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就算眼冒怒火,恨不得一巴掌扇死我,可為了殺出一條生路,他也不得不選擇了拔劍,和我暫時聯手一戰。
「你如此汙衊本公子,難道就不怕我拔劍先殺了你?」
與我一道避開了那些暗器之後,白越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問我。
一腳踹飛一個想要背後暗算的武林人士,我側頭朝他嫣然一笑?:「只要你想要活著,就不會做出那麼愚蠢的事兒。」
毫不留情地敲暈了兩個從側面包抄的捕快,白越冷聲道:「那你就不擔心,如果突圍成功,本公子會找你秋後算賬?」
幾個虛招解決了四個想組劍陣圍攻我之人,我再度退回白越身邊,彎了彎眉眼,笑容粲然道:「公子想找我算賬,難道我還不會逃嗎?」
白越狠狠地白了我一眼,卻來不及答話,只因樓中局勢再度生變。原本朝廷的捕快和那些武林人士都是各自為戰,涇渭分明得很。可眼看著我和白越就要聯手突擊成功,他們竟放棄了原先的打法,轉而開始聯手進攻。
一加一的力量合併,都十分可怕,更何況他們還有一群人。
飛快將樓中局勢掃視了一遍,白越壓低聲音對我道:「若從正門突圍,門外埋伏的弓箭手之流必會立馬攻擊,我們便會陷入另外一層包圍。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放棄正門,從頂樓殺出去。頤和樓有五層高,是整條街最高的建築,弓箭手不易射擊,且頂樓路窄,就算也有埋伏,人數也必定不多。」
我深以為然:「那待會兒我們一左一右分開上樓,然後在最中間的窗戶會合突圍。」
白越點了點頭,隨後猛地一掌擊向地面,將周圍長桌都震到了半空,略微擋住了那些迎面而來的暗器。與此同時,我也看準機會,以最快的速度開始往樓上衝。可礙於對方早有準備,來的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高手,所以我的突圍算不上順利,身上也有多處受傷。
眼看著我才到二樓,白越就已經快到四樓之時,我遲疑了一下,終是咬牙在交手的過程中,悄悄動用了一些妖力,讓圍攻我的人有一瞬間的恍惚。如此我才抓住了一點時機,成功殺到了五樓與白越會合。
我到的時候,白越已經在窗邊小心觀察外界情況了。相比我渾身是血的狼狽,他只是頭髮略有些凌亂,身上卻並沒有沾半點血汙。
見我跑來,白越難掩失望,道:「你居然還沒死?」
我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順口答道:「我死了,你怎麼辦?說好的不離不棄……」
話未說完,白越那把泛著寒光的劍便抵在了我的胸口。
我嚥了咽口水,立馬改了話題道:「外面大概有多少埋伏?成功突圍的機率有多高?」
白越收回劍,看了我一眼:「如果一會兒你先衝出去吸引那些弓箭手和埋伏者的注意力,我就可以毫髮無傷地成功突圍。」
我斷然拒絕:「偉大的聖人教育我們,年輕人要講究實際,不要整天白日做夢。想要在這煉獄般的世間活著,就必須要做好付出慘烈代價的準備。」
白越眉頭一蹙:「我博覽群書多年,怎麼不記得有哪個聖人說過這樣的話?」
我微微頷首道:「等我以後成為聖人,自然就會有狂熱信徒替我著書立傳,將我之言傳遍天下。」
白越被我噎了一下,過了好半晌,才再度開口道:「其實我以前就很好奇,你是怎麼把那些不要臉的話說得如此自然順口的?」
抬手將幾縷滑落肩頭的頭髮撥到腦後,我仰起頭一臉驕傲地應道:「因為我堅信,我說的一定都會變成真的。」
一個妖怪在世間可以存活千千萬萬年,這麼漫長的時間,別說著書立傳,若有野心就是開派建國也夠了。只不過後者麻煩且樹大招風容易暴露自己,所以要能做到前者,對我而言就已經非常滿足了。不過那些都是以後的事了,當前最重要的是為避免後續援兵的到來,我和白越必須要抓緊時間突圍。
但因為我們彼此都不願意為了對方先去挨那伸頭一刀,所以最後我們一致達成協議,為避免雙方背後捅刀,我們一起手拉手地衝出去,再看準時機突圍。
眼瞅著時間越來越緊迫,有嚴重潔癖的白越只好非常不情願地將自己戴著手套的手伸到了我面前,並且反覆強調道:「不準對本公子冰清玉潔的身體有任何骯髒的想法。」
我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拉著他便越窗而出。鋪天蓋地的箭矢瞬間襲來,還有數個黑衣人從暗處持劍逼近。關鍵時刻,白越毅然閃至了我身後,悠悠道:「先前你借我突圍,現在我借你擋箭,咱倆就算扯平了!」
我一口老血哽在喉間,差點被氣暈過去。在這一刻,我無比清楚地意識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像我這麼好看的姑娘,白越卻對我一點也不好,那在我自己的人生故事裡,就只有一種可能——他絕對不是男主人公!!!
幾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和白越才堪堪從那重重圍堵之中殺出了一條生路。
這場死裡逃生可謂非常不容易,我卻沒有半點高興。因為在最危險的時候,白越將我當作擋箭牌。為了活命,我不得不使用了妖力。並且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我又不得不強撐起精神抹滅現場所有人的記憶。
如此一來,我積攢多年的妖力,就徹底消耗殆盡了。妖力的恢復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往後若再遇到危險,除了我本身便會的武功之外,我就再無法使用任何妖術了。
思及此,我看著身旁若有所思的白越,越發氣不打一處來:「你究竟還是不是男人了?遇到危險居然往女孩子身後躲!萬一我受傷了怎麼辦,死掉了怎麼辦?」
白越氣定悠閒地道:「一,你並沒有受傷,也並沒有死掉。二,如果你死了,按照約定我就可以將你的屍體帶回去做研究了。」
我氣急,道:「你不喜歡我就算了,居然還真盼著我死!像我這麼好看的姑娘,要是真早亡了,是凡間美色界的損失,未來該有多少王孫貴族為我心痛……」
白越抬眸看我:「你剛才說什麼,凡間?」
我心頭一緊,急忙改口:「你聽錯了,我說的是世間!」
白越依舊目光灼灼地看著我:「說起來,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因方才失言,此時我不太敢看他明亮的眼,只好別開臉,小聲回道:「什……什麼問題?」
白越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我的眼,一字一頓道:「我一直在想,我們究竟是怎麼逃出來的?為什麼我沒有任何記憶?」
我頓時緊張萬分,心頭狂跳。如果我沒記錯,當時我消除了在場所有人的記憶之後,便用一段我大殺特殺、威武無比的打鬥記憶填補了進去。這也是為何後來我和白越逃走的時候,那些人不敢貿然追上來的原因。
按理說,白越此時的記憶也應該填上了那一段才對,可他好似沒有半點印象。先不管是術法出了問題,還是妖術對到達巔峰境界的凡人武者無效,眼下我只知道,我必須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怎麼可能會沒有記憶?當時要不是本姑娘使出了渾身解數,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來年你墳頭上的草恐怕都會長到一人多高了!你是不是覺得被我所救顏面無光,所以現在想假裝失憶?」
打死不承認。總歸他也找不到其他的人可以對質,即便他覺得奇怪,也沒有任何辦法去驗證我所說之真偽。
許是被我理直氣壯的質問所震懾,又許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白越在死死盯了我半晌之後,終究挪開了目光,說道?:「如果不是被你連累,本公子根本就不會遇上那些危險。你不承認也沒關係,反正過不了多久,若你死了,屍體歸了本公子,我總會有機會弄清楚原因的。」
我原本想著,逃出來之後,我一定要向白越弄清楚我的身份和過去,然後,我再和他分道揚鑣。可眼下,我真是受夠了這個一點也不懂得憐香惜玉的傢伙,一刻都不願意再和他待下去了。
月暗星稀,涼風習習,遠遠地,有更夫敲著銅鑼走街串巷高聲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這樣靜謐的夜晚,很多人家都已歇息入睡。我想,若我有家的話,我應該和家人一起睡著了。
抬手擦掉了先前戰鬥時沾到臉上的血跡,我足尖一點,往後躍了一大段距離。待到徹底遠離了白越之後,我方才回頭面無表情地對他道:「如果我死了,你肯定會知道訊息,那時你自然可以接收我的屍體。可是在我死之前,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再也不想要看見你了。」
語罷,也不管白越是何表情,我便施展最快的輕功離開了這個地方。
我想要一個家,一個會關心我的另一半。我再也不想在筋疲力盡之後,面對一個永遠不會給予我半點關心的渾蛋。
白越是個極為驕傲的人,所以我斷定了他不會追上來。而事實也正如我所預料的那般,在說了那番話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見過白越。
離開白鷺城以後,為了掩人耳目,一旦進入人多的城鎮,我便會戴上一頂帷帽遮住自己的臉。
好在那會兒行走江湖的女俠,出門逛街的大家小姐都會戴上帷帽遮臉,我的打扮倒也不算太惹眼。
那些日子我走過了很多地方,去了無數的茶樓,聽過了無數關於妖女葉兮的故事。雖說江湖上許多事,以訛傳訛居多,各地說書人也會按照自己的喜好添油加醋刪改不少,但在妖女葉兮的故事上,不管是哪個地方的說書人,不管是何人口中的葉兮,都確實是一個人見人厭的賤人。
每個提到妖女葉兮的人都會說她容貌傾城,然後就會開始就她生平做過的惡事各種唾罵。
也是從那時我才知曉,原來就算有一張豔絕天下的臉,若當真做錯了事,也一樣會被人討厭。
由於沒有過去的記憶,就算那些通緝葉兮的畫像與我再相似,我內心深處都是拒絕承認自己是葉兮的。我甚至有想過,是不是自己化形的時候恰好化得和這個葉兮一樣,才會引起這樣的誤會。但除了我自己以外,天底下恐怕沒有人會相信這個說法。
更讓我絕望的是,當我差不多踏遍了大江南北之後,找到了許多叫葉兮的姑娘,可除了我以外,再沒有一個葉兮長成通緝畫像上的模樣。
這個結果,讓我憂鬱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想了許久,都覺得自己不可能一輩子遮遮掩掩地過日子。而我想要堂堂正正活在這個世間的唯一辦法就是先認領葉兮這個身份,從今往後多多行善,慢慢扭轉江湖人對葉兮的印象。若是當真沒辦法扭轉,時間會淡忘一切,等到二十年,三十年……記得葉兮的人都死去了,我亦可以再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實在不行,等有關妖女葉兮的事情慢慢被遺忘,我晚個幾十年再找我的良人也可以啊!
想通了之後,我頓時覺得整個世間再度充滿了希望和光明。
不用再忙於輾轉城鎮之後,我便決定慢慢看遍這塵世的風景,恰好我當時距離蜀州比較近,都道是巴蜀好風光,我就起了去蜀州逛一逛的心思。蜀地人嗜辣,幾乎無辣不歡,恰好我也喜歡各種麻辣的味道,遂一路進蜀,一路吃得不亦樂乎。
在江城待了將近一月,我才決定啟程去錦官城看看。我原本只是想去錦官城吃吃葉兒耙、麻辣燙、豆腐腦這些有名的小吃,再順道瞧瞧錦官城的秀麗風光,卻沒想到,在我還未到錦官城的時候,突如其來的一場追殺便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
陽春三月,風和日麗,萬里無雲。為了節省到錦官城的時間,我特意買了地圖想從山道抄近路過去。可就當我距離錦官城只有五十里不到時,忽然聽到了刀劍相交之音,隱隱還聽得有人呼喊救命的聲音。
理智告訴我,為了隱藏自己的身份,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遠離是是非非,為人處事越低調越好。
但可惜的是,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冷靜的理智派。是以明知道摻和進去可能會有數不清的麻煩,我還是在聽到呼救聲的第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事發之地。
我到的時候,地面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人,大片鮮血流出浸溼了原本乾涸的土地。
佔上風的是一大群身著褐色衣衫手持各種暗器之人,從他們的武功路數和腰間綴著的「唐」字玉牌來看,應當是蜀地實力最強的唐門中人。
武林人士打群架什麼的,這些日子我見得多了,倒也習以為常,只讓我意外的是,被他們包圍在中間的三人赫然也是唐門中人的打扮,只是衣裳顏色略有不同。眼看包圍圈越來越小,三人中年紀最大的老者神情越發著急:「九公子,這裡有老奴撐著,您趕快走。」
老者身旁渾身染血的中年人也大口喘著粗氣道?:「七長老說得沒錯,當務之急您應當果斷離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一會兒屬下和七長老一起引爆霹靂彈,您就趁此機會逃得越遠越好……」
被他們護在中間的少年約莫十八歲,身著藍色綢衫,眉眼清俊,宛若集了整個蜀地的山清水秀於一身,說不出的乾淨秀雅。
在用弓弩射翻了一個企圖近身攻擊他的唐門高手之後,少年紅著眼,神情倔強地道:「不,我生是唐門的人,死是唐門的鬼。爹爹臨死之前把唐門交給我,我就不能任由二哥他繼續在唐門隻手遮天……」
關於唐門的事,我在江城的時候聽到過不少傳言。唐門門主唐風年少風流喜養美妾伶人,光兒子就有九個,女兒則數之不清。尋常人家兩個兒子都還有可能為了爭家產打得頭破血流,更何況是富甲一方擁有數百年曆史的唐門。
唐門中人以善暗器和毒藥出名,門中挑選繼承人也是能者居之,先前少主之位一直都是唐二公子唐煬。對,沒錯,此唐煬就是傳聞中被妖女葉兮看上,被其強行棒打了鴛鴦,自未婚妻慘死後,發誓終身不娶的那個。
此事過去已經十年,唐門門主唐風年邁,唐煬又不願意另娶,唐風恐唐門無後,便動了撤換少主的心思。唐家九子除了唐煬以外,最討唐風喜歡的便是聰明絕頂號稱「看東西過目不忘」的九公子唐恆。
先前我離開江城的時候,便聽說唐門門主忽然去世,唐門內部諸子爭權混亂不堪,沒想到今天居然被我這般湊巧地撞上了。弄清楚是唐門內部爭權奪利的事情之後,我本不欲多管閒事,可偏偏此時那渾身是血的中年人力竭倒在了亂箭之中,而那七長老為了給唐恆搏出一線生機,居然引爆了裝在身上的霹靂彈,與最先逼近他們的唐門中人同歸於盡。
眼見兩個忠心耿耿的下屬都為自己慘死,唐恆目眥欲裂,不僅沒有逃跑,反而在所有暗器都用盡的情況下,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再度從地上爬了起來,似乎打算跟對方拼了。
此時七長老雖然引爆了霹靂彈,但因為唐門中人對此早有提防,所以死傷並不算太嚴重。
眼見最有威脅的兩個人皆已死去,餘下的追殺之人便又聚集在了一起,站在首位的是一個面容陰森的中年男子。他騎在一匹黑色駿馬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孤立無援的唐恆,猶如高高在上的獵人看著垂死掙扎的獵物,說道:「屬下勸九公子切莫再做困獸之鬥,若肯乖乖交出門主信物,我等還可以留九公子一個全屍。」
唐恆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臉色蒼白,神情倔強:「那是爹爹留給我的,就算是死,我也不會把那東西交給你們!二哥他以為用計殺了爹爹,就能坐穩門主的位置,但沒想到爹爹早就將信物給了我,沒有門主信物就無法號令唐門眾人。」
成王敗寇,自古如此。可不知為何,看到少年引頸受戮、從容赴死的姿態,我心下十分動容。
世間萬物,無論凡人還是妖怪,大抵都會有走投無路的那一天。孤立無援的滋味我比誰都清楚,身份暴露的後果我也非常明白,但就算如此,我還是選擇了出手相救。
那樣芝蘭玉樹一般的少年,那樣被人忠心以待的少年,應當是值得我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