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恆點了點頭,接過暴雨梨花針,笑容清淺地喚了我的名字。
「小兮。」
雲散月出,少年的笑容宛若冬日裡最乾淨的雪,又好似仲夏夜最溫柔的風。我臉一紅,心神頓時無邊盪漾。晚上尋了一僻靜山洞落腳歇息的時候,我都還忍不住在想,這樣美好的少年,還是第一個信任我的人,難道這便是我命中註定的良人?
次日清晨,便有兩個身著唐門服飾,年過半百,長得一模一樣的老爺子找了過來。
起初,我以為是我們行蹤暴露,唐門追兵到來,準備直接拔劍與之作戰。若不是唐恆堪堪醒轉,朗聲喊了一聲「都是自己人」,我差點就要誤傷友軍了。
我收回長劍的同時,兩個老爺子也收回了他們那堆五花八門的暗器。一見唐恆本尊,兩個老爺子立馬單膝跪地:「見過九公子,請恕手下來遲。」
唐恆急忙上前將他們扶了起來:「五長老,六長老快快請起。」
老爺子們又齊聲回道:「謝九公子。」連聲音都一模一樣。
這段日子走南闖北,我曾見過不少的雙胞胎,大多面容相似,可在語氣神態方面還是有諸多不同,如今我面前的兩個老爺子不僅長得一般無二,就連神情動作說話聲音居然都完全一樣,不由得讓人嘖嘖稱奇。
唐恆見我好奇地打量兩人,便笑著解釋道:「五長老和六長老自幼在唐門長大,幾十年來從未分開過,且因為他們二人心意相通,一併戰鬥時往往一群武林高手都難以困住他們。」
我有些好奇,既然兩人一直在一塊兒,該如何娶妻成家?但礙於兩個老爺子渾身散發的煞氣,目光又委實太過犀利,那些八卦的話,我壓根不敢問出口。
不過好在老爺子們此番前來皆有要事,聽唐恆吩咐但說無妨後,便齊聲彙報道:「如今唐門局勢不容樂觀,二公子雖無門主印信,但已如先前所料,幾乎將唐門大部分勢力掌控在手,且目前還派人四處散播對九公子不利的謠言。」
「如今之計,九公子不宜直接回唐門,最好的辦法便是先去找尋可靠外援,我們二人再與其他老門主心腹作為內應,待到那時定能一舉成事。」
唐恆眸色愈深,問道:「可靠外援?」
二老聲音低沉:「九公子可先去閬中試著拉攏霹靂門,霹靂門門主昔年曾受老門主大恩,若九公子持門主印信求助,他應當會給些許薄面。但究竟能否得霹靂門相助,就看公子自己的了。」
語罷,二老留下一些盤纏和吃食以後,便再度折返了唐門。也是那時我才知曉,唐門內部弱肉強食究竟到了何等殘酷的地步,就算唐恆是唐門門主指定的下一任繼承人,並且還持有門主印信,可因為唐恆年少,且在門內可拉攏的勢力不多,願意助他之人寥寥無幾。就算是方才的五長老、六長老,也都在靜待時機,若唐恆能拉攏霹靂門出手,他們方才會助唐恆一臂之力,如若唐九失敗,他們恐怕便會毫不猶豫地倒向二公子唐煬。
眼下時間緊迫,我們動作越慢,唐煬在唐門中的勢力便越穩固。是以簡單用過一些乾糧之後,我便和唐煬起身前往閬中。
就近在附近村中買了一匹腳力不錯的馬,唐煬又將二老給的乾糧一分為二,遞給了我一袋,說道:「蜀地多山路,此去閬中大約七百里路程,官道恐有埋伏,我們取山道走,最快也需要六七天。但最近正值雨節,若陰雨連綿山路泥濘難行的話,所耗費的時間恐怕會更長。這些乾糧我們先湊合著吃,一路再打獵湊合一下吧。」
我接過乾糧略微看了一下,發現唐恆居然把肉脯燒餅一類最好的吃食都分給了我。
我抱著那袋乾糧,有些不知所措:「你把好的都給我了,那你怎麼辦?」
唐恆靦腆地笑了笑?:「我不是還有那些餅子嗎?我娘從小就跟我講,身為男子漢,理應要照顧弱小。」
說到這裡,唐恆頓了頓,白玉般的臉上立馬染上了胭脂般的紅,頗有些手足無措地解釋道:「當然小兮你是絕對的強者,比我厲害多了。我只是想著此去閬中本就辛苦,我想盡最大的努力讓你少受一些苦。」
懷中的乾糧本來沒有任何溫度,但不知為何,聽著少年的那番話,我便覺得那些乾糧忽然間有了溫度,心裡暖暖的,說不出的幸福。
起初兩天趕路的時候,還是豔陽高照的天氣,可從第三天起,就開始下起了綿綿細雨。
山路泥濘無法騎馬前行,我們便只好下馬步行。蜀中山林樹木高聳入雲,陰雨天氣就算是白日里光線也十分昏暗。唐恆自幼在蜀地長大,走慣了山林野路,棄馬之後他便主動拉住了我的手。
「小兮,抱歉,得罪了,這林子裡不大看得清楚路。我拉著你走,這樣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好互相有個照應。」
其實對於五感遠超於常人的妖怪而言,就算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我也能將周遭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林中雖然昏暗,但在我看來其實與青天白日沒有多大差別。
但少年的手那樣溫暖,我根本捨不得拒絕。被人關心,被人保護的感覺,真的很好啊。
就算此時此刻我身處幽暗的深山老林,可因為此刻身旁有唐恆,掌心有他傳來的溫度,我便覺得彷彿置身煙花三月的江南,到處都是繁花和美好的味道。
那幾天的趕路,或許在旁人看來苦不堪言,於我而言卻恍若做夢一般。
遇到水流湍急的河流,唐恆會先一步下河試探河水深淺,然後再揹我過河。乾糧淋了雨被打溼以後沒辦法吃了,每每到了夜晚休息的時候,他總是會先安頓好我再外出尋找食物,或是採集鮮果,或是打一些山雞野兔歸來。
本來一開始受他照顧,我頗有些不自在,在他準備外出的時候,我也強烈表示自己可以去撿柴火之類的。唐恆卻微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外邊風大雨大,姑娘家身子金貴容易著涼,你在這裡等我回來便好。」
說完,唐恆便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風雨之中,挺直如松的背影漸行漸遠。
隔著重重雨幕,我一直忍不住在腦中勾勒出那樣一幅畫面,青山綠水旁,籬笆小院裡,丈夫外出打獵的時候,妻子在廚房裡一邊準備吃食,一邊歡喜地等待丈夫歸家……
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這是凡間盡人皆知的新婚習俗。雖說我一心期盼能有夫君有家人,但對於凡間烹飪食物之法,我基本上不得任何要領。就算是有食譜在手,所有食材一應俱全,我能做出的也只是一鍋莫名其妙的奇怪食物。
相比之下,唐恆做這些就熟練多了,不管是烤野兔還是燉山雞,味道都特別鮮美好吃。
若外間的雨下得實在太大,我和唐恆便會圍坐在熊熊燃燒的火堆旁,說一些天南地北的趣事。
我有些好奇錦衣玉食之家出身的公子唐恆為何對山野這般熟悉,對煮食烹飪這般在行。
唐恆動作輕緩地往火堆裡又添了一些薪柴之後,方才慢慢道:「其實我並非自幼就在唐門長大,我的母親只是唐門莊子上的一個小丫鬟,因容貌秀麗得門主一夜寵幸之後,便被其遺忘腦後。」
「母親體弱,生下我之後便去世了,我幼時一直在莊子上長大,但因為沒有被接回唐家堡的私生子就不算是唐門中人,莊子上的刁僕惡奴都以欺負我為樂。在莊子上我常年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後來長大一些,我便離開了莊子,自己在深山野林裡面生活,以天為被以地為席。」
「若非後來我偶然間追著一隻野兔,闖入了唐家堡的後山,被人發現容貌和爹爹他極為相似,說不定現在我還是一個在山林間和豺狼虎豹為伴的野孩子。」
「回唐門之後,我爹憐憫我幼時可憐,對我倍加寵愛。自此我衣食住行不用愁了,卻不幸成了哥哥們的眼中刺肉中釘,每日每夜都活在被人暗害的恐懼之中。」
「我才回唐門三天,就被我的哥哥們前後下了十幾種毒藥,若非爹爹當時派了暗衛時刻留心著一切,我那會兒說不定便已經死了。可就算如此,因為唐門並不禁止兄弟間爭鬥,所以爹爹也沒有辦法時刻護我周全。在我學會辨毒、用毒之前,便長年累月地被哥哥們的各種毒藥暗器折磨著。
「當時身為少主的二哥雖明面上不曾對我動過手,背地裡卻沒少給其他哥哥毒藥。當時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什麼都沒做,也不曾傷害過任何人,哥哥們卻時時刻刻都盼望我死去。後來長大了一些,我才知曉,他們無非就是嫉妒我的過目不忘,嫉妒爹爹對我的寵愛,他們鬥不過二哥,便只好把怨氣都撒在了我身上。」
說到這裡,唐恆將袖子挽起,火光灼灼,將他手臂上各種斑駁的傷痕映照得一清二楚,有鞭傷,有刀傷,有刺傷……甚至還有猛獸咬傷的痕跡。僅僅是看著,我都感覺到那是難以想象的疼。
伸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我心疼地道:「現在還疼嗎?」
唐恆把袖子重新放了下來,又恢復了少年溫潤如玉的模樣:「都已經過去了,往後我也不會再給他們任何傷害我的機會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到少年眼中隱隱有殺氣掠過,但當我側頭再看之時,少年又低頭專心撥弄著快要熄滅的火焰。
正因為知道了唐恆過往被欺負得那樣可憐,所以我對這蜀地唐門越發沒有了好感。
冒雨走了將近六日,我們才終於抵達閬中。說來也巧,我們略微休整了一下準備入城的時候,天色便開始放晴了。城門口人來人往,這會兒的世道還講究男女有別,我和唐恆從出了山林便鬆開了交握的手。因閬中城門處有我和唐恆的通緝畫像,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們喬裝打扮了一番才往城門走去。
我用的通關路引依舊是王家村村民王鐵栓的,唐恆用的也是偽造的一個路引,入城還算順利。接下來我便以為是直接去霹靂門,唐恆卻拉著我在一家服飾店前止了步,他說道:「不急,現在情況不明,也不知道霹靂門有沒有暗中投靠我二哥。我們先換過一身衣裳,再去酒樓探聽一下訊息。」
我抬頭看了一眼服飾店貴氣豪華的裝潢,有些忐忑地道:「這家店看上去不便宜,我們要不換一家吧?」
說來慚愧,因囊中比較羞澀的緣故,這些日子我的衣裳大多是我用草葉樹木之類編的基本款,我雖然也十分垂涎凡塵好看的裙裳,卻一直還沒有錢給自己買上一身。如今我身上所剩盤纏也不多,要是進店之後連一方絹帕都買不起,就委實有些丟人了。
當妖怪當到我這麼沒出息的地步,千百年來怕就只有我這麼一個了。
唐恆看了我一眼,然後徑直拉著我走到了店門口,指著店裡那些華美的裙裳問我:「小兮,你喜歡嗎?」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喜歡。」
唐恆嘴角微翹,二話不說便帶我進店,還說:「喜歡哪套,咱們就買哪套,有我在,你放心選便是。」
我記得有話本上說過,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越捨得越大方,便代表他越歡喜那個女子。
此時此刻,我想到這句話,頓覺萬分甜蜜。可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曉,這句話還有下半句——當然,也有可能代表那個男子別有所圖。
但當時的我只一心一意覺得,能遇到唐恆,乃我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