機都取出來。對方索要腕錶時,他猶豫了片刻。
這隻表的錶盤上帶有指南針,靠著它才有可能走出這片無人區。不過捱了兩拳之後,他還是乖乖解下腕錶遞過去。
當對方開始覬覦他的皮夾克和衝鋒褲時,沈培反抗了。
八月底的草原,夜晚的溫度已經相當地低,沒有水沒有食物,再沒有禦寒的衣物,他在草原上只有死路一條。
但他一個人終難對付兩個亡命之徒,他被按在地上,強行脫去外衣,掙扎中他清秀的五官完全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下。
這一刻的羞辱,成為他後來睡夢中不間斷的噩夢,難以擺脫。
他的嘴被強行捏開,呼吸隨即被一股腥臭的味道所包圍。
他不斷地乾嘔,掙扎中摸到扔在一邊的三腳架。那是他用來探路和自衛的工具。
他用盡力氣抬起手,對方慘叫一聲跳開,他的頭頂因此遭到沉重的一擊。
沈培倒在地上,眼前的視線漸漸被濃稠的血漿遮蓋。
決意滅口的毒販下了重手,鈍器擊打在肉體上,鮮血飛濺,所有的知覺都消失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淹沒了一切。
他的記憶就從此時開始混亂,以後的日子,一旦重複脫衣服的動作,就如一柄利刃,剎那劃開黑色的記憶,令他清晰記起每一寸肌膚上灼
熱劇烈的痛苦。
他蜷起身體,意識漸漸模糊,一片混沌中只剩下唯一的一點清明,他想起昨天他才向譚斌求過婚,他不能做食言的人。
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讓他舉起雙臂,死死護住頭臉,他要好好地回去見她,不能傷了臉讓她擔心。
他就這樣失去了一切知覺。
兩個逃犯以為他死了,隨即捲起所有的東西繼續向西逃亡。
半夜的時候再次下起大雨,昏迷的沈培被雨水澆醒,雨停後他看到滿天的星光,也看到了北斗七星。
他想起了北京,北京有他的父母,還有他的譚斌。
他終於辨清方向,朝著南方爬過去。南邊就是拉樸楞寺,車隊約定的集合地。他要去那裡,他要回北京……
沈培的故事到此結束,車廂裡是無聲的寂靜。
過了很久,譚斌摸出煙盒詢問,「可以嗎?」
黃槿點點頭。
譚斌低頭點菸,嘴唇卻哆嗦得湊不到打火機上。
「你也別想太多,沈培只是運氣不好。」黃槿接過火機替她點著,「那位心理教授說,只要有一點希望,人就會本能選擇逃避,只有拿走
他的一切,他才會有勇氣面對現實。你們分手,對沈培,也算是休克療法吧。」
譚斌用力吸口煙,「黃姐,在你們眼裡,我是不是那種特沒品的女人?為更好的選擇不吝傷害別人?」
黃槿許久沒有開口,象在考慮如何措詞,最後她說:「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沈培就是運氣不太好。」她看著譚斌,有些疑惑,「不過
你真的在乎別人的想法嗎?你們白領不是特自我的一個人群嗎?」
譚斌臉上浮起一個笑容,比哭更難看。
「譚斌,」黃槿望著窗外,輕聲說,「其實你並不瞭解沈培。他看著什麼都不在乎,實際上特別脆弱。十九歲剛出道的時候,有個畫評家
把他的技巧批評得一錢不值,他賭氣之下,一把火把所有的作品燒了個乾淨,發誓再不做畫。直到先生送他去法國呆了半年,他才肯重拾畫筆。」
譚斌悶頭一口一口地抽菸,並不出聲。
黃槿看著她泛青的臉色,有些擔心,「你沒事吧?」
「沒事。」譚斌用力把煙掐滅,「黃姐,謝謝你,我走了。」
黃槿把一件東西放在她的膝蓋上,「沈培的車和東西,公安局都發還了。這是他讓交給你的,說如果你願意看就看一眼,不想看就扔了算
了。」
那是一張自己燒錄的光碟。
黃槿推開車門準備離開,又回頭笑一笑,「對了,他還說,謝謝你把小蝴蝶帶給他。」
光碟裡的內容,完全出乎譚斌的意料。
一段數字攝像,開始是一望無際的桑科草原,起伏疊宕的黛色遠山,紅牆白頂的藏式建築零星散落在碧草之上。
沈培的畫外音:「你這小妞兒總是忽悠我,自己說說放我多少回鴿子?你不肯來是吧?我拍給你,回家我饞死你……」
鏡頭前突然出現一隻大手。
接著有人陰陽怪氣地笑:「沈培,你丫真肉麻,把女朋友寵成這樣。將來娶了媳婦兒,也是一結結實實的氣管炎。」
沈培:「滾一邊去,甭擋著我!」
「你們看,沈公子居然氣得噘嘴,來來來,牽頭驢來!」那人大笑,畫面外隨即傳來嘻嘻、哈哈、呵呵各種笑聲。
沈培:「李罡你讓開,不然我踹你了啊!」
鏡頭被切斷了,螢幕黑了一下又重新亮起,草原的美景再次呈現眼前。
他什麼都拍給她看,包括草叢裡滾羊糞球的屎殼郎,鏡頭特有耐心地追著那行動笨拙的昆蟲。
「斌斌你見過這玩意兒嗎?多好玩啊!」他的聲音明顯帶著笑。
譚斌也忍不住笑,可是眼淚卻不知不覺流下來。
鏡頭拉遠再拉近,日出日落,陰晴雨霧,不停在眼前變幻,畫面最終出現了一片雪花。
結束了。
如影院中的終場,幾十分鐘濃縮的笑淚悲歡之後,螢幕上終於映出雪白碩大的一個「完」字。
開始時李罡的聲音,也許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記錄。幾天後他的魂魄永遠留在桑科草原上,再也不能回來。
沈培在同樣的地方,丟失了他的天真,還有他的愛情。
他用這樣一段錄象,最後一次和她說再見。
譚斌一個人上街去逛,人來人往,暮色漸漸蒼茫。夕陽的餘暉透過薄雲,街邊金黃的銀杏樹葉,被抹上一層絢麗的紅色。
她從舊式小區中穿過,四周充斥的是熱鬧的市井風情,真正的人間煙火氣。
街邊擺滿了小攤,空氣中溢滿油炸臭豆腐的特殊味道。
那是小時候她經常吃的零食,三五個要好的同學一路放學回家,一人手上一隻豆腐串,吃得嘴邊都是紅油。
後來很長時間,她再沒有站在街邊吃過東西,她也再沒有過那種單純快樂的心境。
每天追隨身邊的,是無盡的焦慮和擔心。
焦慮下個季度的數字,焦慮和老闆的關係,焦慮別人比自己爬得快。
她摸出零錢,專門下車買了一串,也學著旁邊人的樣子,抹上大量的辣椒醬。
回到車上,她迫不及待咬下一口,頓時汁水四溢,濺在她淺色的外套上。
豆腐很燙,燙得她舌尖幾乎麻木,味道卻沒有她記憶中的好,鹹且辣,她的胃口早已被養刁,難以接受這種粗糙原始的食物。
但她還是一塊塊慢慢吃完。
也許都是這樣,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可是就算此刻回頭,明白如何去愛,卻再也找不回原來那個人了。
第二天她去了一個地方,初夏的時候她和沈培來過。
風景依舊,只是湖水不再碧綠,因為倒映其中的樹林,已經呈現出京城深秋特有的層次,金黃、火紅間雜其中,漸入佳境。
周圍依然無比安靜,只能聽到林間樹葉的沙沙聲。
依然是午後,厚厚雲層後的太陽,象一個橙色的蛋黃,掛在枝葉間。
但是風很冷,無遮無攔,透骨的涼。
她緊緊裹起風衣。
這是她選擇的道路,她自己選擇了一個人站在這裡承受秋風的寒涼。
她只有忍受,願賭服輸。
每個人的一生,都會經歷無數的人和事,好的壞的,無法拒絕只有接受。但就在這些人和事中,人逐漸學會成長。
瞿峰讓她徹底粉碎了對男人的幻想,初戀的背叛,是她少女時期最刻骨銘心的傷害。
是沈培令她重拾愛的能力,可是依然逃脫不了註定的結局。
路不走到盡頭,你永遠不會知道誰是過客,誰才是可以陪到最後的伴侶。
時間能讓傷口痊癒,雖然總會留下或深或淺的痕跡,不過人生本來就應是酸甜苦辣嚐遍,才能讓人有活著的快感。
譚斌抬起頭,最後的餘暉映在她的臉上,她想她不會輕易忘記這天的夕陽。
回城的路上,她接到母親的電話。
母親一貫的嘮叨:「斌斌你一個星期都不來個電話,知不知道我和你爸有多擔心?」
譚斌的聲音非常正常,卻在聽到母親聲音的那一剎那,淚水奪眶而出。
她說:「媽,我很好,以後我一定記著按時打電話,騙人是小狗。」
她發誓這是最後一次落淚。
路邊經過的人們步履匆匆,表情各異,奔向他們各自的家門。
生活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難過而改變步伐,仍在繼續。
十月的最後一週,普達集團久候不至的集採標書,終於公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