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怎講?」
「南詔先帝,曾出過兩任寵妃,就是現在的齊太妃和蕭太后,蕭太后倚靠蕭華勝,不僅奪去皇后之位,還用巫蠱之術栽贓嫁禍齊太妃,導致齊家一蹶不振,」我木然道,「為了自保,齊太妃才會讓洵王甘處下風。你說,這一切的禍端是不是蕭華勝?」
沉默良久,浮生才道:「可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詞,我如何信你?」
我從袖中取出一枚玉鐲,遞到她面前道:「烏頭鋪子的鐲子,洵王幫你贖回來了。」
這隻鐲子和浮生腕上的那一隻,正是一對。
曾在乞巧節那晚,浮生擺弄著腕上的玉鐲,任性地對江楚賢說,還有一隻在烏頭當鋪,等著王爺去贖。
浮生的眼淚一顆顆地掉落下來:「浮生被賣入青樓的時候,身上只有這對玉鐲子。我想,將來如果能夠與家人相見,這鐲子就是唯一的憑證了吧……我做夢都想有個家……可是玉鐲子被媽媽賣到當鋪裡了,我每天努力幹活,攢下的錢只夠我贖回其中一隻鐲子……我一直都想讓王爺為我贖回另外一隻,湊成一對兒的……」
她才不稀罕什麼勞什子銀票,不稀罕什麼春宵一夜值千金。她只要心愛的男人,能夠為她親自去贖一隻鐲子,再溫存地為她套在腕間。
他不愛她,自然對她的話絲毫不上心。
我卻留了意。
可這點心思,也被我無恥地利用了。
我心一痛,小心地將鐲子為浮生套在腕上。她手腕上傷痕累累,鐲子難免擦到傷口,浮生卻一聲疼都沒喊,痴痴笑著道:「你知道嗎?‘浮生’這個名字,也是王爺給起的……真是浮生夢一場啊。」
浮生……
她也是個可憐人兒。
我背過臉去,淚水潺潺落下。
供詞很快就被寫好,是浮生口述,獄卒執筆。整個過程中,她臉上都帶著淡笑。到了畫押的時候,浮生掙扎著用兩根指頭捻住嵌在大拇指上的銀針,猛然一拔——
十指連心。她疼得臉色煞白,但依然沒有喊一聲疼,便將大拇指穩穩地按在供紙上。
那個鮮紅的手印,刺目無比。我忙扯了手中的帕子為她捂上。
「我第一次盼著自己能夠快些死去。」浮生看著獄卒收起供紙,低聲對我喃喃道,「因為殺了我,就證明了南詔皇帝相信了這些供詞,襄吳不會有麻煩,王爺也能報仇,對嗎?」
我不敢再看她的目光,顫抖著點頭,踉踉蹌蹌地走出牢獄。
朱文早等在死牢門口,見我出來,恭敬地道:「皇上有旨,請娘娘回宮更衣,去研華宮赴宴。」
我置若罔聞,一把推開他,兀自向前走去。
朱文追了上來:「娘娘,木已成舟,只能往前繼續走,若是想回頭,只怕那麼多的籌謀都白費了啊。」
他的聲音傳入耳中,像是隔了層紗。我頓住腳步,怔怔地看著朱文。
他微嘆一聲,重複道:「皇上有旨,請娘娘回宮更衣,去研華宮赴宴。」
赴宴……
死牢門口沒有旖旎景色,也沒有什麼遮蔽物,風片肆虐地劈頭蓋臉地撲來。我身上一陣發冷,裹緊了大氅。
「備轎。」
入冬之後,宮轎的簾子都換上了厚厚的絨鍛,一悠一晃之間,半點風絲也鑽不進轎子。
轎外,一溜的紅牆翠瓦。再往高處望,雕樑畫棟,簷牙斗拱,都如一副上等的絹畫,在眼前徐徐展開,飽含了天家的威嚴。
手中的暖爐有些燙,我遞給花廬,接著整了整身上的水粉織錦緞團花宮裝,蹙眉道:「花廬,現在三宮六院都傳我是大病初癒,所以這顏色到底還是招眼了。」
花廬道:「娘娘,這是皇上欽定的宮服,算不得錯的。」
竟是江朝曦親手挑選的宮服。
我有些發怔,半晌才回過神來,只靠在軟墊上,垂眸不語。
這是我自從回宮之後,第一次參加正式場合。雖然江朝曦將我出逃的真相壓了下來,但等下要面對眾多質疑的目光,我的心裡還是莫名緊張起來。
正思量著,雀頂錦絲的轎子驀然一頓,接著又晃悠悠地繼續前行。
我心裡有些發慌,便使著花廬去問,心裡只道是繞開了什麼障礙,沒想到花廬即刻便進了轎子回道:「娘娘,是容妃。」
容妃,赫連明瑟。
厚厚的絨鍛被我一把掀開,頂著凜冽的風片,我看到明瑟著一身普通的宮裝,並未披大氅,正站在宮牆邊上冷冷地看著這邊。紫砂站在一旁,面色陰鷙。
「停轎!」我的聲音微顫。
數月不見,明瑟又清減了許多。她見掀簾的是我,噙了一抹笑,揚聲道:「本宮當是誰這麼大的排場,原來是皇上一直心心念唸的賢貴嬪。不知幾月未見,貴嬪身體可大好了?」
這話自然是嘲諷的意味居多。我只得邊探身下轎,邊道:「已經無礙了。」
「貴嬪又能侍奉皇上了,真是可喜可賀。」明瑟笑得嫣然,「若是貴嬪的身子骨再不好,皇上一怒之下又要將詠絮宮的宮女都絞殺了,可怎生是好——多少條人命都在貴嬪身上呢,貴嬪現在可要多多保重自己。」
我想起詠絮宮大殿裡吊著的三十五具屍首,打了個冷戰,扶著花廬的手下了轎子,道:「明瑟言重了。既是相遇,容姐姐多嘴一問,明瑟可也是向著研華宮去的?」
她笑容漸冷:「那是自然。」
我一側身,道:「既是如此,不如一同乘轎子過去吧。」
我出逃的時候,明瑟只是禁足宮中。看來,在解禁之後,明瑟也並不得寵。且不說沒有禦寒的大氅,就說代步的轎輦,內務府也沒有為她備下,可見是多麼受冷落了。
她原本是多麼驕傲的人兒,不肯服軟不肯乞憐。如今卻對我冷嘲熱諷,那股傲骨再也不見。
我有些心酸,示意花廬將暖手爐遞給明瑟。明瑟揣在懷裡的手早凍得通紅,她卻推脫了一番才肯接下。
「很久沒有見了。」我淡笑著說。
明瑟的眼神有些空茫。良久,才低低地接了一句:「是,很久了……」
那麼久沒有見面,原來我和明瑟之間真的是無話可說了。
到了研華宮,通傳的公公尖細的嗓音過後,殿內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我和明瑟身上。
殿內四角燒著暖烘烘的白炭,殿中央的青銅燻爐中燃著甜膩的雪梨香,絲絲嫋嫋的香絲繞過繡屏上雍容華貴的牡丹,給這個冬夜減了大半的清冷。宮人垂手而立侍奉一旁,教坊也是備好了樂器,嚴正以待。
宮中幾個有頭有臉的妃嬪都已入座,投來的目光中摻雜著各種情緒。瓊妃的鳶色宮裝稍顯暗淡,在奼紫嫣紅中很是扎眼,讓我留意地多看了她兩眼。
瓊妃顯然變了許多,性子愈發沉靜了,那雙眼睛下明顯有一抹烏青,許是擔心江楚賢,難以安眠所致。
我抬眸見江朝曦坐在殿內正座之上,忙和明瑟一起斂袖拜倒:「臣妾來遲,望皇上降罪。」
江朝曦嘴角一勾:「愛妃平身吧,這場宴席原本就是為了慶祝你身子痊癒,何來這些繁文縟節。」
我忙謝恩,捏了一把冷汗,正欲起身,身子卻已被明瑟扶起:「姐姐身子剛好,地上涼,趕快起來。」
方才還是貴嬪,如今卻是姐姐。我有些發怔,卻聽到江朝曦柔聲道:「容妃,你也和賢貴嬪一坐到這邊吧,和瓊妃一起都陪陪朕。」
明瑟很是欣喜地應了,溫順地扶著我入座,全無方才在殿外的冷意。
原來我離開的數月,圓滑的人變得更圓滑,有稜角的人也學會了虛與委蛇。
林婕妤對於江朝曦的安排顯然有些不平,但又不敢忤逆,只得笑著對明瑟道:「容妃倒是好眼色,知道誰最受皇上心疼,便和皇上疼到一處去了。可不是,容妃也招人疼了。」
明瑟扶著我的手驀然發力,旋即鬆開。
我捕捉到有難堪的神情在明瑟的面上一閃而過,不由得心裡發堵,朗聲道:「林婕妤真是說笑了,各宮之中從來都是雨露均霑,今兒這個風頭盛些,明天那個得了勢,都是指不定的。誰有那樣的好心思,能揣測得透聖意?」
林婕妤被我揶揄了一通,笑容一僵,一雙桃花眼只忿然飄向江朝曦。誰知江朝曦眉峰一挑,並不打算為她出頭,反而扭頭在我耳際低語:「吃味了?」
說著這般曖昧的話語,面上卻沉靜如水。
眼見著眾妃看向這邊的目光開始灼燙,我忙略往後靠了靠,低聲回到:「臣妾哪敢吃味。」
「還說不敢,你以前可沒在意過什麼雨露均霑。」
我深呼吸一口氣:「話追著話,臣妾就這麼說了。」
他眸光深邃起來:「你有自知之明就好,論吃味也輪不到你,朕對你好,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心彷彿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戳中。我勉力扯了扯嘴角:「臣妾自知配不上皇上用情。」
他頓了一頓,側過身再不看我,扯過明瑟的手,放在膝上拍了一拍。這曖昧的動作讓明瑟愣了一愣,兩頰旋即飛上一抹暈紅。
宴席就在這種不尷不尬的氣氛中開始了。
剛開始不過是些尋常的祝酒,禮樂,歌舞,和平時宴席並無二致。只是因為皇后稱病未到場,又是接近江朝曦的大好機會,於是眾妃便漸漸放開了來,最後行起祝酒令,殿內氣氛一時達到高潮。
我本就沒有心情應酬,只懶懶地坐在一邊,忽聞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賢貴嬪,本宮敬你一杯。」
我抬眸,看到瓊妃執著酒杯站在面前,依舊是容色清冷,忙端起酒杯:「謝過瓊妃。」
瓊妃仰脖一飲而盡,笑著湊過來,在我耳邊問:「怎麼不問我敬你什麼呢?」
我淡淡道:「不是敬我身體痊癒?」
她面上似笑非笑笑:「不是。」頓了一頓,又一字一句地道:「敬你——重回樊籠。」
重回樊籠?
我有些意外,抿笑道:「瓊姐姐真是風趣兒,說的玩笑話讓妹妹我怎麼都聽不懂。」
瓊妃不答,眸中神色複雜,一折身回了座位。
以瓊妃和江楚賢的關係,她知道這段時間我身處洛家軍營也不奇怪。只是她故意提醒我她知曉了一切,究竟是何用意?
想起江楚賢前途坎坷,想起浮生命不久矣,我胸口有些發悶,索性向江朝曦告退。
他正和幾位妃嬪行酒令在興頭上,不耐煩地朝我擺了擺手:「準了準了。」
出來時,我不由自主地回頭望了一眼。明瑟春風滿面,正優雅地傾了身子斟酒,纖手輕拈酒樽遞給江朝曦。
紅酥手,黃藤酒,佳人如斯。
江朝曦朝她灑然一笑,順手接過酒樽,一飲而盡。
我低低一笑。明瑟久不得寵,今晚時轉運來,總算是熬出頭了吧。
俊逸卓然的眉目,優雅從容的身姿,睥睨天下的權勢。明瑟不顧國恨家仇,如此迷戀江朝曦,我似乎也能理解了。
我將目光從江朝曦身上收回,扶著花廬的手穩步向殿外走去。
變了。
一切都變了。
他再也不會把我放在心上。
出了大殿,才發覺不知何時下了雪。雪落無聲,清夜寂涼,九重宮闕銀裝素裹。
細雪紛紛揚揚撒了一地。走了幾步,雪粉末很快沾上了袍角,又被簌簌地抖落。
我心裡本就蕭瑟,看著這光景更覺鬱煩,索性撇了轎子,執了一柄青緞宮傘,扶著花廬的手,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起來。
走出宮苑時,忽聞一陣幽香襲來,原來是牆角一株紅梅在風雪中怒綻開來。可惜唯一一朵嫣紅,還是敵不過漫天雪花,在風中瑟瑟發抖,是那般可憐。
我想起前人的一句詞,不由自主地吟道:「濃香斗帳自永漏,任滿地、月深雲厚。夜寒不近流蘇,只憐他、後庭梅瘦。」
話音落,只聽身後有人道:「踏雪尋梅,妹妹真是好興致。」
我回頭,見瓊妃也執著一柄宮傘,立於身後幾丈開外,雪青色鑲絨披風顯得她如超凡脫俗的仙子。
既然都是知己知彼的對手,也就沒有交談的必要。我略點了點頭,向她屈膝一禮,作勢離開。
「妹妹怎麼見了本宮,就急著要走?」瓊妃並未帶侍女,儀態大方地走到我面前,有意無意地堵住我的去路,「姐姐還想和妹妹說說體己話,比如宮外頭是什麼樣的光景,定是很精彩吧。」
我冷冷地睨向她,話卻對著花廬說道:「回宮。」話音落地,我再不管她,徑直越過她向前走去。下一個瞬間,大氅卻被一把攥住,惹得我一個踉蹌,眼前青色影子一晃,兩柄宮傘便雙雙落地。
瓊妃擋在我面前,冷冷道:「花廬,你先退下,我有話對你家娘娘說。」
花廬有些害怕,小聲道:「娘娘。」我拍拍她的手:「花廬,你先到旁邊等著。」她便退到一邊。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冷睨著她。
瓊妃道:「你宮裡的人,都是因為你而死。」
我想起殿內掛著的三十五具風乾的屍體,打了個寒戰,想了一想,冷笑道:「你是指本宮私逃出宮,連累了三十五條人命?這可奇了,我是從圍場出逃的,和我宮裡的人有什麼干係?」
「那你有沒有想過,皇上怎麼早不殺晚不殺,偏偏挑你回宮的前幾日殺?」
我冷然道:「我沒興趣去揣測他怎麼想。」
瓊妃道:「皇上為了掩飾你出逃的事實,宣佈你閉宮養病,自然要嚴加看管你宮裡的人。在這期間,你的宮人不能有絲毫差池,不然就會惹來猜疑。可是你後來回宮了,和以往一樣出現在眾人面前,你的宮人難免會獲准在宮裡正常走動,只怕到時候你出逃的事情根本瞞不住。所以,皇上才殺了他們。你還說,他們的死和你沒有干係?」
我聽得心中戚然,側了臉,道:「是,是我連累了他們!在皇上眼裡,和人命比起來,還是皇家的臉面重要。」
「皇上替你瞞下私逃出宮的事情,你以為是他只是顧及臉面?」瓊妃輕蔑地一笑,「一刀殺了你,豈不是更省事?」
「你到底想說什麼?」
「本宮想說,皇上心裡還是有你的。你覺得皇上手段狠,其實他是在對你好。你覺得皇上對誰好,反而就是對誰狠。」
「荒謬。」我冷道。
「一點兒也不荒謬。」瓊妃拂了拂披風上的落雪,「你知道的,皇上如今對我更好了,可不就是對我狠麼。」
我一挑眉,抬眸看她。她苦笑道:「心裡牽掛著一個人,還要對別人強顏歡笑……他對我的每一分好,都是在折磨我。」
我想起若不是皇上突然盛寵瓊妃,江楚賢也不會鋌而走險,不由得怔住了。瓊妃彎腰撿起宮傘,淡淡道:「賢貴嬪,好好侍奉皇上吧,最好奪了我的恩寵,讓皇上放了我……」
折磨嗎?
這世間的情愛,本就是一場劫難。只要應劫,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我怔怔地看著瓊妃愈走愈遠,直至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她最後附在耳際說的那句話,一直讓我無法回神。
她說:「你一定要奪了我的恩寵……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