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氣急:「你不生氣?」
我搖頭:「你我姐妹相稱,但你似乎並不瞭解我,我略通藥理。方才你送進來的薰藥裡放了白竹散,我哪裡敢輕易動怒?」
明瑟臉色一白,有些驚慌。
「你從踏進這門檻的時候,就漏洞百出。」我淡淡道,「皇上要誰來出面指認蕭王,自然有他的想法,我不會妄自菲薄,將自己視為無用之人。至於白竹散,體虛病者若聞了此香,情緒稍有激動便會血脈阻塞而猝死。你方才對我說的一番話,不過是為了刺激我——明瑟,你真的還不夠精明。」
明瑟強笑了一聲:「我不信你會愛皇上。不然,你看到皇上賜給我的鐲子,為何不動怒?」
我垂了眼簾,手指摩挲著那根紅線:「這根紅線哪怕不值一文,在我心裡也是情意萬千。」
話甫一落地,我自己都覺得驚訝。以往這樣的話,我是半點都不肯吐露的。不知道是否因在病中,心田又因江朝曦的情意而軟了許多,才會這樣直言不諱。
明瑟面色悽然,猛地拿起桌上一碗水,狠狠地潑入薰籠。薰籠裡頓時滋的一聲冒起一股白煙。
她冷笑著將那鐲子從腕上脫下來,恨聲道:「好一個哪怕不值一文,也是情意萬千!你現在倒是知道和皇上扮恩愛來氣我了!這鐲子我還戴著做甚麼,哪怕是價值連城,世間難求,他也不會記得送過我這樣一副鐲子!」
明瑟緊緊盯著我,忽然一笑:「我真是被你氣糊塗了,洛溪雲!」她往床邊走了兩步,「你以為皇上是真的愛你?你做夢!誰能幫皇上實現霸業,誰就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
這句話裡似乎隱含了幾分特別的意味,但卻如遊絲般隱忍,讓我一時抓不住。我正想開口問個清楚,只見明瑟眸中漸漸浮出兇狠之意,頓時不敢懈怠,繃緊身體,只怕她又做出什麼出格之事。
出乎意料,明瑟沒再糾纏,只冷冷地睨了我一眼,提步走出宮室。
沒多久,花廬便走進來,飛撲到床前,問我道:「娘娘,她沒怎樣你吧?」
我沒有回答,看向薰籠。花廬愣了一愣,往薰籠那裡察看了下,驚叫道:「娘娘,這香……」我忙道:「花廬,不可聲張。」
想起以前那個嬌俏的明瑟,我心裡五味雜陳,猶自嘆了口氣,吩咐花廬道:「你去偷偷地問太醫討一些解白竹散的藥來,不要驚動任何人,包括皇上。」
撤了薰籠,重新換了香料,吃了些藥,心裡緊繃的那根弦才漸漸緩了下來。
又過了幾日,我總算能下床走動了。
詠絮宮的份例卻是不落人後的,只是每日冷冷清清。花廬安慰我道:「只不過是皇上怕其他各宮娘娘過來叨擾,吩咐各宮不準來探視罷了。」
我無聲地笑了一下,心裡有些發苦。
妃嬪們沒有一個來探望,連江朝曦也始終都沒有出現。
一日,我身上發懶,讓花廬在外面候著,自己則一個人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宮室外響起一陣腳步聲,有人走了進來。我並未留意,以為是來侍奉的內侍,未想到那人走到床前,便默立不語。
我詫異,睜開眼睛,發現江朝曦站在面前,一瞬不瞬地看著我,忙道:「皇上怎麼沒先讓宮人通傳?臣妾也好起身梳洗一番。」
他著一身深紫滾金邊的袞服,容色淡然,道:「路上有些耽擱,若是提前通傳,只怕你左右折騰,反而擾了你休息。」
兩頰燙了起來,我掙扎著想要行禮,他一把按住我:「算了。」
避無可避,我抬頭看著江朝曦。他比往日更加沉默,一雙濃眉低低地壓著,聲音有些沉:「腿上可好了?」
他不提,我幾乎忘了當日遇刺之前,還被他用茶水燙傷。想了一想,我自嘲道:「皇上既然來看臣妾,為何不問那當胸一劍的傷勢,反而問起什麼燙傷?」
江朝曦神色不改,道:「太醫早已稟了朕,說劍傷沒事。而燙傷雖也痊癒了一些,但畢竟是朕造成的,不問一問,這裡痛得慌。」
他說完,將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我鼻中一陣酸澀,忙扭過頭去。江朝曦繼續道:「朕還欠你一個解釋。」
他終於要親口告訴我,這些天為何對我如此嚴苛了。心頭突突跳了起來,我有些希冀,又怕聽到的會讓我失望。
江朝曦深呼吸一口氣,道:「揭發蕭王的罪行,朕改了主意,打算讓容妃去做。」
明瑟說我是一枚廢棋,其實也不為過。我苦笑道:「是臣妾愚笨,辦不好皇上交代的事情,才讓皇上轉了心意。」
「不是,是容妃比你更適合做這件事。」
我有些訝然,抬眸看他。
仔細一想,此事確有古怪。
從和親入宮的那天起,江朝曦就不是很看重明瑟,對她的寵幸也不過是最近月餘的事情。之前的態度我能夠理解,明瑟是襄吳真正的公主,江朝曦對她很是忌憚。可是如今對她的態度,雖說不是那般親近,但明顯比以前改善了許多,這樣的轉變讓我很是不解。
明瑟方才還對我說,誰能幫皇上實現霸業,誰就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
難道江朝曦對明瑟,也有那麼一絲一毫的動心?
我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帝王后宮佳麗三千,這是非常正常的事。若是為了這個吃味,哪裡能有個盡頭?
「那日在暖心殿,朕之所以對你發脾氣,正是不想你再捲入兩國和議的事情,所以才想趕你走。沒想到,你偷偷躲在宮帷後,還是衝了出來。」
江朝曦語畢,便抿緊唇,眸中有波瀾翻湧。我試探著問:「那麼皇上對嶽文武提出的要求,也做不得準了?」
江朝曦轉眸看我:「他都死了,朕對他說過什麼,自然做不得準。」
果然,嶽文武的死是江朝曦的一場策劃,只是為了讓林廖的行刺看起來更順理成章一些。我覺得心頭穩了一穩:「那皇上不會出兵兩州,只取青州?」
他「嗯」了一聲,輕摟住我。我放心下來,順勢靠在他的肩頭上,一時無話。
四下靜寂,我和江朝曦就這樣靜靜地依偎著,不知過了多久,天光漸暗,宮燈初點,落雪翩然落下的影子都投在窗上,影影綽綽一片。
我喃喃道:「皇上為何對富庶之地的兩州不屑一顧,而非要取青州?」
他沉默不語。
我坐正了身體,認真地看著江朝曦,道:「皇上,臣妾斗膽一問,玄鐵寶藏所在地,是不是在青州?」
一抹異色從他眸中一閃而過。江朝曦道:「當年洛家將玄鐵寶藏藏在青州,你竟是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母親從未和我提起此事,我之所以得知玄鐵寶藏的所在地,也是半猜半疑。
青州雖是苦寒之地,但畢竟是北方門戶,也是商貿之路的重要關口。難怪江朝曦三番五次地想取青州,不動聲色地將青州收入南詔版圖。原來,那本就是一塊足以讓天下英雄為之膽寒的寶地。
我收回目光,垂了眼簾。江朝曦握了我的手,道:「怎麼了,朕瞞了你,你失望了?」
他雙手不同於他優雅雍容的氣質。手心上有早年征戰所留下的粗繭,摩挲得手心很是酥麻。我有些發怔,那隻手被他握在手心,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我搖搖頭:「臣妾不敢奢求皇上事事坦誠,所以也不必失望。」
江朝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從懷裡掏出一件物事,塞進我手中。
竟是那件羊脂白玉梳,光澤潤澤,躺在手心裡如一灘清水。
「齊太妃從你手裡得了鳳螭後,就交給朕了。」江朝曦看著我道,「現在——物歸原主。」
我急急地問:「皇上不是要用鳳螭得到玄鐵寶藏嗎?」
江朝曦輕輕地搖了搖頭:「不要也罷。」
「為什麼?」
握著我的手,又緊了幾分。他道:「你真的想知道原因?」
我重重地點頭,道:「是。」
他仰頭長嘆一聲,道:「洛溪雲,你總是嘴硬心軟,你剛才的神情——朕都瞧在眼裡。朕若是取了這鳳螭,你大概此生都會覺得朕在利用你吧?」
百轉千回,千算萬算,竟沒有算到他說出了這麼一句話。我愣住,眼眶漸熱,聲音也顫抖起來:「可臣妾自回宮那日,便決定要用鳳螭助皇上早日實現霸業!」
江朝曦道:「近日來,朕思量了許久,反而覺得能否能得到玄鐵寶藏並不重要了。得天下者,在於帝者的仁德,在於國家的實力,從來都不可能是什麼鳳螭!」
我道:「皇上,玄鐵礦非同小可,哪怕不是利用,只是控制起來也是好的。否則,萬一玄鐵礦為居心叵測之人所用,豈不是更糟?」
他沉吟,道:「有道理。」
我將羊脂玉梳放入他手裡,道:「皇上若要還我,只需尋到玄鐵礦再給我便是。」
「好。」
我還想再說什麼,他已經用手指堵住我的唇:「好了,你能否答應朕,別再管這些事了,好嗎?」
不管這些事情,只安安心心地做一個妃子?
江朝曦溫聲道:「於朕而言,你再不是棋子,朕也不想再利用你。」他將我的衣袖拉高,撫摸著腕上的那根紅線,喃喃道:「溪雲,我們從此就如塵世中的一對煙火夫妻,可好?」
我苦笑。
若要做那煙火夫妻,非得走下那巍峨皇位,走出這琉璃高牆,從此攜手鮮衣怒馬浪跡天涯,才有可能拼得一個與子攜手白頭老。
江朝曦斷然不會放棄他的皇權,他的江山。我也無法去做一個普通婦人,躬身農田,平淡聊此餘生。
可是我已經累了,再也不想再鬥下去,只想溺在他給的溫存中。
思及此,我閉上眼睛,忍著因為動作牽扯而引發的傷痛,朝江朝曦傾身吻過去。
這是我第一次吻他。
江朝曦眸中有異樣的情緒翻滾,他猛然出手,緊緊扣住我,用熱烈的吻來回應。
唇齒溫柔,碎語呢喃,他給了我一個綿長的吻。酥癢的觸感從唇齒間開始,漸漸蔓延到臉頰,脖頸,也變得急促起來。
衣服不知何時被他解開,裸露的皮膚被寒氣一激,頓時泛起一片潮紅。他笑了一聲,忙把大手覆蓋上去,才挽回那一點暖意。
我紅了臉,任由他這樣一層層剝去上衣。因為胸口包紮著傷口,所以他側了身子,避開包紮的部位,只將吻印在我的頸後,又一路往下,激起一片洶湧的浪潮,捲住我沉溺在那一片快感中。
我閉上眼睛,享受他賜予的火熱與溫情,無法自拔。
一夜顛鴛倒鳳,紅帳香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