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句「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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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袁帥忘了老鄔,默許任戰這樣由著性子招惹她,而是這幾天他自己都焦頭爛額,分身乏術。
他在省城。
一年前,他阿爸——那個年輕時曾經憑著一張帥臉、一身功夫拍過電影的小白臉得了阿茨海默症。
一年裡,袁帥往省城跑了二十多次,比他在過去七年裡加起來的都多。
每次去和回來,他都要坐兩個多小時的長途車。那輛大巴士轟隆轟隆、每天六個班次往返於省城和玄月小鎮之間。
上車時還是繁華的大都市,潮人館、網紅店,俊男倩女,寶馬香車……但只要在車上打個盹,眼睛一睜開,就是烏黑一片的玄月鎮,幾盞慘兮兮的漁火照亮他回家的路。
這時候,袁帥就會想,這就是人生嗎?
一睜眼,一閉眼,逝去了青春。
和大多數父母離異的孩子一樣,他和阿爸關係不好,以前就很少去。除了過年,他帶著袁夢去吃一頓,拿兩個大紅包回來,平常基本不去。後來他工作了,便連紅包都懶得去拿。讓袁夢一個人去,推說自己值班。
他和新阿媽見面次數更少,彼此說話比那些來警民合作站諮詢問題的阿嬸還要客氣。
剛結婚時,阿爸身體還很好。五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就像四十出頭。袁帥聽人說起過,說新阿媽打算自己生一個的,但後來似乎是年紀著實大了,一直沒懷上。
現在,阿爸病了,新阿媽找不到人說話,所以每次袁帥去,她倒都拉著他,絮絮叨叨說很久,說阿爸把小便弄在床上臭死啦,說阿爸總是罵她,罵她勾引男人,拆散別人家庭。
這個時候,袁帥就安慰兩句,然後抽一沓鈔票出來放在桌上,說「阿姨你辛苦了」。
袁夢很反對他這樣做,說這點錢還不如請個保姆。你當那個女人真有好心來伺候阿爸嗎?
袁帥不解釋。
久病無孝子。服侍這樣一個病人,朝夕相對,心力交瘁,哪裡是一個保姆能做得好的。那個新阿媽,對自己兄妹怎樣無所謂,但她能對阿爸好就行了。
也不用特別好,不嫌棄就行。
他也打過電話給西半球的親阿媽,說了阿爸的事。因為時差,他特意挑了半夜,凌晨兩點,清晰聽到電話線那頭傳來的輕微啜泣聲。
但片刻之後,阿媽便吸吸鼻子,說自己在做一個大專案,可能沒時間,然後又問兒子什麼時候結婚,她來參加婚禮的時候,應該能順便看看那個男人。
袁帥淡淡笑,說阿媽你忙吧,能創業不容易,何況還是在海外,注意保重身體。兩人又客氣地說了些別的,掛了電話。
他蹲在屋前抽了一宿的煙。
第二天一早,鎮上的紋身館開門,他就進去在自己左臂上紋了三個字——銷魂刀。
館裡的紋身師父還笑他,說現在都流行紋洋名兒,網上有設計好的模板,這種老掉牙的劍啊、恨啊……都過時了,問他要不要換一個。
他一個手刀砍上來,砍得人家師父嗷嗷亂叫,差點臂骨骨折,求饒道:「好好,銷魂刀,就銷魂刀!」
墨針扎進皮膚裡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憋悶了好久的胸口終於抒出了一口氣。
《銷魂刀》,是阿爸唯一演過的電影。
他把它紋在身上,便覺得不怕了。
阿爸忘了,阿媽忘了,即便以後自己老了,也得了像阿爸那樣的阿茨海默症腦子壞了,都不要緊。只要看著手臂上這個紋身,他就還能記起來。
他的阿爸,年輕過,帥過,紅過。
他們一家人,幸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