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是個爛人。」
任戰笑了笑,輕聲重複。
他現在不太敢咳嗽,喉嚨裡反覆翻湧著腥甜的味道,衝上來又被他強行吞嚥下去。那一點小小的受涼又讓他原形畢露,他不知道是自己哪裡又壞了,消化道還是氣管出血,又或者是什麼臟器重新出了問題。
從來都是假象。
強壯是假象,勇敢是假象。
他就一直活在假象裡,自欺欺人。
「但我一直就想做好人,真的,不騙你。」他輕聲自嘲,「我做夢都想變強,這樣就能好好保護你。我……咳咳,在七年裡,就在你受了很多苦的七年裡,我也沒有一天好過。
我逼自己不要命地訓練,每次都累到吐,累到再也起不來,甚至直接昏死在訓練場上。我以為流了那麼多汗以後,總算能洗刷我的恥辱,我就能回來,彌補之前做的錯事。」
他望著他,淡淡微笑,「可原來還是不行。繞了那麼一大圈,我還是那個膽小自私的任子默,並沒有任何改變。」
「鄔秀,到底怎麼做才能彌補呢?」他問。
他仍在斷斷續續咳嗽,總是趁她不注意的時候,用手背擦去嘴角血絲。
可他望著她的眼睛如此明亮,那裡面有月光,有月光下寧靜溫和的大海,還有她翩然嫵媚的影子。他就像是豁然開朗了一樣,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我本來想,你沒了阿爸阿媽,我如果和你結婚,以後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我還想,我們要一起活到九十歲,把你在過去七年裡吃的苦,用未來七十年好好補償。
但現在看來,你並不需要那個。鄔秀,別怪我笨,我確實是剛剛才明白過來,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什麼?」
「你需要的,就是我從不曾來過。」
任戰輕咳數聲,笑道:「離開我的干擾,你這七年應該過得很好,繼續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考上大學,成為知名的攝影師。」
鄔秀咬唇,噙著淚光道:「沒錯,如果不認識你,我現在一定很幸福。我會考上大學,在大學裡有很多男孩追。」
「鄔秀,對不起。」他最後道。
說這話的時候,他靠在一棵樹上,身形蕭瑟,夜風輕輕吹動他的衣袂,無比英俊,也無比蒼白。
月色偏西。
鄔秀一時恍惚,她覺得眼前這個虛弱悲傷的年輕人,同七年前向自己求救的少年其實並無分別。任戰,哪怕是在他最帥氣陽光的時候,他的心底都住著一個自卑絕望的任子默。
「任戰。」她又同情起他,喃喃叫著他的名字。
任戰仍是在笑,蒼白的唇角向上勾起,像是竭力想給她留個好印象。
「我很想再抱抱你。」他有些不好意思,聲音輕不可聞,「可我知道,我該走了。」
他抬起頭,「鄔秀,再見了!如果來北京,跟我說下,我不會見你,但應該能告訴你哪裡有好玩和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