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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轉心念遙夜沉如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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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士兵從廟外大步流星地踏入,跪地向齊太妃道:「報——離廟十里發現了洵王的坐騎!」

「追!」齊太妃再不理我,急匆匆向外走去。我忙上前拉住華綾:「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華綾目光復雜,頓了一頓,道:「洵王叛變了。」

心,停跳了一拍。

「兩國的戰爭中,洵王的毅軍也上了戰場,只不過是歸於驃騎大將軍的麾下,洵王本人依舊扣在宮裡。可是沒想到……」

華綾的目光飄遠,喃喃道:「一夜之間,毅軍譁變,殺掉了驃騎大將軍,洵王也隨之出宮了,估計是趕往毅軍會合。如果不快些把洵王追回,那麼他謀逆的罪名就坐實了。」

我心緒紛亂,不知如何作答。華綾凌厲出手,將我反手綁住,帶著我翻身上馬,冷然道:「溪雲,我救你一命,是為了報答你昔日讓我免於受辱之恩,如今扣住你,是為了南詔。」

「我明白,我明白的。」我心中頹然,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華綾說,還是冥冥中在對江楚賢訴說。

他是濁世佳公子,處處被江朝曦忌憚,麾下士兵沒用用武之地,就連母妃為了保住齊家,也將他心愛的人嫁給江朝曦。若不是齊太妃暗中為皇上做事,恐怕他早已自身難保。

那樣清高的一個人,怎能忍得住這一口氣。

不用我策反,他早就存了和江朝曦拼個魚死網破的心了吧?

齊太妃的追兵勢頭凌厲,只像那不遠處的一抹黑影追去。

我心頭髮緊,喃喃道:「那是……」

華綾鬆了一口氣:「總算追上了,洵王鬥不過皇上的,若是叛變就是死罪,連太妃都逃不了干係。」

那抹黑影很快就被團團圍住,胯下坐騎來回打著轉,發出不安的嘶鳴。我催促華綾道:「快上去看看。」

包圍圈漸漸縮小,將那個身穿黑絨大氅的人圍在中間。齊太妃策馬飛奔到那人跟前:「賢兒……是母妃對不起你,你跟我回去吧!」

風帽壓低,遮住了那人大半張臉。只聽那人嗤嗤地笑了,道:「太妃多慮了,洵王此次出行是為了幹一番大事業,有襄吳為他撐腰,他有什麼可怕的?」

竟是清凌凌的女聲。

所有人都臉色大變,齊太妃面露駭色,手中馬鞭一挑,掀開那人的風帽,將她的容貌盡數暴露在火把光芒下——

浮生。

我失聲驚叫,浮生的目光穿越過人群,冷冷地看了看我,便移了開去。

「你是誰?」太妃厲聲喝道。

這一瞬間,我才頓悟,除了我,還沒有人知道浮生是襄吳細作。我和浮生若是在此時表露出一絲一毫熟識,只怕都沒有好下場。

浮生坐在馬上,冷冷地掃視四周。

鞭影閃過,凌厲的一響之後,浮生從馬上重重墜下。齊太妃將手中馬鞭一指,恨聲道:「快說,洵王在哪裡?」

「為了了洵王的心願,我甘願做誘餌,引你們到這裡。」浮生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抹掉嘴角的血沫,慘然一笑,「就算我告訴你洵王往哪邊走了,你也追不上了。」

齊太妃怒極反笑:「追不上?哈哈……哈哈……」她笑著笑著,臉色突然一變,張口吐出一口鮮血。

「太妃!」

伴著數聲驚叫,齊太妃從馬上徐徐倒下。華綾紅了眼,從馬上衝了下去,跪倒她身邊哭喊:「太妃,你要挺住啊……」

我雙手被反綁著,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掙脫開來,翻身下馬,踉踉蹌蹌地往那邊走去。

火光忽明忽暗,地上靜靜地躺著一枚錦囊。

在很小的時候,不,就是在八歲那年,我見過另一個一模一樣的。

彼時,江朝曦蹲在我面前,笑得優雅卻冷寂。他拿著那個一模一樣的錦囊對我說,我要買的是你的命。

我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將鶴頂紅塞到牙人的嘴裡,然後奪了那隻錦囊就跑。在護城河邊,我看到錦囊裡層,細密的陣腳繡成的一行小詩。

一看,便知道是出自女子之手。

後來,江朝曦全城懸賞要找到我。很久以後,再細細思量,我只當他是為了鳳螭這件寶貝,可總是忘記了——他捉到我時,第一句話就是向我討要這個錦囊。

江朝曦,為什麼?

這個錦囊,明明皇后可以為你繡,瓊妃可以為你做,林婕妤和慧美人更是巴不得給你備上十七八個。

可是你為什麼獨獨看重這一個?

我來不及深思,上前道:「太妃定是怒極攻心!我有護心丸!」

「你走開!」華綾抱著面色蒼白的齊太妃,淚流滿面,一把推開我,「我救你,饒你,但是別以為我會信你!」

浮生被五花大綁,看著我冷笑道:「齊太妃!你讓洵王此生鬱郁不得志,浮生巴不得你暴斃當場!」

她喊話間,目光有意無意地瞄著我,似在提醒我殺掉齊太妃。

沒有人信我。

也是啊。

我的臉就是齊太妃毀的。哪怕我真的有護心丸,她也不會吞嚥下去吧。

此次倉促之中搜尋江楚賢,齊太妃哪裡顧得上帶軍醫。眼看著她氣若游絲,更多的鮮血從唇角溢位,染紅了前襟。

火把畢剝作響,四周一片死寂。人心涼薄啊,追不上江楚賢,那麼齊太妃就連最後的虛位都保不住了,怎麼還會有人真心去為她救治?

我從懷裡取出一個瓷瓶,澀聲道:「太妃真的不信我?」

她大口喘著氣,沒有說話。

我輕聲道:「待到壯志重抖擻,再無獨望雁南飛。」

齊太妃神色一滯,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個?」

我暗中輕籲一口氣。我猜對了。

「不為什麼。」我從地上撿起那枚錦囊,輕輕塞到她手裡,道:「太妃,你的東西掉了。」

她手指顫抖,捏著那枚錦囊,靜靜地凝視,眼中漸漸有了些許淚意。

我將瓷瓶放到地上,對華綾道:「你不信我,我明白的。」說完,我起身對一邊計程車兵道:「我知道沒人信我!可是我懷裡有襄吳皇帝關於兩國和議的國書,還請照例綁了我,將我送到南詔皇宮裡。」

我將黃絹掏出,一把開啟,高舉頭頂看向眾人。士兵們交頭接耳了一陣,便有一個看上去像頭目的人越眾而出,對我道:「你是不是襄吳的使臣,還有待商榷。待我等將你送入皇城,讓皇上來定奪吧!」

「多謝。」我將雙手送上,示意他綁住。

「慢著。」一個虛弱的聲音幽幽道。

齊太妃面色煞白,輕聲問道:「那座廟裡的佛像,是你擦拭的?」

我沒想到她竟然會注意到這個細節,怔愣之間,點了點頭。

她疲憊地閉上眼睛:「華綾,將那個瓷瓶撿起來,餵我吃藥。」

「太妃!」華綾有些猶豫。齊太妃淡淡道:「老身承認心中放不下對她的猜忌,可沒有藥物,我撐不了多久,而洵王還等著老身去救。」

她轉眸看我:「我知道你愛憎分明,我也知道憑我對你的所作所為,根本不配讓你給我真正的藥丸——只不過,是我想賭罷了。賭一個會在寒夜裡為佛像拭塵的人,不會真的殺我。」

我心中觸動,深深地點了點頭。

藥丸送入齊太妃的口中。很快,她的臉上便添了幾分血色,呼吸也平穩了很多。

華綾扶著齊太妃起身,面有愧色地對我道:「溪雲,是我誤會了你……」

我灑然一笑:「沒什麼,我只想快些去見皇上,商談兩國和議之事。」

幾輛馬車從遠處徐徐趕來,應是後方的追兵為太妃準備的車輦。齊太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和我、華綾共乘一輛。」

我很是意外,道了聲「是」。一旁的浮生掙扎起來,朝我狠狠地淬了一口,用口型對我道:「叛徒。」

她被帶下去時,依舊扭著脖子看我,目光裡淬了毒藥。

我默立在原地,心裡喃喃道,浮生,對不起……

浮生那麼愛江楚賢,為了他的霸業甘願以身涉險。

江朝曦,你一定沒有想到,你以為你控制了浮生這條線索,可還是一著不慎,讓江楚賢得以出宮投靠襄吳。

江楚賢,你一怒之下私自出宮,連瓊妃也不顧及了嗎?

車廂裡,華綾將厚厚的車簾放下,拔下頭上的銀簪,將車燈又挑亮了一些。

齊太妃正襟危坐,目光銳利地打量著我。我有些不自在,只得垂目緘口。

驀然,她道:「你到底愛哪一個?」

我唬了一跳。齊太妃目光灼灼地看我,重複了一遍問題:「皇上和洵王,你到底愛哪一個?」

「這很重要嗎?」

「重要。」

「皇上。」

說完,我也被自己的答案震驚到了。

齊太妃面上浮出一抹笑:「這個答案委實不太聰明,我可是洵王的母親,你應該回答洵王才是,那樣豈不是和我添了親厚?」

「我和洵王只是知己,但對皇上,卻是真心。」我苦澀一笑,「我發現得有些晚了。」

齊太妃的目光漸漸柔軟起來,她看著我臉上那道傷疤:「那道疤……老身對不住你。」

我疲憊地搖了搖頭:「只要皇上不在意,溪雲也不在意。這道疤,對於我來說,造不成任何影響。」

齊太妃欣然點了點頭。我見她面色稍霽,試探地問道:「太妃,洵王為何會突然如此行事?」

聞言,齊太妃有些傷感:「這些禍根都是我埋下的。」

「……」

「賢兒明明愛著瓊妃,我不該用計將她嫁給皇上。」

「難道洵王這次和瓊妃有關?」我的眼皮沒來由地突突直跳。

齊太妃點頭,道:「原本賢兒和皇上約定好了的,有一天天下太平,他便領瓊妃逍遙避世。沒想到,上次皇上回了宮,比以往更寵愛瓊妃起來,接連幾日招來侍寢,還打算將她冊為貴妃。」

我驚道:「有這等事?」

齊太妃瞄了我一眼:「你也不必吃味,皇上不在意你的醜顏,看來他是對你用了真心的——只是我實在捉摸不透,他為何會對瓊妃突然如此上心。」

他曾對我說,你可願和我一同迎來那個盛世?難道是因為我拒絕了他,選擇回到襄吳,從那以後,他便對瓊妃親厚起來?

江朝曦……

我刺傷了他的自尊,他轉而高調地寵愛瓊妃,很有可能是發洩自己的鬱憤。

「賢兒自然忍不下這口氣……有一次,他在御花園裡看到皇上對瓊妃柔聲軟語,又見瓊妃脖頸下……」齊太妃猶豫了一下,「有疑似吻痕的痕跡,瓊妃遮遮掩掩的不安樣子,更讓賢兒氣不打一處來。」

「於是,洵王后來便索性出了宮?」

齊太妃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垂眸不語,忽覺手被輕輕牽起。齊太妃溫聲道:「解開他們三人恩怨的,只有你了……你若是重新奪回皇上的心,讓皇上對瓊妃斷了念想,也許,也許……」

齊太妃聲音裡添了哽咽,說不下去。

我知道她沒說出口的是什麼。

也許能挽回局面,讓江楚賢回頭是岸。

可是,真的能嗎?一旦箭離弓弦,還能回頭嗎?

幾日下來,快馬加鞭,餐星宿月,兩邊景物瘋了一般地往後飛馳。

一天,馬車停在一個小鎮上補充給養。趁著這片刻功夫,華綾扶著齊太妃下車透氣。我跟著她們身後,忽看到前面被人圍得水洩不通。

我很是好奇,上前拉了一個人問:「出了什麼事?」

那人很不耐煩地道:「有人說書呢,正說到精彩處!哎,話說,你連鳳螭也不知道?」

鳳螭二字一入耳,我便打了個冷戰。

我擠入人群,看到人群中央有一個布衣繪聲繪色地描述道:「那鳳螭是寶物啊,得鳳螭,得天下!各路英雄誰不摩拳擦掌,想得了去?可惜這鳳螭已經入了南詔皇帝的手了,誰能搶得走?」

「鳳螭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哪裡有那麼大的能耐?」

「屁!那鳳螭裡隱藏著巨大的寶藏,此物一齣必傾天下!」

我聽著人們的議論,渾身僵冷。

等我從人群中走出,看到幾步開外,齊太妃和華綾正靜靜地望著我。

「就算你為此恨死了老身,就算你救了老身一命,鳳螭也已經在他手上了。」齊太妃淡然道。

我搖了搖頭:「無事,反正我也不想要了。」

齊太妃挑了挑眉:「哦?」

我苦笑道:「在洛家人手裡,鳳螭只能帶來災難。在襄吳手裡,鳳螭只能黯然失色。只有在他手裡——」

才能助他平天下。

他曾說過,朕不求四海朝賀稱臣,只求萬民千秋敬仰。

只有一統天下,才能澤被萬民,受盡敬仰啊。

江朝曦,我願奉上鳳螭,如你此生所願!

第四天早上,南詔的狼王軍旗終於映入眼簾,那隱在晨霧裡的輪廓,似是一處驛館。

「太妃,南詔到了。」華綾道。

齊太妃側身打簾,望向外面。冷清天光遍撒在她的輪廓上,掩了許多歲月的痕跡。

不可否認,即使年過四旬,她也堪稱絕色。

初冬晨時,漠漠清寒,如煙似霧,呼吸間都帶了寥廓冷落的氣息。

我望向驛館,心情難以平復,抬手一抹,只覺無邊的薄霧打溼了臉頰,掌心上竟滾著幾顆水珠。

江朝曦,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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