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看著他,腦袋裡亂成了一團,好半晌沒能理出頭緒。
聚集到正廳的人越來越多,每一個都恨我入骨,每一個都想要我的命,哪怕我壓根不知道他們的仇恨從何而來。
若今日設局的,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倒也罷了,可偏偏,最想殺我之人,卻是我心心念唸的良人,而且還就在我最盼望的大喜之日。
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眼中的淚意壓下,我逼迫自己艱難地開口道:「為何要殺我?就算我曾對不起天下人,但至少從未虧欠過你半分!」
走閬中,戰唐門,去長白山,重奪位……
數月以來的付出,就說是嘔心瀝血也絕不為過。可面對我的疑問,唐恆並沒有半點回應,只是姿態從容地對滿堂熙熙攘攘的武林人士道:「這些天,每晚我都會陪這妖女用膳,確定她將那些劇毒都一一吃了進去,眼下午時已到,便是她毒發之時。」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我便感覺五臟六腑都彷彿橫遭暴擊,撕心裂肺般疼。也就在我下意識捂著腹部的同時,他手中的暴雨梨花針悉數向我射來,其他早已虎視眈眈的武林人士,也面容猙獰地向我襲來。
劇痛之下,我無法使出妖力,也無法使出半點武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致命危機步步逼近。生死攸關之際,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寫得再逼真的戲本子,也始終出自世人的杜撰。這世間沒有什麼人可以做到人見人愛,更沒有誰,會真心喜歡一個妖怪。
哪怕,這個妖怪對他掏心掏肺。
哪怕,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二十七枚暴雨梨花針紛紛沒入了我的身體,數十把刀槍劍戟,有的刺進了我的脖頸,有的捅破了我的胸口,有的貫穿了我的腹部……
如今的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形兵器置放臺,諸多名門大派的武器都能在我身上尋到。
鮮血染透了嫁衣,心跳也越來越微弱,五臟六腑也都破碎得徹底,視線也在漸漸模糊。
我想,我大概是快要死了。
死在我最好的年華,最期盼的出嫁之時。
就當我以為,我會死無葬身之地之時,原本完好無損的屋頂,居然整個直接掉了下來,整個大廳也變得搖搖欲墜。
武林人士素來都極有眼力,此番地動山搖之下,他們當即便以最快的速度逃出了大殿。
此時的我早已沒有了動彈的力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屋頂坍塌,牆面粉碎。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有人提著我的肩膀,將我帶離了那危險之地。
「不好!有人來救那個妖女了!」
「快!備馬追上去!那妖女素來詭計多端,不親眼見她斷氣,老子不放心!」
「……」
因我身上還插著各種武器的緣故,一路逃出唐家堡的時候,那人都一直將我拎在手裡。直到他拎著我上了一輛外表樸實的馬車,這才將我放了下來,而我也終於見到了他的真面目——綾羅錦衣,烏髮金冠,眉目如畫,正是時隔一個多月未見的白越。
我靠在車廂上喘息了一會兒,待到恢復了一點力氣,我方才艱難開口道:「咳咳……多謝公子相救。」
白越面無表情地看我:「你好像並不意外?你什麼時候發現是本公子的?」
「其實直到現在都很意外的,我本以為公子會等我死後,才會來接收我的屍體。」我勉強扯了扯嘴角,說道,「那會兒我被你拎在手裡,看不見你的臉,卻認出了你戴的那雙白手套。」
白越一邊將帶血的手套丟出窗外,一邊又慢條斯理地給自己重新戴上了一雙,說道:「你說,我是等你死掉後,直接將你的屍體帶回去好呢?還是大發慈悲救你一條狗命好呢?」
狗……狗命……
兩字入耳,我一直憋在胸口的鬱氣和鮮血,便齊齊噴了出去。
白越臉色越發難看:「本公子的馬車!」
若說原本我還對他來救我,有過很深的感激,那麼這一刻,那些異樣的情緒便瞬間煙消雲散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為情所傷,被愛所害,眼看就要香消玉殞了,這個渾蛋,一心惦記的還是自己馬車的整潔!
各種心酸委屈齊齊湧上心頭,但考慮到自己此時並沒有半點反抗之力,我想了想,便索性放開了來,又多吐了幾口血在車上。
白越好看的臉頓時失去了血色,喊道:「灰叔,停車!我要把這個該死的東西丟出去!她一定是故意的……」
趕車的灰衣人失笑道?:「公子切勿任性,還是先給葉姑娘治傷要緊。」
白越涼涼開口道:「她剛才險些將血吐在本公子的鞋上,這就說明她已經不想活了!」
越是聽他這麼說,我便越是惱怒:「誰說的……咳咳……誰說的我不想活了!我想活,可你救得了嗎?」
白越冷哼道:「激將法對本公子沒用的。不過,以你的情況,就算本公子不救你,你也死不了吧?」
由於後面一直都有人在緊追不捨,灰衣人駕車的速度很快,馬車也越發顛簸,我身上的傷口滲血的速度也越來越快。這樣的情況,以往我從未遇到過,但如若肉身徹底損壞,我應當也會化為原形,然後不知道要沉睡多少年方才能再度讓意識清醒。
身為將死之人,我也懶得再跟白越繞彎子,說道:「應該會死吧……我現在已經感覺到眼前發黑,意識越來越模糊了……」
眩暈陣陣襲來,視線也越來越模糊,我已經快看不清白越的模樣了。
然而下一刻,我便感覺有人將一團柔軟的布料放在了我的唇邊,緊接著白越的聲音也在我身旁響起:「你想死,本公子還偏不樂意了……咬著這團布,免得一會兒咬到舌根,本公子的心血就白費了。」
原本在唐家堡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再加上誘我入局之人,乃我最信任之人,當時的情況,我確實覺得死去比活著輕鬆。至少,死了,就再也不用擔心被任何人欺騙傷害了。
後來我被白越救了出來,不管他救我是出於何種原因,多虧了他,我才能逃出那必死的局。
他說能讓我活,我就相信我一定可以活。
可是,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有誰希望我活著嗎?
長白山有生靈萬千,卻唯獨我一個開了靈識,能口吐人言,會思考人生。在等待可以化成人形的那段時間,所有的悲歡喜樂,我都只能說給自己聽。然後我總算修得了人形,卻又偏偏沒有了自己下山之後的記憶,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在亂葬崗醒來,更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妖女。
再後來我在人世輾轉奔走,不敢露出半點真容。好不容易,終於有一個人願意相信我心疼我,願意娶我為妻,我那樣歡喜地想要嫁給他,可婚禮這天,卻又發現所有的深情都是假的,他心心念念要取的是我的命。
思及此,我便沒有咬那布團,只是流著淚開口道:「不用救我了,我……我不想活了。」
白越拔針的手一頓,抬頭看我:「沒出息!為了一個臭男人,至於嗎?」
我抽抽搭搭道:「不是一個,你跟我說過的,在此之前我還遇到了兩個。」
白越輕嗤了一聲,道:「不就是運氣不好,遇到了三個臭男人!」
我被他噎了一下,過了好半晌,才接著道:「可是,我已經傷透了心……而且江湖之中到處都是想要我命之人……」
白越指尖翻轉間,便有無數晶瑩的藥粉逐一覆蓋在我受傷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那藥粉是何物所製成的,竟然一下便止住了血鎮住了痛。是以暫且恢復了一點元氣的我,很清楚地看見白越對著我翻了一個白眼:「沒了愛情,還有很多其他的東西……你之前遊山玩水的時候,不是還一邊吃著大江南北的美食,一邊將那些仇家一一躲過了嗎?」
我猛地睜大了眼看他:「你怎麼知道?」
我記得很清楚,我走南闖北的事兒,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你是不是一直跟著我?」
面對我的質疑,白越並沒有回答,只是又抓了一把藥粉,從容地向我臉上撒了過來。
於是,我立馬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等我再度醒來的時候,便發現我已經回到了楓華谷的地下宮殿之中。彼時那些讓我痛苦萬分的刀槍劍戟早已被拔得一乾二淨,我渾身上下被裹上了白布,陣陣濃郁刺鼻的藥味透過白布撲鼻而來,讓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察覺到我醒了,原本在一旁守著藥爐熬藥的白越便將藥倒進了一個白瓷碗中,徑直走到了我身旁。我頓時便緊張起來,問道:「我……我身上的藥,是你幫我上的嗎?」
白越眉眼輕抬,道:「別做什麼以身相許的夢了,你的藥,是浮屠塔的瀟湘樓主幫你上的,以後也都是由她負責給你上藥。」
說到瀟湘樓主,我腦中立馬就出現了一個身著青衣容貌豔麗的大美人形象,於是又鬆了口氣。下一刻,當我發現我自己無法動彈的時候,那口氣又提了起來,說道:「就算我現在不能動彈,你也不能用嘴對嘴喂藥什麼的。」
白越嫌棄地看了我一眼:「我記得你傷得最重的是五臟六腑,不是腦袋!」
我還未來得及反應,他便將碗遞到我唇邊,並在上面插了一根方便吸藥的麥稈。
我訕訕一笑,藉著喝藥的機會,果斷低下了頭,免得再被他取笑。
直到一碗藥見了底,我方才再度開口道:「你還沒回答我呢。」
白越眼皮輕抬,問道:「回答什麼?」
我清了清嗓子道:「你怎麼知道我去遊山玩……」
然而我話還未說完,白越便又是一把藥粉撒了過來。我兩眼一翻,再度暈了過去。
後來因為同樣的問題,我又被他藥暈了好幾次,為了避免再吃苦頭,我便徹底放棄了這個可能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白越的醫術比我想象中還要出色,不過兩個月時間,我便能下地活蹦亂跳的。
只是身上的傷雖然好了,心裡的傷還依舊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看見白越在收拾那些被曬到枯萎的藥草,我便忍不住想起青蓮居士的《秋風詞》:「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聽我吟詩,白越端著藥的手一抖,他抬眼看我,似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嚥下了所有的話。
看見長亭旁搖曳的柳樹,我便會想起柳三變的《雨霖鈴》:「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白越本來正在岸旁練劍,聽見我的聲音,險些長劍落地。我縮了縮脖子,原以為他會兇我,沒想到他只是沉著臉,拎著劍便離開了此地。
夜裡,宮殿內的燭火逐一亮了起來,我拎著一壺酒,坐在花園的石桌旁,滿腹心事,無限唏噓。恰好有一朵木蘭花滑落枝頭,我便越發覺得心中哀傷密佈,又想到了邗溝居士的那首《減字木蘭花》:「天涯舊恨,獨自淒涼人不問。欲見迴腸,斷盡金爐小篆香。黛蛾長斂,任是春風吹不展。」
不承想,待我念完,原本正坐在樹上打坐養神的白越,險些從樹上落了下來。
不過眨眼工夫,他便拔出了劍擱在我的頸側,說道:「你究竟還有完沒完!本公子念你情場失意,忍了你好幾天了,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酸詩傷詞!」
我瞟了一眼那泛著寒光的劍尖,嚥了咽口水道:「我這不是被情所困,難免觸景傷情嘛……」
白越瞳孔幽黑,目光深邃:「這些日子以來,本公子也一直有一個問題想不明白。」
我下意識地接過了話茬,問道:「什麼?」
白越語氣淡淡地道:「你武功比唐恆高了那麼多,如果當真那樣不甘心,為何不去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呢?」
我愣了愣,便聽白越又接著道:「江湖上的傳聞其實大多沒錯,唐煬雖為唐門少主,卻不得老門主的喜歡。老門主雖有心扶持唐恆上位,但一直不太順利,僵持了好幾年不免有些倦怠。唐恆一心想坐上唐門門主之位,便勾引了自己父親最喜愛的小妾,和她一起謀害了老門主,又將此事栽贓到唐煬頭上,趁機拉攏了好些長老。」
「唐煬也不是省油的燈,當即便決定殺了唐恆。唐恆不敵唐煬本來必敗,可關鍵時刻,唐恆被你所救,便起了想利用你的心思。」
「一個男人要想讓一個女人死心塌地地對他,最好的辦法便是讓那個女人愛上他。尤其是在得知你失憶之後,唐恆便越發處心積慮地博取你的好感,讓你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
「但唐恆此番上位劣跡斑斑,又加上跟你扯上了關係,他擔心武林中人會因此怨恨唐門對付他。於是在一切事發之前,他便以舉辦婚禮為由,光明正大地將那些武林人士召集在唐門,然後誘你入局,用你的命去平息武林人士的怒火。」
「只要你死了,就沒人會關心他怎麼上位的,而他也不用擔心你有一天會識破他的真面目。」
「那個曾經到院子裡找過你們的孕婦,便是唐恆父親的小妾,而她懷的也正是唐恆的孩子。後來我聽聞,那女子連帶孩子也都被唐恆處死了。只有如此,唐恆才能洗去弒父的不良名聲,旁人也無證據追究他和父親小妾之間的苟且。」
對於唐恆的事情,這些日子我原本已經有了許多的猜測。我想過他是逼不得已才會對我動手,也想過他或許有很多苦衷,甚至還想過他是被人用毒藥控制了……可我想了那麼多,唯獨沒想到,事實遠比我想象的還要殘酷千百倍。
我喜歡的人啊,從頭到尾,都是在利用我。
早在婚禮那一天,我就幾乎為他流盡了所有的淚。是以如今我雖然眼睛發酸,心疼得厲害,卻再也沒有了哭的慾望。真相如斯醜陋,容不得我狡辯一分,更容不得我退縮一分。
「可是殺了他,又能如何呢?誠然,我可以出一口惡氣,但也必定會遭到唐門不遺餘力的報復。就算我不怕那些追殺麻煩,可為了一個壓根不在意我的人,把自己陷入那麼可悲的境地,值得嗎?放眼當今武林,我的仇家已經夠多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好半晌,才壓下了胸口翻湧的難過,再度開口道:「既然他從未愛過我,那我也再不會愛他。若以後偶然相遇,他若對我不仁,我必不會手下留情。」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聽完我的話後,白越沉默了一會兒,才收回了劍,說道:「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這才是江湖兒女應有的爽快態度。不過,說到底,你還是舊情難忘罷了。」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就算我現在跟你說,我已經忘了他,這話你信嗎?」
白越哼了一聲。
我又補充道:「不過,從今往後,我一定會努力將這個人這些事拋之腦後。我又沒病,他都想殺我了,難不成我還要對他念念不忘?」
白越臉色稍霽,說道:「雖然你一無是處,但好歹還算有點尊嚴。」
我:「……」
白越原本打算徑直離開,不知為何又折了回來,揚手又是一把藥粉向我撒了過來,說道:「不過,話雖如此,但你最近唸的詩詞實在酸得本公子牙疼。為了以防萬一,這段時間你還是不要說話好了。」
我對他怒目而視,張口便想罵他。結果任憑我如何努力,都無法發出半點聲音。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我面前這個笑容燦爛的渾蛋,因為不想聽我念詩,真的把我藥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