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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香魂渺一世相思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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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楚賢,現在軍糧都不夠用,為什麼還要接濟那些百姓?」是哥哥的聲音。

「洛統領,我們已經走到盡頭了,沒有援兵,沒有接濟,你覺得事到如今,我們還能撐多久?」

哥哥沉默了。

江楚賢道:「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洛統領,你投降吧,皇兄不會殺你的。」

哥哥沉聲道:「不會殺我,比殺了我還難受!襄吳亡國,我在這個時候投降南詔……哈,我洛鶴軒不是一個沒有風骨的人!」

「可是糧草即將消耗殆盡!」

原來事態,已經嚴重到這個程度了嗎?

我掀簾進去,舉起信,大聲道:「都不必爭論了,我給皇上寫了一封信,只要將這封信送到,一切問題都會解決!」

帳內一陣靜寂。

進去之後,我才發現除了哥哥和江楚賢,思言也在。只是,她縮在角落裡不言不語,直愣愣地看著我。

哥哥淡淡地說:「把信給我吧。」我鬆了一口氣,將信遞給他。沒想到他拿到信之後,便往燭火上送。

我驚叫一聲,撲過去奪信。由於餓得沒有力氣,我撲倒在地上,好半天沒有起來。

一隻手伸了過來,幫我把信奪了過來,遞給我。

我抬頭看著江楚賢,扶了他的手吃力地站起身。哥哥冷冷地覷我:「溪雲,你莫要再多說一個字。江朝曦那個惡鬼不可能放過我們,我們也不可能投降!」

語畢,他甩簾出去了。

江楚賢有些歉意,問道:「你沒事吧?是我無能,讓你受苦了。」

我搖搖頭,沉默地將信按在胸口上,走出營帳。

鉛雲低垂,冷風呼嘯。

我的目光掠過馬欄,發現裡面剩下的都是骨瘦如柴的劣馬了。幾個面黃肌瘦計程車兵,正在爭奪一碗湯水。

我連一匹能馱動我的馬匹都尋不到,連走出城門的力氣都沒有。如果不能將這封信送到,漠城裡真的要易子而食了。

一雙手從背後伸來,在我的肩膀上輕輕一拍。

我木然回過頭,看到南宮思言站在身後,身子單薄得如秋風中的樹葉。

她說:「我幫你送信。」

我苦笑:「馬匹都沒有像樣的,你怎麼送?」

思言沒有說話,取過我手裡的信,示意我跟在她身後。我隨她走上城樓,只聽她將兩指放在手裡吹響,半晌,空中便呼啦啦落了一隻灰色的鴿子。

「這隻能活到現在不容易,其他的都被射殺了吃了。」思言勉強笑了一下。

飛鴿傳信,是最後的希冀了。

我看著她將緊緊地將信綁在鴿子的腿上,喂鴿子吃了一點稻穀,然後鬆開手,鴿子便飛往遠方。

極目之處,黑壓壓的一片,是江朝曦的軍營。

之後便是揪心的等待。

可是,一天一天過去了,我也更加絕望。

是信鴿沒有送到信?

還是江朝曦根本就置之不理?

我無從得知。

思言突然闖入屋中。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將一支筆塞進去,語無倫次地說:「寫,你快寫!再給皇上寫一封信啊!他愛你,我知道的!他逼我侍寢,睡去的時候,夢裡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他一定會心軟的……求你了,溪雲……」

她一臉哭相,可是沒有眼淚,也許真的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信鴿回來了,你知道嗎?溪雲……所以你快寫,快寫啊!」

我打了一個激靈,問:「信鴿,回來了?在哪裡?」

思言一指窗外,說:「剛才跟著我進來了……咦,在哪裡?」

她有些癲狂地四處尋找,嘴裡喃喃自語「剛才明明還在」。我有些害怕了,上前抱住她哭喊:「別找了,思言!」

她沒有理我,一把掙開我,嘴裡不停地喊:「一定是被什麼人給煮掉了,怎麼辦,怎麼辦!那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啊!」

我往後跌去,花廬一把扶住我。兩個人都跌坐在地上。

思言已經瘋了。

正在這時,江楚賢從屋外衝進來,一把抱住思言。他喃喃道:「思言,沒事了,沒事了……」

思言這才恢復了正常,她眼中的濃翳漸漸散去,開始變得清明。最後,她嚎啕大哭:「楚賢,為什麼……為什麼天下之大,卻無立錐之地?為什麼我們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還是不能在一起?」

「思言……」江楚賢拂開她額前凌亂的頭髮,溫聲道,「別怕,最後一刻,也有我陪著你。我們生同衾,死同穴。」

我沒有聽到思言回答了什麼。

因為,我用盡全身力氣抱起漠兮,衝出屋子。整個漠城已經亂了,很多人在街上哭號奔逃。他們大喊:「南詔軍攻城了!」

江朝曦就在這個時候,攻城了。

兵荒馬亂中,我一眼看到了哥哥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喊:「哥哥,帶我一起出城——」

他回過頭來。我抱著漠兮,噗通一聲跪在他的戰馬前:「我和你一起出城迎敵!我不信,不信江朝曦會如此狠心!」

哥哥翻身下馬,四周軍士肅立子在一旁。他屈膝半跪,看著我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深邃。

漠兮原本是哭著的,看著哥哥,突然安靜下來。哥哥向她微微一笑,她便格格地笑了起來。

真是稚子不知愁滋味啊。

哥哥一邊拍著漠兮,一邊對我道:「這是我的外甥女,可是我卻從未好好地看過她!今日能和她相視一笑,我洛鶴軒死也瞑目了!」

我嘴唇顫抖,道:「你不要說死字!你看,漠兮多可愛,她長大一定是冰為骨,霜為華的好女兒!你要看著她長大,教她練劍……」

哥哥看著我的目光充滿疼惜,口裡卻說:「陳參將,派幾個人,將洛溪雲和漠兮一起鎖到高樓頂層!」

「不——」我撕心裂肺地喊,拼命掙扎。哥哥喃喃道:「思言,江朝曦不會殺你,你要活下去!」

語畢,他轉過頭,再也沒有看我。最後,我還是被拖往高樓。

最後被鎖進高樓的,並不是我一個人。士兵們將思言和花廬推了進來,然後將房門關注,鋃鐺上鎖。

半空裡迴盪著號角聲。漠兮在這樣的嘈雜裡,嚇得尖聲哭叫。

思言絕望地喃喃自語:「江楚賢,你騙我,你不是說過——生同衾,死同穴嗎?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拋下我一人?」

高樓頂端的這個小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小小的透氣窗。

我吃力地搬來凳子,站在凳子上,從透氣窗往外看去——

城門大開,兩軍對壘。為首的是江楚賢,一身雪白戰袍。在他的身側,是一身黑色戰袍的哥哥。

他們衝進敵軍營內,勇猛無比。

可是,最終是寡不敵眾。

我從凳子上滑落下來,無力地靠在牆角。漠兮被花廬抱在懷裡,漸漸止住了啼哭。思言反而安靜了下來,她嘴角噙了一抹淡笑,對我道:「洛溪雲,今天——只有你不會死。」

我伸出手指,看陽光下的塵埃在指間飛舞,喃喃道:「我的心已經死了。」

手腕上,再也沒有那根熟悉的紅絲線。

煙火夫妻,終究還是一句戲言呵……

思言卻說:「溪雲,你必須活下去,你要幫我求江朝曦——求他讓我和江楚賢葬在一起。」

我心頭苦澀,道:「我答應你。」

她微笑,輕聲道:「謝謝你。」

話音剛落,她的神情忽然變得很是怪異。接著,她軟軟地倒了下去。從她的嘴角,湧出了一股鮮血。

花廬發著抖,縮在牆角里,不敢多看一眼。我愣了一愣,一步步地走過去。她是服毒自殺。

我將思言的眼睛蒙上,之後便安靜地在角落裡坐著。外面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片靜寂。

花廬發著抖,問:「娘娘,皇上會來尋找我們嗎?」

我點頭:「當然會。哥哥既然把我們鎖在這裡,就一定會告訴他——我們在這裡。」

她鬆了一口氣,看了看懷裡的漠兮,輕聲對我道:「娘娘,小公主睡了,我好累,也想睡……」

我頷首,道:「睡吧。」

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抬起頭,從透氣窗中看到,滕然而起的火光照亮了夜空。一切,都該結束了吧?

有人一步步走上樓梯,步履沉重。走到房門前,他用鑰匙開啟門鎖,嘩啦一聲,推開了門。

江朝曦。

是他。如今能出現在這高樓之上的,只能是他。

他的目光有些冷漠,有些疏離。他看到思言的屍體時,神色一怔。

我開了口:「瓊妃死了,皇上還能認得出她嗎?」

昔日冰肌玉骨的美人,在月光下跳漢宮秋月的佳人,如今瘦骨嶙峋,頭髮枯槁成篷草。他定定地看著,問:「臉色鐵青,七竅流血,是服毒?」

我道:「是……她臨死前,希望能夠和江楚賢葬在一起。皇上就答應了吧?」

江朝曦神色有些凝重,隱隱透著種悲哀。

「朕會答應思言的要求……」他盯著我:「不過,這種時候了,你還有心情管別人。」

由於昏暗,加上花廬抱著漠兮靠在牆角里,江朝曦一時沒有察覺。驀然,睡得舒服的漠兮打了個哈欠,他才盯住了花廬懷裡的襁褓。

遠遠地,能夠看到花廬懷裡的漠兮時,他眼中明顯生出了熱度。

「我們的孩子?」他問。

我答:「是的,女娃娃,我給她起名叫漠兮。」

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苦澀:「漠兮……我不喜歡。」

我點頭道:「你當然不會喜歡,因為這個孩子會永遠提醒你——在漠城你殺了很多人。」

江朝曦有些發怔,半晌才道:「我知道你會恨我。為了這一天,所有人都恨毒了我。母妃,楚賢,還有你。」

我走到花廬身邊,她還是沉沉地睡著,鼻翼微微顫動。這幾天她的精神高度緊張,一旦鬆懈便會睡得死死的。

我最後細細看了一眼漠兮,目光掠過她粉嫩的臉頰,小巧的鼻子,心生一道暖流。良久,我才站起身,對江朝曦道:「他們兩人睡得沉,我們出去說話吧。」

樓下城中,已是一片修羅地獄。士兵們拖曳著一具具屍體,堆放在乾燥的柴火上焚燒。

我默然走過,強忍著不去看那些死去的人們。無辜的還是有孽的,都已經不重要了。

江朝曦道:「沒想到赫連明瑟會派人殺你。更沒想到的是,這大半年,你竟然不和朕聯絡。」

聽到明瑟的名字,我頓了腳步,問:「明瑟現在如何了?」

他道:「她畢竟於我有功,我沒有殺她,只是廢去了她的封號,將她打入冷宮。如果她真的害了你們母女,朕回宮後就會賜她一杯毒酒。」

冷宮……昔日的皇后也在那裡。

我有些無言,道:「是啊,明瑟於你有功,在吞掉襄吳這件事上,明瑟大義滅親,幫了皇上不少忙。」

江朝曦緊緊地盯著我,道:「溪雲,朕一早就對你說過——朕會善待襄吳黎民!朕會迎來一個盛世,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痴痴地說:「可是……我沒有家了,也沒有親人了!」

「漠兮是你的親人,還有朕,也是你的親人!」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我的親人……連齊太妃的遺願,你都可以違背。連親生的兄弟,你也可以手刃。你……不配做我的親人!」

他目光瞬間黯淡。

我嘆了一口氣,問:「皇上,你有沒有收到我的信?」

他低聲道:「收到了。」

這三個字,字字扎進我的心上。

我想起那些飢餓的眼睛,想起瘋掉的思言,想起餓得嚎哭的漠兮,想起哥哥,想起江楚賢……

他竟然告訴我,他知道這一切,可他坐視不理!

我恨聲道:「江朝曦!你的心,到底該有多冷,有多硬?」

他猛然欺身過來,低頭吻我。在這個綿長的吻裡,有冰涼的液體掉落在我的臉頰上,順著脖頸滑入衣中。

許久,他才鬆開我,斬釘截鐵地說:「溪雲,朕不可以放過江楚賢,不可能放過……」

「為了你的江山,對嗎?」我悽然一笑,猛然推開他。

時光一幕幕從眼前飛閃而過,我想起了八歲那年。

那年他只有十四、五歲,已經俊美得讓人窒息。他貴氣逼人,一步步地向我走來,對我說,我想買的,是你的命。

我喃喃道:「江朝曦,你可還記得我們初遇之時?」

江朝曦沒有說話,眸光深沉。

我笑道:「江朝曦,我現在答應你了,我要把我的命賣給你!」

我從袖中掏出一枚丸藥,迅速服下。他恍然大悟,一步上前,伸手鉗住我的喉嚨,大聲喊:「溪雲,吐出來!」

我拼盡力氣將丸藥嚥了下去。

那是一枚鶴頂紅。

在思言自盡的時候,她的袖中跌落了一個小瓷瓶。我不動聲色地將瓷瓶收了起來。後來,趁花廬睡去的時候,我開啟瓷瓶,發現裡面裝的是鶴頂紅。鮮紅的一顆,像是一枚硃砂痣。

江朝曦,那根紅絲線,我再也無法戴上了。

你曾說過,朕有一顆心押給你,你賭不賭?我賭了,卻輸得一塌糊塗……

山河寸寸皆是血。在你的身邊,太過沉重……

煙火夫妻,真的只是一句戲言呢……

八歲那年開始,孽緣種下,從此我逃不開這宿命。可是江朝曦,我終究還有辦法讓你付出代價的,對不對?

「為什麼?」耳邊是江朝曦的嘶吼。他的眼淚一滴滴地落在我的臉頰上。

意識漸漸地從我體內抽離,眼前火紅色的天空慢慢扭曲……

最後,我用盡力氣重複著一句話。

江朝曦,我將命賣給你。

你只需要付出的,是……

「一生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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