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霏身體無法移動,也喘不過來氣,心裡漸漸清醒——這是個夢吧,是一場噩夢。但是為什麼都要憋死了,也還是醒不過來?她拼盡氣力,睜開雙眼,緊閉的喉頭這才一鬆,發現自己竟然趴在房間的木地板上,夜裡海風強勁,右臂已經全部麻木,摸上去像一截石頭。她恍惚想起自己夜裡回來後腳底一絆,癱在坐在地板上痛哭失聲,後來哭累了,想蜷起身體休息一下。再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現在大概是清晨五六點,天剛矇矇亮,喝了半瓶劣質酒和三杯龍蛇蘭的她頭疼欲裂,口渴難耐。酒精也好,陌生人的慰藉也好,都不過一時刺激,在寂靜的清晨,心中只有更為濃重的悲傷和無助。
喝了一大杯水,再也睡不著。葉霏赤腳站在衛生間冰涼的瓷磚上,木然地洗漱,盯著鏡中一張陰鬱暗淡的臉,有些後悔來到這裡,真是精神和身體上的雙重自虐。她把護照和機票訂單翻出來,盤腿坐在地板上,呆呆地看著。為什麼來這兒?因為葉霏在網上看到這座島的照片,有一張特別像她心目中的伊甸園,是那種只能出現在臺歷和電腦桌面上的藍天碧海,白沙灘上搖曳生姿的椰樹,一直以來,就是她心中理想的蜜月目的地。許鵬程在去美國前對葉霏說,加勒比海有那麼多小島,一定有一個可以符合她的想象。葉霏相信,時隔一年半,他沒有忘記尋找這樣的小島,只不過他把向她許下的諾言,實現給另一個女人。
去年十二月初他打來電話,說:「我們現在沒有辦法好好溝通,需要冷靜一下。這個寒假我就不回國了,見面也是爭吵。」葉霏氣得把桌子上的書本扔了一地,實在沒捨得連筆記型電腦一同砸了,這說明心中理智尚存。當她彎下腰,收拾散落一地的物品時,就開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她給閨蜜們打電話,和她們聚餐,詢問大家自己是不是過於驕橫,沒有體諒許鵬程獨自在外求學的艱辛;是不是不應該每次吵架便冷戰,然後等著他低聲下氣來陪不是。在一番批評和自我批評之後,葉霏漸漸冷靜下來,選了一本描寫異地戀情的,又寫了一封情意綿綿的長信夾在書中,通過聯邦快遞發給許鵬程。多麼傳統而典雅的浪漫啊,她想著他收到這份聖誕禮物時,會是怎樣感動,會不會立刻買一張機票,飛回自己身旁。
然而在聖誕之日,葉霏在網上看到這樣一張照片,藍天碧海,蔥綠的山林和綿延的沙灘,一切如她所想,只是畫中人換了女主角。那個女生在k上曬出她和許鵬程在牙買加的合影,他攬著她的肩膀,她緊緊環著他的腰,依偎在他懷中。她當然沒有忘記在照片上將許鵬程標註出來,所以這張合影就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的主頁更新上。葉霏和許鵬程共同的朋友一片沉默,無人應和。但是他還有那麼多新朋友,有人誇讚風景優美,有人稱頌金童玉女,還有一位應該是牙買加當地的嚮導,留言說:「可愛的一對兒,你們的眼睛很像。」
葉霏頓時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她是真的傻掉了,甚至沒有打電話給許鵬程。難道不是應該哭天搶地地質問他麼?可是,葉霏不敢。她心中有一萬句惡毒的語言咒罵那個女生,但是對許鵬程卻說不出一句狠話。葉霏知道,朋友們會覺得自己懦弱、狹隘、不爭氣。但是大多數姑娘遇到這種事兒,首先要歸咎於搶了自己男人的狐狸精,所以正室手撕小三的戲碼總會讓人拍手稱快。而對於深愛過、或者依舊深愛的那個人,心底的怨恨再多,卻怎麼也多不過傷痛。不去聽他的聲音,就不用親耳聽他說出決絕的話。葉霏不想直接面對冷酷的事實,她怕自己會崩潰。
但那張照片,已經說明了一切。葉霏翻出收藏夾裡的海島風光,匆促定下前往東南亞的機票。朋友裡有人支援她出門散心,有人擔心她精神恍惚不能好好照顧自己。不過知道她那個浪漫海島夢的人不多,其中包括已經畢業的師姐白夏。她總去海邊度假,給了葉霏不少旅途中的建議。她說:「我知道,你要是想去,誰也攔不住。你需要的是一個告別儀式,就當是做個了結,免得以後還惦記。丟下這個包袱,未來才會走得輕鬆。」
葉霏揉了揉太陽**,想起自己出發時的悲壯來。不過一來到海島,她就變得萎靡不振,哪兒也不想去,恨不得以淚洗面、醉生夢死。但是隨身攜帶的本子上羅列著這些年積攢的心願,就算是當作任務,也要一一完成。飛了幾千公里,耗盡全部積蓄,不是為了縮在房間裡吹空調的。不是想把那些曾經幻想和許鵬程一同實現的願望,統統完成嗎?今生今世,自此再也不去觸碰。她是來最後一次狠狠地想念許鵬程,然後埋葬所有回憶的啊!
於是打起精神,翻開本子。下一項,是去珊瑚礁浮潛,看熱帶魚。
葉霏從旅店拿了一條大毛巾,一路走到海灘上,想要租一套浮潛用具。想到昨晚和頌西的曖昧舉動,有些懊惱自己過於輕浮,到了海灘邊緣時不由放慢腳步,思忖著要向哪個方向轉彎。
正在猶豫時,聽到頌西喊她的名字。他拎著一隻塑膠口袋,笑容燦爛地走過來,拍拍葉霏的肩膀,「昨天你喝了不少,頭疼不?有沒有吃早餐?」神態自若,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是有點喝多了。」葉霏赧然,「都不大像是自己了。」
頌西將手中的口袋舉高,「我在市場買了早餐,一起吃吧!」
「我想去浮潛,先去租面鏡和腳蹼。」
「前面就有,喏!」頌西伸手一指,「租完了回來吃早餐哦!」
順著他指點的方向,葉霏沿著海灘走了一二百米,左手邊有一家規模頗大的潛水店。門外是木板鋪制的平臺,平臺下方有兩個水泥砌成的方池,旁邊是一排晾衣架。走上臺階,一層的迴廊下襬著幾張木桌,旁邊掛著吊床。透過半開的門,能看見內間擺放整齊的潛水裝備。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背對著葉霏,握著長柄掃帚,正在清理平臺上的浮沙和落葉。她走上前去,用英語客氣地問道:「請問,我可以租一套浮潛裝備嗎?」
男子回過身,從頭到腳將她打量一番,目光停留在葉霏的人字拖上。他濃眉微蹙,開口道:「shoesoff(脫鞋)。」看似一張華人的面孔,吐出來冷冰冰兩個英文單詞。
葉霏低頭,看到男子赤著腳,臺階上擺著用來涮腳的塑膠水盆,旁邊釘了一塊牌子,寫著,請脫鞋。而自己剛剛沒注意,穿著人字拖踩了上來,在他清理過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白沙的紋路。
「對不起。」她退回去,將人字拖放好,又問了一遍,「這裡可以租面鏡和腳蹼嗎?」
他又緩緩吐出兩個詞:「ly(只供潛水)。」
對方身形高大,五官輪廓深刻,很是英挺,不過神色冷漠,有一種強烈的威壓感,站在葉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葉霏沒來由地發憷,硬著頭皮問道:「那麼哪裡可以租到呢?」
他依舊言簡意賅,「don’。」
葉霏到達海島後,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慈眉善目,笑容可掬。但面前這位,臉上掛著一副不耐煩的表情,還摻雜了一絲戲謔,嘴角的弧度似曾相識。
葉霏不再多問,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