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度搖了搖頭。
蒼歧示意太醫和殿中侍女退下,然後一動不動地看著我良久,低聲道:「昨晚穆恆答應我,暫時不會動你。但我覺得他不可信,所以我們接下來得加快速度謀劃了。」
我點了點頭,然後用白色的紗布將他身上的傷口仔仔細細地裹好。
白色的紗布遮住了可怖的傷口,我卻越發覺得難過:「很痛吧?」
蒼歧仰起臉,對我輕輕笑了笑:「已經習慣了。」
沒有人會習慣痛苦,除非,已經痛到麻木了。
窗外櫻花還在絢麗綻放,屋中的火盆也在熊熊燃燒,可是,這陰冷骯髒的皇宮,讓人感覺不到半點暖意。
如我先前所說,蒼歧真是玩弄人心的天才。
他不僅漸漸將那些一盤散沙的朝廷官員給聯合在了一起,甚至還差人在民間四處煽風點火,將穆恆做過的惡事再誇大化,將他的惡名再深刻化。
穆恆的名聲在東縉本就不好,如此便越發使得民怨沸騰。
說來也巧,當年恰好又遇到了幾十年難遇的旱災,許多地方顆粒無收,災民餓殍不計其數。此時穆恆依舊在皇宮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飲千金佳釀,食海味山珍,更讓百姓們覺得憤怒的是,他居然將原本準備救災的銀子,用作了避暑行宮的修建。
百姓、朝中官員,但凡有血性之人都不願再受穆恆的統治,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東縉王朝,日漸走向衰亡。
次年,迎春開,驚蟄至。
大雨連綿不絕,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難民們紛紛從陰雨綿綿的南方湧向了並未受多大影響的北方。東縉的都城鳳都正好在南北交界的關鍵位置,許多百姓都將此地看作是自己心中的聖地,畢竟天子腳下好過活。
然而當難民好不容易忍受了飢餓、疾病、生離死別種種磨難到達了鳳都,穆恆卻以難民們噁心卑賤為由,禁止城門守衛開啟城門,無論他們如何拍門哭喊跪求,他都沒有絲毫憐憫。
彼時鳳都的屯糧足夠京城的百姓衣食無憂吃上好幾年,城門之外的難民們卻每時每刻都有人在餓死。
徹底絕望的百姓,漸漸有人開始易子而食。
每次聽到城外傳來的訊息,蒼歧的神情就一日比一日沉重。要想拯救東縉,要想拯救那些走投無路的百姓,現如今最需要做的,就是將穆恆從皇位上徹底踹下來。
可越是這種時候,穆恆便越謹慎。他身旁有暗衛和死士不分晝夜地環繞,就算是尋歡作樂的時候,那些保護他的人也不會離開其左右,這種情況下想要對穆恆動手是十分困難的一件事。
唯一的方法,便是利用他好色如命的弱點接近他。
簡而言之就是美人計。
只是這會兒京城之外被難民們圍堵得水洩不通,很難找到刺殺他的合適人選,於是,這個光榮而艱鉅的任務就落在了我身上。
這些日子以來,起初多虧了蒼歧,我才能免受穆恆的糟踐,後來蒼歧要忙的事情越來越多,為了徹底打消穆恆覬覦我的念頭,他便花了重金從民間買了許多熟諳風月之道的絕色美人,這才將穆恆的視線從我這裡徹底轉移。
但現在穆恆對那些女子的熱情已經漸漸消退,我若能重新進入他的視線,便能獲得近身的機會。當蒼歧手下的謀士這樣提出建議的時候,我想也未想,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這樣做既是為了自己以後的安危,也是為了早日能解決百姓們的危機。
一貫行事雷厲風行的蒼歧卻遲疑了:「不行,穆恆武功高強,若是小葉去,太危險了。」
謀士見他態度堅決,便苦口婆心地勸道:「可是現在陛下已經對您有了防備,您無法近他的身,我們現在能調動的死士中,又沒有容貌如葉姑娘這般出色的女子。」
蒼歧依舊不肯答應:「無論如何,決不能讓小葉置身於危險之中。」
謀士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可如果葉姑娘不去的話,再拖下去,城外數萬百姓危矣!」
蒼歧神色未變,黑白分明的眼中依舊如死水般平靜,他說道:「那些人又沒救過我,我也不曾認識他們,對我而言,小葉比他們重要,比天下重要。」
許是沒料到蒼歧會說出這樣的話,謀士一口老血哽在喉嚨,好半晌才再度開口道:「可……可您現在若罔顧天下蒼生,他日登位以後,如何才能讓天下心服口服啊?」
蒼歧端起桌上剛泡好的春茶,姿態優雅地啜飲了一口,緩聲道:「誰說的我要登位?我的名聲早就壞掉了,就算強行坐上龍椅,很快也會被人推翻吧。」
謀士目瞪口呆:「這……這……」
茶香嫋嫋,絲絲帶著甜香的白霧悠然飄向空中,蒼歧的臉隱於白霧之後,越發顯得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待一杯春茶喝罷,蒼歧方才將碧綠的青釉茶杯放回桌面,淡然道:「聽聞蒼家有許多嗷嗷待哺的男嬰,到時候選個無父無母的老實孩子坐龍椅,再由我從旁照看著,豈不更好?」
謀士眼神驟亮。
蒼歧的手段心智確實拔尖,可他最大的弱點便是太過聲名狼藉,而且跟穆恆關係十分緊密。
若是他自己登位,恐怕會有很多人跳出來反對。可如果是蒼家的其他人登位,那效果就不同了。首先蒼家一直都是東縉國最著名的世家,這麼多年來在清流和百姓之間的名聲都極佳。其次,雖然是蒼家的幼童登位,但只要實際做主的是蒼歧,一旦朝局穩定,難民之類的問題得以解決,就沒有人敢跳出來反對。
至於蒼歧當權以後,會不會有史官為了向小皇帝盡忠,跳出來罵奸臣當道,那也是很多年後的事情了。略微整理了一下衣冠,謀士向蒼歧拱手道:「當務之急,還是要商議一下,怎樣處理掉陛下。」
蒼歧微微皺眉,正準備開口,我便先一步道?:「不用商議了,我去。」
蒼歧下意識地搖頭:「不行。」
我扳著手指跟他說道:「為什麼不行?第一,我容貌過得去,穆恆對我也早有覬覦。第二,我武功也不差,比穆恆應該只好不壞。第三,只是殺人又不用動太多腦子,這樣的活兒不是正適合我嗎?」
蒼歧抬手示意謀士退下,方才對我道:「不用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剩下的事情我都能解決。」
為了避免有人偷聽,議事的時候所有門窗都是開啟的,夜風徐徐吹入殿內,輕薄的紗幔肆意飛舞,如煙似霧。
我看著少年的眼,輕聲道?:「從河岸邊醒來到現在,關於過去的事情,我依舊一點都沒有想起來。之前我原本很在意那些過去,很想知道自己過去是什麼樣的人經歷過什麼樣的事。可後來,我看著你那樣努力地站起來,不管前方是荊棘還是地獄都義無反顧地踏過去,我便想如你一般勇敢。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那些都已是過去,如今我應該考慮的是現在和未來自己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純色的紗幔在蒼歧身後肆意飛舞,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問我:「你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我往前走了幾步,待離他只有一步之遙方才止步,說道:「我知道一直以來你都在很努力地保護我,讓我免於任何傷害。但我想在你身邊,我想成為你的助力,而並非你的拖累。」
蒼歧抬眸,眸中的光芒比月光更為明亮,問道:「剛剛你說,你想留在我身邊?」
在少年明亮的目光中,我沒有任何猶豫地點了點頭。
初見的驚豔,入宮的感動,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許多天的相伴,許多事情的感動,都讓我對蒼歧一點一點地動了心。
當初他還不夠強大的時候,便能為了我忍受穆恆殘酷的折磨。現在明明事情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只要答應謀士的要求,讓我去接近穆恆行刺他,眼前的困局便能迎刃而解。
可是,在手握了那樣多的權力以後,他依舊將我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
他說,我比天下重要。
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就算是塊石頭,相處這麼久,被人如此相待,也應該被焐熱了。
蒼歧就這樣看了我良久,俊美的臉上漸漸染了煙霞之色,他說出來的話卻是前所未有的兇殘陰狠:「你可知,說出這句話,我一輩子就不會放手了。如果你想半途而廢,或者抽身離開,我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想到蒼歧之前被蒼家人出賣放棄的遭遇,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既然決定在一起,此生便只這一次,只這一人。」
我想,我能理解蒼歧心中的恐懼,但凡被至親之人傷害過,任誰都會落下心理陰影。
而我要做的就是一直留在他身邊,陪著他慢慢忘掉過去所遭受的痛苦。
最後,蒼歧終究還是答應了我的提議,讓我負責接近穆恆。
如今東縉已危如累卵,除了要解決穆恆,他還要負責將難民疏散,提拔有作為的官員,換掉腐爛到骨子裡的官員,他要忙的事情比我更多。
三月初,皇宮裡的桃花競相綻放,穆恆帶著一眾后妃神色悠然地準備在後花園賞花。
我穿上了蒼歧特意為我準備的白色衣裙,蛾眉淡掃,胭脂輕塗,在桃花灼灼的樹下跳舞。
其實說實話,我並沒有學過跳舞,但蒼歧看過我的武功後,特意根據我最拿手的劍招給我編排了一曲《桃之夭夭》。動作並沒有太多改變,只是手中劍的換成了一枝豔麗的桃花。
單論容貌,除了蒼歧以外,穆恆後宮所有人加起來都不是我的對手,因此要吸引穆恆也並不是什麼難事。果不其然,一曲舞罷,當晚穆恆便差人喚我去他的寢宮侍寢。
進寢宮之前,有同為女子的暗衛將我從頭到腳搜了一遍,最後連發簪都沒讓我帶進去。
由此可見,穆恆雖然是個色鬼,但還算是個頭腦清楚十分惜命的色鬼。
若是尋常人,在沒有任何武器,且被眾多暗衛環繞的情況下,興許拿穆恆沒有任何辦法。
但我是妖,沒了武器,我還有許許多多的方式可以取他的性命。
殿內煙霧嫋嫋,濃郁的龍涎香味撲鼻而來,再混上我身上所帶的特殊香味,會漸漸麻痺人的神經,讓其失去力氣。
在無法使用妖力的情況下,我便以爪為刃,刺穿了穆恆的胸膛。穆恆一死,所有暗衛頓時大驚,而與此同時,蒼歧也帶著人衝進了殿中。
一般的人逼宮,若是皇帝一死,他們最關心的恐怕就是玉璽的下落。
可蒼歧絲毫沒有理會屬下的勸誡,徑直向我走來。
待將我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好幾遍,他方才一把將我擁入懷中說道:「你沒事就好。」
我擁住他,將頭靠在他的肩側,語氣輕快地對他說:「穆恆死了,以後我們自由了。」
整日懸在頭頂的刀,終於徹底沒了。
從今往後,我們不用再擔驚受怕,不用再憂心忡忡。最關鍵的是,再沒有任何人,會傷害我的心上人。至此,所有跟穆恆有關的恐懼和苦難都徹底過去了。
我和我愛的人,都將迎來快樂和新生。
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