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嘆息了一聲,道:「你為何不聽我的?」
我茫然無措,道:「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娘……」
「鳳螭是無妄之談,是我們洛家編造的一個謊言。」
我愣住了。
鳳螭……是一個謊言?
怎麼可能?
我只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去了。
我設想過千萬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這一層。
可是……
如果鳳螭真的是一個謊言,那麼明瑟一定得知了真相,所以她才會毫無顧忌地對我下手!
如今的明瑟,已經不需要鳳螭所謂的力量了,她這是在用鳳螭來打消我的戒備心,將我引到宮外,處之而後快!
我渾身冰冷,一句話也說不出。
花廬也震驚了,結結巴巴地說:「夫人,你、你在開玩笑吧?若是假的,為什麼瞞了這麼多年?」
我回過神來,有氣無力地問:「母親,當初你為何對我和哥哥都諱莫如深?」
「我不想你們捲進來……」
我道:「可是我們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不想從我們這裡挖出鳳螭的秘密!」
母親道:「我本想將這個秘密掩蓋一輩子的,如今我不得不說!溪雲,洛家當年軍功赫赫,幫助襄吳先帝登上皇位。可隨之新的問題也來了——狡兔死,走狗烹,襄吳先帝怎麼會容得下手握重兵的洛家?為了牽制先帝,你祖父索性捏造了一個玄鐵寶藏的謊言,並將寶藏的鑰匙稱之為鳳螭。這樣,先帝就不敢對洛家輕舉妄動,因為一旦洛家敗落,玄鐵寶藏就有可能落入他人之手!你可還記得你八歲那年,我們洛家面臨的一場災禍?」
我記得,我終生都記得。
八歲那年,洛家被抄家,父親、哥哥、我都被流放。在流放途中,父親被殺死,而我和哥哥流亡南詔,遇到了江朝曦。
不對!
有哪個細節,是我忽略的!
是了,就是在那個噩夢般的早晨,母親曾對官兵們大喊,我要見皇上,我有要事稟告。
是什麼樣的要事?難道是……
迎上我探究的目光,母親頷首道:「不錯,洛家之所以得以昭雪,是我親自覲見皇上,告訴洛家手中有鳳螭寶玉,而且已經流了出去。他若要保得江山穩固,就得保得洛家上下平安!」
我失聲道:「難怪……難怪後來趙起將軍來搭救我們,難怪洛家之罪沒有再被追究,難怪……」
原來這麼多年的富貴榮華,不過是靠一個彌天大謊所維繫。
「我不可以將鳳螭帶在身邊,如果被人奪去,洛家照樣有危險,所以——」母親的目光透出堅毅,「我將那柄羊脂玉梳作為嫁妝贈給了你!」
我無力地搖頭,低聲道:「這個真相,我知道得太晚了。」
對於明瑟來說,這是一次除掉我的絕佳機會,她不會放過。
母親苦笑著,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我知道,這麼多年我瞞你們瞞得好苦!可是溪雲,我寧願鳳螭從未存在過,我們洛家也從未沾染過任何富貴……沒有國恨家仇,沒有朝堂爭鬥……一家四口,相親相愛,能過著平常人家的煙火生活,該有多好……」
煙火生活,好熟悉的話。
是誰曾在我耳邊說,想和我做一對煙火夫妻,過最普通的生活?
鳳螭是假的,玄鐵寶藏也是假的……那江朝曦尋到的寶藏,也是騙我的了?
我仰頭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江朝曦,難怪你那麼大方將鳳螭還給了我……說什麼不依靠鳳螭的力量,原來根本就沒有什麼寶藏!」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刷的一下刺破窗欞,擦著衣櫃的門射入牆壁。與此同時,外面已經亂成一團,火光四起。
為了除掉我,明瑟真的是不惜任何手段。
兩名黑衣人從窗子一躍而入,跪在我面前道:「主子,相國寺有亂黨闖入,我們勢單力薄,無法抵擋,只能先將主子送出去了!」
我冷聲道:「他們有多少人?」
黑衣人互視一眼,回道:「估摸著有二、三百人,個個武藝高強。如果不是隨行護衛護駕,另外八名暗衛格擋,恐怕這間屋子早就是一片火海了!」
我雙眼一眯,指著其中一名暗衛,道:「容貴妃要殺的人是我!你先帶我離開,引開那些人的注意力,然後你再帶著我母親離開,確保萬無一失,懂嗎?」
「不可!」母親失聲道。
「娘娘,要走一起走!」花廬揪住我的衣角。
我看著她們,心裡酸澀,一字一句道:「沒時間了,你們必須……聽我的!」
我伏在暗衛身後,縮緊身子。他輕功絕好,揹著我滕然而起,刺破屋頂一躍而出。
目光掠過相國寺,我大吃一驚。
殘肢、鮮血、死命拼搏的人們……儼然是一個修羅場。
果然,我的出現引起了注意,無數利箭飛了過來,而揹著我的暗衛回身幾個招式,便用劍擋掉了咄咄逼人的箭雨。
相國寺建在一座山上,四周皆是山林,若是往密林裡一躲,逃掉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暗衛身手不凡,揹著我倏忽便飛出寺廟牆外,朝密林深處逃去。
我看著身後火光隱隱的寺院,不無擔憂。母親和花廬能逃出生天嗎?但願……但願那些想取我性命的都追過來吧!
暗衛逃過了幾個山頭,身後的追兵漸漸少了,只剩下沉默的層巒疊嶂,彷彿那一場追殺根本就是幻覺。
暗衛抬頭看了看天色,道:「主子莫要擔心,天快黑了,根本無人能尋得到我們。」
我也覺得累了,瞥見近處有一個枯萎藤蔓掩蓋住的山洞,便讓暗衛放下我。我走到那個山洞前,只見裡面黑黢黢一片,外面枯藤倒垂,倒也隱蔽,就回頭對暗衛令道:「我在這個山洞裡躲一會,你回去幫你另一個同伴脫險,將我母親和花廬也帶到這裡來。」
暗衛立即跪下,斬釘截鐵道:「奴才受皇上之命,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不顧娘娘安危!」
我眯了眯眼,道:「那本宮現在命令你,不可不顧我母親和花廬的安危。」
他啞然,頓了一頓才道:「那娘娘務必保重,奴才去去就回。」
我點點頭,坐進山洞裡,朝他揮了下手,示意他離去。暗衛略運輕功,便消失在密林深處。
我舒了一口氣,抱住雙膝,警惕地透過枝葉縫隙審視著山洞之外。
希望他能快去快回吧。
這個山洞,一眼望不見裡面,實在是瘮人。
我心裡正打著鼓,突然聽到山洞裡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
我頓時緊張起來,屏住呼吸仔細聽著。那聲音……似乎是人的呼吸聲。
逃!
我腦中閃過一個字,刷的一聲躍起,想跨出洞外。但已經晚了,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捂住了我的嘴巴,另一隻手靈活地制住了我的反抗。
完了,完了。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卻聽到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公主,莫怕!」
藉著從洞口射入的微弱光線,我扭頭看清楚了身後那個人的臉。那張臉稚氣未脫,英氣逼人,正是湯青!
數月不見,湯青皮膚黝黑了一些,只是那張娃娃臉還是讓人覺得很有親和力。
我渾身頓時鬆懈,無力地癱軟在地上,笑了一會卻流出了眼淚。「湯青,怎麼會是你?」
湯青驚喜道:「公主,我還想問呢,怎麼會是你?洛統領受到線報,說晉國夫人被秘密帶至相國寺,要我們前去營救!」
我一凜,問道:「哥哥要來救母親?那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湯青道:「彼此之間單獨行動,靠暗號聯絡。」
我沉吟道:「如果順利的話,晉國夫人很快就能救到這裡。」說完,我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全盤托出。
湯青恨聲道:「公主,沒想到玉德公主竟然如此心狠手辣!說起來,襄吳的那一幫皇族都不是好東西,四處排擠洛統領。洛統領被逼無奈,只好和江楚賢合作……其實,將軍心裡很不好受的。」
我有些無言,半晌才道:「我知道的。」
哥哥忠義剛正,一心想要為國效力,可襄吳根本就不需要他……
正說話間,只聽外面草葉風動。我一皺眉,讓湯青藏好,極目望去,果然見密林間兩道黑影正向這邊飛躍而來。
一定是暗衛帶著母親回來了。
我悄聲對湯青道:「你不要露面,我會讓暗衛離開,然後你們帶夫人走。」
湯青急問:「那公主你?」
我道:「我留下。」
湯青低下頭,不辨神色,啞著嗓子道:「好。」
眼看那兩人到了近處,我走出山洞,果然看到他們各自揹著母親和花廬。甫一落地,母親便虛弱地倒在地上。我上前扶起母親,拭去她額頭上的冷汗,對暗衛們道:「我們先去山洞躲一躲,你們先去別處,引開追兵。」
暗衛們躍入林中,疏忽不見。湯青從山洞中走出,對母親跪地道:「拜見晉國夫人。」
迎著母親驚異的眼神,我淡淡道:「娘,你先和湯青離開,到了哥哥那裡,就安全了。」
母親有些不捨,道:「溪雲,和娘一起走。」
我搖頭。
「那今日一別,就是最後一面了?」母親悽然笑問。我心中倉皇,正想開口,突然,一張大網從天而降!
湯青眼神銳利,大刀一揮便劈開網繩,擋在我們三人面前,警惕地看著周圍。
我心頭狂跳,抓緊母親和花廬的手,睜大眼睛——
周圍的山石邊,樹後……現出了冷森森的箭頭,殺氣滕然而起!
紫砂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晉國夫人,你真是一語成讖,今日就是你們的最後一面!這樣也好,你們在陰間也能作伴!」
我們被包圍了。
我喊道:「紫砂,刺殺當朝嬪妃,你覺得皇上會放過你和容貴妃嗎?」
紫砂的聲音裡出奇憤怒:「賢貴嬪,你們洛家撒了一個彌天大謊,你現在毫無利用價值,你還真的以為皇上在意你?」
母親壓抑住怒氣,道:「洛家雖然騙過了天下人,但從未有過篡位的念頭,對襄吳也是盡心耿耿!容貴妃就是這樣對待昔日的忠臣嗎?」
紫砂冷道:「容貴妃費盡心機,卻發現鳳螭是一個謊言,埋藏地點是一個空穴!你們誆騙了襄吳那麼久,她怎麼可能放過你?」
我心思電轉,想起明瑟也和江朝曦有過交易的,不由得脫口而出:「紫砂,我有一事想問!」
「讓你死個明白,問!」
「當初容貴妃受巫蠱之禍的時候,齊王為什麼要保她免罪?」
紫砂一陣沉默。
我更加確定心中的猜測,喊道:「齊王是齊太妃的兄長,莫不是齊太妃為了皇上,而和容貴妃做了一個交易?她讓容貴妃免於受罰,但是條件是容貴妃必須協助找出玄鐵礦!恐怕如今在襄吳國內培養梁王這支親善南詔的勢力,也在交易範圍內!從一開始,容貴妃就背棄襄吳了,我說得對嗎?」
明瑟愛慕江朝曦。為了得寵,身陷囹圄的她也不得不利用了自己的家國了吧?
紫砂狂怒道:「閉嘴!」
我冷笑道:「怎麼?堂堂襄吳公主都可以出賣自己的國家,洛家世代忠良,倒是惹來不滿了?」
紫砂道:「賢貴嬪,貴妃為何會走到這一步,你果真不知情嗎?你憑什麼佔去了皇上所有的寵愛,讓他在得知鳳螭真相之後,仍對你不離不棄?你們可知貴妃的絕望?」
嫉妒可以燒燬一個女人,也會讓一個女人變得瘋狂。
花廬低聲道:「娘娘,她不會放過我們的。」
我黯然道:「我只希望能拖延時間,等暗衛發覺後來救我們。」
湯青繃緊身體,低聲吩咐我道:「公主,若他們放箭,你們立刻抱成一團蹲在地上……我來為你們擋箭!」
「不行……」我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內心一片絕望。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放箭!」
箭雨漫天而下,帶著凌厲的氣勢刺過來。
時間瞬間變得很慢,昔日的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閃過……
湯青,是他帶著我逃出宮外,是他在我孤單的時候伴我左右……
我倒在地上,淚水一滴滴落下,打溼了身下的蕤草。溫熱的血蜿蜒流下,肩膀上一片黏稠。
是湯青伏在上面,擋住了本該刺穿在我們的利箭。
「公主……湯青不能再保護你了……」說完這句話,他閉上了眼睛。
我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是怔怔地搖晃著他的身軀:「湯青,湯青……快醒醒……」
紫砂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你們不會有這樣的好運了!」
這一次,真的要死了吧?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撫摸著小腹。
孩子,對不起……
然而,預料中的痛楚和黑暗並沒有來臨。
劍風凌厲,慘叫聲四起,同時還有鋼刀斬斷飛來利箭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面前已是一片混戰。人影閃爍,我開始看不清晰。
母親的聲音也越來越遙遠:「溪雲,是你哥哥來救我們了……溪雲,你怎麼了,溪雲……」
漸漸的,我什麼都聽不到了。
眼前的景色變得扭曲,下腹部一陣刺痛。我慘叫一聲,痛苦地蜷縮起來。迷迷糊糊中,有人將我抱起來,大聲呼喊我的名字。
漸漸的,我什麼都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