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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斬黃沙秋雨寒鐵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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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暖。

「你剛回來的時候,眉間都是愁緒,甚至對我也防備了很多,完全和我那個潑皮的妹妹不同了!不過好在……」他帶笑颳了我鼻子一下,「好在你恢復了,又是從前那個你了!」

「既然出了宮,前塵往事都與我無關了。」我勉力扯了一抹笑。

「好!」哥哥很開心,將我面前的酒杯滿上,「幹!」

我一仰頭,將酒盡數灌下。

酒入愁腸,原來是這般的苦滋味。

幾杯酒下肚,哥哥的話也多了。他笑著問我道:「溪雲,剛才的那個陳參謀你見過了吧,你覺得他如何?」

陳參謀?

我想了一想,道:「此人言談坦蕩,深識機宜,不似奸邪之人。他的一些見解面面俱到,還有一些建議也讓我很佩服。哥哥,他可以委以重任。」

哥哥不答,只帶著笑,看了我一會,才道:「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他人如何?」

我一愣,明白了哥哥的意思,登時面紅耳赤。

「我這個當哥哥的無能,這麼多年只在外頭打仗,在上安也沒結實什麼可靠的貴族公子……但是溪雲,吃得軍旅之苦的人比較踏實。我想過了,那些將軍以後都要上戰場的,九死一生,萬一拋下你多不好……陳參謀足智多謀,而且不上前線,有朝一日回到襄吳,你們正好……」

「我不嫁。」

我打斷了哥哥的話,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入燈影中。

他一愣,又道:「哥哥也覺得陳參謀不好,年齡大了些。溪雲沒事,哥哥以後再參詳個合適的人……」

「我是說,我以後都不會再嫁人了。」

我抬頭,淡然地看著哥哥。

「為什麼?」

「不為什麼。」

「是為了江楚賢,還是為了江朝曦?」

我默默無言。哥哥鐵青著臉,喃喃道:「我本以為……你那些笑,都是真的!原來不是!你心裡一直在苦著吧?」

酒勁湧了上來,讓我的頭有些眩暈。我努力支起身子,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走。身後傳來哥哥的怒吼:「洛溪雲,你給我回來說清楚!」

臉頰上冰涼一片。我抬手一抹,竟是滿臉的淚水。

我怎麼落淚了呢?

湯青原本在帳外守著,聽到我和哥哥的爭執聲,忙奔來進來扶住我。見我滿臉是淚,他嚇了一跳,口裡只喃喃道:「公主……」

我頭重腳輕地隨湯青回了帳裡。他將我扶到案前,吩咐華綾為我倒水,便默默地立在一旁。我以手捂臉,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見湯青還在面前站著,苦笑道:「回去吧,你今天也夠累了。記得以後不要喊我公主,我今後再不是什麼公主。」

湯青驀然跪下,一字一句,落地有聲:「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湯青願為小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說完,他猛然站起來,一甩簾子出去了。

我沒有心情去想湯青,心裡滿滿都是哥哥方才對我說的話。想到頭痛欲裂,想到心緒飄搖。

一入宮門深似海。原來我入了南詔的後宮,就和其中的利害關係再也割捨不開。

戰事吃緊,加上我的牴觸情緒,所以哥哥再沒提另嫁一事。我總算鬆了口氣,瞅準機會讓湯青又帶我繼續在吳山關四處觀察地形。

湯青有些摸不準,問道:「小姐,我們天天出來觀察地形,有用嗎?」

「怎麼,來回奔波得煩了?」我笑問。

湯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倒不是,只是與其這樣觀察地形,倒不如看地圖來得快。」

我擰開水袋,往口裡慣了口水潤嗓,道:「有些事情是從地形圖上看不出來的,我自有我的道理。」

遠山連綿不絕,山影交融在淡青色的山嵐中,若隱若現。駕馬到一處坡地,只見坡上長滿青草,鬱鬱蔥蔥。

山風習習而來,頗有秋高氣爽的意味。我來了興致,用馬鞭一指前方的草坡:「湯青,像不像北方的河套平原?」

湯青大笑道:「像,像!小姐,我們比比誰的馬快?」

我將馬鞭狠狠抽在馬臀上,喊道:「比就比!」

兩匹馬迅速朝草坡奔去。陽光傾瀉,在草葉上流麗,從遠處看去仿若一片綠色的海。甫一衝入草坡,我才發覺草叢生得極高,竟沒至馬膝。

湯青手中鞭影一閃,便超過了我,回頭朝我笑道:「小姐你輸了!」

我一揚眉:「還沒到最後,怎麼算輸!」邊說著,手便狠狠地拍在馬臀上。沒料到草海深深,馬一個閃身,我沒有坐穩,便跌了下來。

濃密的草叢迎面撲來,下一個瞬間,我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就地滾了幾滾。再睜眼時,只見湯青擁著我躺在地上,鼻尖幾乎觸到我的臉上。

我慌忙推開他,道:「謝謝你又救了我一命。」

湯青坐在我身後,緩緩道:「湯青說過,願為小姐赴湯蹈火。」

和昨晚同樣的話,此刻說出,卻是帶了幾分繾綣柔情。我頓了一頓,並未回身,只是淡淡道:「湯青,回去吧。」

兩匹馬早跑得不知道哪裡去了。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忽聽湯青在身後道:「小姐,我是說認真的。讓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我蹙眉,決然道:「湯青,我不想連累任何人。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若是照顧不了,也只能自生自滅了。」

湯青霍的一聲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小姐怎麼能這麼說呢?你對誰都很好,就是對自己不好!」

「我也為自個兒的,只是你不懂我,怎知我沒有為自己著想?」

湯青驀然激動起來:「小姐,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是說,是說要照顧小姐一生一世!」

我扭頭:「湯青,別說了。」

他不管不顧地道:「我是孤兒,死在戰場上,對於別人來說連隔靴搔癢都算不上!小姐是第一個讓我愛惜自己性命的人,從那時起,我就把小姐放在心裡了!我原以為我配不上小姐,但是昨日在帳外聽到洛將軍要將小姐嫁給陳參謀,我就難過了整整一個晚上。我將來一定能比陳參謀強,也能給小姐幸福!」

我輕輕一掙,便脫開了他的雙手,接著將兩指放在唇間,吹了一個響哨。

那兩匹馬聽到哨聲,從遠處慢慢地奔了回來。我看著馬兒徐徐靠近,幽幽地道:「湯青,我只當你是弟弟。」

他激動起來,大喊大叫道:「可我沒當你是姐姐!」說完,他竟將頭盔一甩,憤然往草叢深處跑起來。我忙去追,腳下卻被長長的草葉絆倒。

湯青這才停住,一步一滑地回來扶我。回營的路上,他一直沉默著,留給我一個疏離的背影。

回了營地,我開口道:「湯青。」湯青低頭回身,拱手問道:「小姐何事?」

我和他也算是出生入死過,然而那股默契突然消弭不見。我有些黯然,道:「你向將軍通報一聲,我回來了。」

他淡淡道:「是。」於是便轉身離去。

華綾早將飯菜做好置在案上。我想起和湯青今日產生了罅隙,突然沒有任何食慾。

「華綾,你家在哪裡,為何會流落至此?」

華綾娟秀的面容上閃過一抹驚訝,抬眼看了看我,眼角有了淚意,卻搖頭不語。

她不願說,我也不便問,只慨嘆了一聲,道:「華綾,我盡我所能讓我身邊每一個人安好幸福,可惜總不得願償。」

「小姐可想知道原因?」

華綾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她驀然的一語,讓我有些訝異。

我搖了搖頭。她繼續說道:「有一首詩說,‘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不知小姐可聽過?」

「聽過,對這首詩的意思也略知一二。」

「小姐只知其意,不解其深意。」

見我微微蹙眉,華綾淡然一笑,娓娓道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太遠了不好,太近了也不好。小姐一味對別人好,可曾想過自己也摻雜在這些關係裡,無法置身局外。既然做不了局外人,你又怎知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不遠不近,恰到好處?你怎知你的良苦用心,就是真的對他們好?」

我想起湯青,如果不是我起初事事對他好,又怎能讓他遭受今日的挫敗?還有明瑟,如果當初我沒有阻止她邀寵,那麼她如今是不是要快樂一點?

所謂情到濃時,恨不得赴湯蹈火。若是從一開始就隔岸觀火,一個人單思單戀思,那種痛楚應該比焚身還要苦吧?

「華綾,你說得對,有些事,我的確做得太過。」我苦苦一笑,忽覺華綾那雙眼睛通透練達,洞悉一切,不由問她:「華綾這麼通理,定是出身大戶人家。」

華綾垂眸,將自己藏在燈影裡,道:「都過去了。」

每每提到她的家世,華綾都會流露出悲傷的神情。我牽了她的手道:「流年景長,這一段風景不好,但你怎知以後的風景還是不好?說不定苦盡甘來,就是錦繡年華。」

晶亮的淚光在她眼角一閃,被她抬手抹去。華綾哽聲道:「小姐開導的是。華綾永遠都記得小姐的救命之恩。若華綾真的做了軍妓受辱,定不會苟且偷生。」

我默默地看著油燈裡燃著的一豆火苗,在夜風裡飄忽搖晃。

蕭王的軍隊在三日後抵達了吳山關。和我事先料想的不同,這隻虎狼之師絲毫沒有展露出任何鋒芒,而是黑壓壓地抵達了吳山關,靜靜地在關外安寨紮營。

我登上哨樓,淡淡道:「終於來了。」

風把哥哥的戰袍扯了開來,颯颯地盪開。他負手而立,問我道:「你覺得蕭王沒有動作,正常嗎?」

我道:「蕭王一直認為鳳螭在我們手中,對我們存了三分忌憚,才會如此低調。太正常不過了。」

哥哥以手握拳,放在唇邊輕笑一聲:「不如我們先把勸降書送去吧。既然來了,總不好不打招呼。」

步下哨樓時,有兩個士兵抬著一具漆黑的棺材從面前走過。我望著烏沉沉的棺木,有些愕然。

胸中被什麼東西壓著,沉沉的,悶悶的,讓我想問卻不敢問。

「溪雲,你沒想錯,這次我要抬棺上陣。」哥哥轉頭看我,目光堅毅。

我謊不擇言:「哥哥,我們沒必要和蕭王死磕。我們可以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抬棺,這麼不吉利,你為何要抬棺,為何!」

他再不看我,一步步走下臺階:「為國捐軀,死而後已,我洛鶴軒甘願戰死沙場。」

我的眼角遽然痠痛,眼前的視線一點點地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滂沱大雨。

哥哥……

我仰頭望天,看銀亮的雨線嘩嘩地從天而降。驀然,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刺入腦海。

我要幫哥哥,一定要幫他!

「等等!」

我喊了一聲,那兩名抬棺計程車兵停步,站在雨中默然看我。

我慢慢道:「多造幾副棺材。」

哥哥睨了我一眼,問道:「多造幾副,做什麼用?」

我上前叩了叩棺木,看雨水在棺蓋上開出一朵朵的水花,淡笑道:「多造幾副,送給蕭華勝那老賊。」

那兩個士兵聞言,面面相覷地看著我。我沒理他們,闊步走到埋鍋造飯的帳篷下,對造飯士兵道:「今日造飯,多造五百人的份兒!」

除了湯青幾個近身計程車兵,還沒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都以為我是將軍跟前的親信。造飯士兵怔了一怔,目光移向我身側的哥哥。

哥哥大為驚異,蹙眉輕聲道:「溪雲,別鬧了。平時大家省著吃,都等著真刀真槍拼的時候才吃飽,眼下你多造五百人的份,太浪費軍糧了。」

我從襟中掏出一個布袋,層層疊疊地展開,露出裡面的一把黃沙,笑著對哥哥道:「放心,我有戰無不勝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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