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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漢宮月涼薄幾人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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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妃微微愕然。眾妃面面相覷,她們都認為我和瓊妃以前有過齟齬,此時定會在皇上面前倒打一耙,誰想我一番話不僅解了瓊妃不遵聖旨的圍,還將瓊妃讚了一番。

江朝曦默了一會,淡淡道:「賢貴嬪多慮了,國事和你無關。」

我福身道:「謝皇上。」

他揮揮手道:「愛妃都各就各位吧,朕今晚還讓教坊司排了些歌舞,讓瓊妃舞一曲助興。」

皇后端坐在江朝曦身側,道:「漢宮秋月那首曲子真是讓瓊妹妹跳得絕了,說來瓊妹妹的封號‘瓊’,也是得於此呢。」

林婕妤剛才出言不恭,正想尋個由頭彌補,聞言接道:「是呢,瓊姐姐此舞,恍若月中仙子。」

我正想步下臺階,回到坐席上,江朝曦忽道:「賢貴嬪入宮這麼久,朕還未見你一展舞姿呢。」

他今晚就吃定了不讓我有一絲一毫的安生。我心裡哀嘆一聲,正要推辭,不想瓊妃攜了我的手,向江朝曦道:「皇上,這漢宮秋月一人舞起來太冷清了,和眼下的歡景委實不襯。難得妹妹這麼知心,臣妾想和妹妹共舞一曲。」

江朝曦將金樽端在手裡,慢慢地把玩,眸色清亮:「準。」

大殿側方,樂師已經將樂器擺好。我無奈,只得隨瓊妃走到大殿中央,擺好姿勢,只待樂聲響起。

大殿四方的華燈忽然齊齊熄滅,月光從殿門外灑下,如鋪了一層銀霜,耀耀生華。我暗自吃驚,只聽瓊妃淡淡道:「皇上賞此舞時最愛熄燈,這樣跳起來,恍若廣寒清舞。」

皓月一輪高掛天際,偶有清影飄然而過,如玉美人隔了千里雲端,在清冷的廣寒宮且歌且舞。頭上青冥之長天漸高,腳下碧水之波瀾漸遠。洪荒過後,只留一雙長影對立月下。

美妙的樂聲響起,撞鐘伐鼓,雲起雪飛。

瓊妃將腰肢彎下,遽然起舞,裙角的灑金繡花翻飛如風吹落花。我忙舞動廣袖,袖上的銀鏈流蘇隨著舞姿摩擦碰撞,發出細微的聲樂。

偶爾一瞥宮地,只見銀白的月光遍撒,映出的一雙飛旋的舞影,絳裙曳煙,珠衱飄霧,奇麗嫋娜。

樂曲行至高潮,我踮起足尖,伸展廣袖,配合瓊妃的舞姿,舞到她的右邊。瓊妃從袖中灑出數根熒光菱紗,我伸手接住,和瓊妃一左一右旋舞起來。菱紗飛繞在我和瓊妃周圍,如螢蟲於夜空中飛舞。待一曲將盡,我將手中菱紗拋至高空,菱紗卻驀然斷裂。我吃了一驚,趁著月光看到瓊妃的眼神,才鎮定下來。

紗面上原本就塗了一層薄薄的熒粉。菱紗斷裂時的那一抖,恰好把熒粉震飛。漫天的熒粉從空中拋灑而下,悠悠然,如細雪飄落,萬片飛瓊。

環佩溼,似月下歸來飛瓊。

我輕喘著氣,驚喜地看著這美景。瓊妃驀然靠近我,輕聲道:「下不為例。」竟是呵氣如蘭。我訝然,正想問她緣由,此時燈光大亮,江朝曦爽朗的笑聲傳來:「妙,妙!快賞!」

瓊妃沒有看我,兀自謝恩。我只覺面上一陣辣辣的燙,抬眸只見江朝曦盯著我,淡淡道:「賢貴嬪舞姿也不輸精妙,今日若不是瓊妃,朕還不知道你有這等技藝。」

江朝曦今晚就沒對我說過什麼好話,我只當左耳進,右耳出,淡然自若地躬身謝恩。

宴席散後,我攜了花廬的手回宮。行至一處花陰下,忽聽不遠處有一個女子冷笑道:「她現在是黔驢技窮了,為她人做嫁衣裳,跳個舞有什麼了不起?皇上今晚還不是去了瓊妃那裡。」

我猛地頓住腳步,示意花廬噤聲,將自己整個人隱在花陰下,只聽另一個女子附和道:「娘娘,奴婢看著也看出些門道,皇上今天句句都刺她,看著就是厭倦她了,當初寵她也不過是因為她是襄吳公主罷了。」

「那是自然。不過本宮最近聽說容妃的罪只怕是定不了了。」

「算那個容妃運氣好,只是,需要娘娘從中斡旋嗎?」

「本宮根本不需要費力,只等著看好戲。容妃的罪遲遲未判,根本就是要看襄吳和南詔兩國戰況而定。可是她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再怎麼著也得禁足幾個月,這擺明了就要將蘭林宮變成冷宮……」

聽著人聲,像是慧貴人和她的貼身侍女。我靜靜地聽著,不發一言。待她們兩人的嬌笑聲飄遠,我才對花廬道:「回宮。」

回了冷碧苑,我便讓花廬準備熱水洗浴。

浴桶中盛滿了熱水,水面上鋪滿了玫瑰花瓣,散發著馥郁的香氣。花廬扶我浸入熱水,輕輕地將水撒到我的背上,低聲道:「娘娘,慧貴人今天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蘭林宮若真成了一座冷宮,那麼以後若是有什麼不利的由頭都會找到咱們的頭上。」

熱氣蒸騰,將鮮花的馥郁香氣四散開來。我撩起一串水珠,微側了臉,淡淡對她道:「花廬,無知婦人的話,也是聽得的?」她還想說什麼,我已然道:「本宮想一個人休息一會,你先在外面候著吧,小心看著。」花廬無奈,只得福身出去了。

待四下靜謐,我長舒了一口氣,從水中拾起一片玫瑰花瓣,放在手裡看了看,又讓它飄落水中。

月光下,他的目光通透而悲憫,對我說,若是連立足都難,又怎麼為襄吳籌謀?

「江楚賢,你到底想說什麼?」

熱霧蒸騰在臉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又互相融匯,匯成大水珠滾落下來。

江楚賢的話一直在耳邊盤旋。他的目光如月光般通透人心,讓任何想法都無處遁形。

哥哥同意讓出青州了嗎?

沒有……

若你再堅持見面,只會讓洛將軍認定你已被皇兄控制……

王爺還沒有告訴本宮,為何要說這樣一番話……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多加小心,保全自己……

我彷彿頓悟了什麼,驀然抬頭:「難道你想說的是,哥哥不同意私下達成協議,會被,會被……」

我頭痛欲裂,抱住頭痛苦地呢喃。

九年前,江朝曦還是瑞王,但他登上皇位,讓五位皇儲無任何招架之力的鐵血手腕至今還讓人唏噓不已。以江朝曦的處事風格,他從來都不容許任何意外。他想要的,一定就要得到,不惜任何代價。

江朝曦曾說過——在權力的角逐中,從來只有贏家,沒有輸家。因為輸家到最後,都死去了。

以江朝曦陰狠的性子,等待哥哥的,很可能是刺殺!

「哥哥,你一定要保重,保重!」

「娘娘起來吧,皇上國事繁忙,誰都不見。」

小太監面無表情地對我說完這句話,作勢抽身離開。我將十錠銀子塞到他手裡,道:「本宮有要事相稟,請公公代為通傳。」

「娘娘,你何苦為難奴才呢。」小太監無奈地搖頭。我不甘心道:「如若為難,那就請公公給朱公公知會一聲。」

他這才神色一鬆,掂了掂銀子塞進襟裡,笑道:「娘娘,這個還好辦些。只是有一句話,奴才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講無妨。」

小太監瞅了瞅左右,才壓低聲音道:「朱公公以前對娘娘有所不同,也是看著皇上的意思。皇上沒鬆口,誰會笨到逆天而行?娘娘是聰明人,自然明白要在哪裡下功夫。」

說完,他便匆匆地離去了。

果然,朱文久久未出。

我昂起頭,望著紅漆描金的雕龍大柱和禁閉的宮門,有些絕望。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江朝曦這次是打定了主意不見我。

驀然,丹青的煙羅紗映入眼底,一雙繡金錦繡雲絲屐停在面前。我抬眸看去,看到一張清淡如蓮的面容。

瓊妃。

玉穹宮的宮苑中,遍植芍藥,如今是八月,但依舊可以想象出五月時花開似海的勝景。

瓊妃穿一身丹青宮衣,站在花苑中,若有所思地走著,不時彎腰撫弄一下芍藥的枝葉,臉頰上浮起淡笑,整個人溫婉如畫。

她其實是最得寵的,但她從來都不笑。只有在人後,才會露出如此的笑靨。

芍藥的枝葉掃過裙角,透過輕紗撩撥小腿,有一點癢。我提著裙裾,小心行至瓊妃身後,輕聲道:「瓊妃娘娘。」

瓊妃對宮女道:「你們先下去候著吧。」

左右都退下之後,她轉過身,一雙剪剪雙瞳看著我,眸光波瀾不驚,道:「知道本宮為何請你來玉宆宮嗎?」

我搖頭不語。她嘲諷地一笑:「不想見你跪在養心殿前白費力氣罷了。」

瓊妃拉起我的手,將繡著忍冬的衣袖輕輕拉高,端詳著我腕上那根灼目的紅線,緩緩道:「本宮猜得沒錯,你和皇上各有一條。前幾日,本宮曾在案上看到一條沒有結好的紅線,便想順手結緊了,沒想到皇上大發脾氣。」

我將手往回抽,想用袖子遮住紅線。瓊妃看著我道:「你不是想見皇上嗎?那本宮幫你把這根紅線呈給皇上,他自然就明白你的心意,好不好?」

我不確定她是敵是友,便委婉道:「臣妾不敢讓娘娘費心。」

「你信不過本宮?」

我倒抽一口氣,道:「娘娘的權勢地位如日中天,沒有必要栽培臣妾,更何況按照娘娘的說法,和臣妾素無來往,毫無交情。娘娘幫臣妾挽回皇上的心意,就不怕臣妾反過來分了娘娘的榮寵嗎?」

瓊妃道:「你若分了本宮的榮寵,本宮倒自在了。」她見我挑一挑眉,知道我不信,咄咄道:「本宮說要幫你,就會幫你,你若是再推搪,就是心裡還記掛著本宮因為一朵芍藥,罰你跪了半天的事!」

我悠然道:「那件事已然過去了,臣妾早就忘了。只是無功不受祿,臣妾想求個明白——娘娘為何要幫臣妾?」

半晌,她才道:「有人要本宮幫你。」

「誰?」我下意識地問。

「呵,說起這個人嘛——當初本宮之所以為了一朵芍藥罰你,也是因為他!」瓊妃靠近我,一股甜香幽然襲來。

我心頭一驚,後退一步。她緊緊逼近一步,道:「當初罰你,是那個人要我幫他試探出皇上對襄吳的態度!如今我幫你,也是那個人要我助他一臂之力。從頭到尾,都是那個人在策劃罷了!」

一個念頭電閃雷鳴般,活活刺進腦海。不會的,不會是他,他是那麼溫潤翩然的君子,他是那麼淡泊超然的人……

我失聲道:「瓊妃娘娘……」

瓊妃冷冷道:「不錯,是洵王。本宮是洵王的人。」她驀然伸出手,緊緊將我抓住,讓我避無可避,道:「你對他動心了?」

「沒有,沒有!」我矢口否認,一顆心卻如同一枚秋葉,從高處緩緩落下,只餘失落一片。待塵埃落定,心裡最柔軟的部分,遽然疼痛不已。

「宴席那日,你和他在殿外密謀了半晌。你當真以為皇上毫不知情?皇上若不知情,就不會在宴席上對你句句嘲諷!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害死洵王?」

我別過臉,道:「皇上對我沒有半點情意。」

「那又如何?」瓊妃拈著一枚綠葉,狠狠揪下:「本宮不知道你和洵王都說了些什麼,但是你是妃子,不得不守婦道綱常。這個時候你若不對皇上表明心意,只會讓洵王白白遭皇上排斥。私通後宮妃嬪,這個罪名沾上一點就是個死!」

腕上驀然一鬆。瓊妃將那根紅線從我手腕上取下,淡淡道:「現在你懂了嗎?你太礙事了。本宮不是想幫你,而是想幫洵王。」

若是連立足都難,又怎麼為襄吳籌謀?原來宴席那日江楚賢對我說的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深意。自始至終,他都不曾對我我動過真心。

可我呢?我一方面與他斡旋,一方面利用他牽掣江朝曦,我對他又有幾分真心?

真是可笑,本就無寵,何談復寵。我和江朝曦原本就是做一場戲給諸宮諸院看。戲唱完了,要落幕了,卻有人不依不撓,非要再度演戲。

我苦笑,垂下眼睫:「謹聽娘娘安排。」

瓊妃點頭道:「你就等著好訊息上門吧。」她將紅線收入袖中,唇角一勾,浮現的笑容如蓮花次第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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