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萬財嬸痛得慘叫。
她臉色白得像死人,滿臉冷汗,頭髮一綹一綹的,全部溼噠噠黏在慘白的臉上。她像是已經看不見他,眼睛空洞地盯著髒得發黑的天花板,張大的嘴巴里擠碎了呻吟。
她無助地躺在自己的血水裡,隨每一陣宮縮來臨,那幾乎被榨乾的身體便絕望挺起,嘶嘶地吼叫一聲,又絕望倒下
倪萬財突然害怕起來。他像是不認識自己的老婆了一樣,他甚至不能分辨眼前這個渾身是血的東西,她究竟是人,還是一隻躺在馬廄裡分娩的母馬。
這個膽小如鼠,一輩子只會在他身下求饒的女人,她淒厲的叫喊聲聽起來如此恐怖,就像是瘋狂的笑聲。
她……她笑什麼?這個蠢婆娘,都這麼痛了,她還笑得出來?有什麼好笑的!
他被她笑得怕極了。他覺得自己連一秒鐘都待不下去。她每笑一聲,下面就會有更多的血噴出來,她卻像是完全沒感覺似的。
「我……我去借點錢,你再堅持一下,我回來就送你上醫院!」倪萬財找了個藉口,奪門而逃。
———————————————————————————————-
萬財嬸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躺在醫院裡,身上是乾淨的病員服。
她的肚子也不疼了,那個聳立在她肚子上快半年的小山包消失了,一團粉色的肉肉睡在她身邊的小床上,緊閉著眼,看模樣乖巧得很。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萬財嬸吁了口氣,如劫後餘生,禁不住口中念佛。
有護士走進來,給她量血壓,又把孩子交給她吸奶。
萬財嬸精神很好,她低頭仔細看自己的兒子,嘴角上的笑容卻慢慢消失。
兒子很像他。雖然還小,卻是明顯的三角眼。
她頓覺一陣噁心,下意識地想把他從自己的胸前移開,孩子眼都沒睜開,卻本能地伸出小手,牢牢捧住她的乳房,像捧著天地間最神聖的東西。她再用力,那孩子便癟癟嘴,像是要哭。
她又不忍起來。
只是個孩子,就算長得像萬財,卻是我親骨肉。倘若連我這個當阿媽的都嫌棄他,那別人又會怎麼對他?
她頓時鄙視自己剛才的行為,好好給孩子餵了個飽,又好好地抱著親了親,這才交還給護士。
她看護士抱走孩子,卻還要來給她掛水,忙道:「不用不用。我好得很,一點毛病沒有,別沒事給我亂開藥。你看,我孩子都生好了,現在就讓我出院吧,我……我家裡還有事兒。」
小護士知道她無錢無勢,最樂意拿這種人開涮,尖刻道:「這麼心疼錢,連命都不要了?知不知道救護車去接你的時候,你就昏死在那髒兮兮的水泥地裡,血都流到了大門口了!不要掛水——有沒有點醫學常識,知不知道產後感染會死人的啊!」
「小劉,怎麼跟病人說話的!」兩個白大褂從門外進來,呵斥住口無遮攔的小護士。
前面一個年紀略長,萬財嬸看到小護士立刻低了頭,叫了他一聲「院長」。
萬財嬸心裡一跳,她生來是底層,走到哪都是最輕賤的那種,不知道為什麼生個孩子,竟然勞動院長親自來看望,莫不是孩子有什麼問題?
她慌起來,緊張地往孩子那邊瞧去。
院長看出來她的顧慮,擺了擺手,用大領導慣常的語調——最平靜的聲音,卻宣佈著最慘痛的訊息。
「這位女同事,你最好有心理準備,你的丈夫已在昨天夜晚不幸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