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不大靈光的汶卡慢慢地說:「我們只想做開心的潛水員。」
鄭運昌用中文對葉霏說:「樹大招風。」
她點頭,「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陳家駿盯著手中的杯,淡淡地說:「無聊。」
葉霏明白,他並不是說大家的討論無聊,而是不屑於加入那些競爭和攀比。雖然陳家駿沒有明說,但她隱隱覺得,自己就是知道。他和周圍的人相比,有一種不一樣的氣質,哪裡不一樣,她說不清。
幾位顧客聊起最近南部的局勢,詢問如何從陸路跨越邊境線進入鄰國。
克洛伊詳細地說明了路線,「過境很容易,晃一晃護照就可以。」
「那不是晃一晃護照,而是晃一晃你的膚色。」陳家駿揮了揮手掌,哂笑道,「我們過境就會被仔細盤查,以前visarun還要擔心回不來。」
葉霏好奇:「你為什麼要visarun?我以為你就是這裡的人呢。不過你的中文的確講得不錯,英文又很好。你從哪裡來,新加坡?」
陳家駿挑了挑眉,「佛山。你知道嗎?黃飛鴻。」
看他似笑非笑的樣子,葉霏就知道他在開玩笑,撇了撇嘴,轉過頭去。
喝過一瓶伏特加,又喝了一輪啤酒,頌西還沒有回來,始終都是另一位小夥子在忙碌。鄭運昌也不能安坐下來和大家聊天,總要過去吧檯幫忙。
萬蓬問服務生:「頌西去哪裡了?生病了嗎?」
小夥子答道:「茉莉生氣了。頌西想辦法賠罪呢。」
克洛伊搖頭,「這個頌西,他又怎麼了?」
「前些天有一群背包客來開party,後來玩得太瘋了。大家猜拳、玩紙牌,輸了的人要脫衣服,有個姑娘脫得只剩比基尼了,頌西說那你親我一下,姑娘撲上來就是個法式熱吻。」
克洛伊翻了個白眼,「他可以躲開。」
小夥子撓撓頭,「就是個遊戲,她親了一下,頌西后來也推開她了。不是什麼大事兒,不知道誰告訴茉莉了。」
克洛伊瞪圓眼睛,「大事兒,你告訴我什麼是大事兒?」她扭頭看刀疤,「讓別的姑娘親你,你敢麼?」
一貫神色嚴肅的刀疤難得微笑,伸出大手揉揉她的頭髮,「我不是小孩子了,根本不會參加這種遊戲。」
克洛伊歡快地笑起來,倒進刀疤懷中。稍後她又坐正身體,認真地對葉霏說:「如果你想要找一個當地的男朋友,一定要睜大眼睛。很多人只是遊戲人生。」
「在哪裡找男朋友都得睜大眼睛。」葉霏自嘲地撇了撇嘴,心情有些低落,「我現在也不想找,我已經受夠謊言和欺騙了……」她垂下眼睛,換回話題,「希望頌西能成熟一些,懂得珍惜茉莉。」
克洛伊嘆氣,說道:「茉莉是個好姑娘,但我覺得,有點太浪漫了。她在這份感情中太投入,一方面是因為頌西,一方面是因為這個環境,以為這裡是天堂。但是,我必須說,它不是。它只是一個夢。」
葉霏努了努嘴,「但是,你也有刀疤呀。這兒還是挺浪漫的,是不是?」
克洛伊微笑道:「當然浪漫,我也去過很多海島。現在對我來說,潛水是我的工作,這裡是我的生活。」她向著刀疤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也是。我和他的關係,就像我和以前交往過的男朋友一樣。只是,這一切恰好發生在這個地方而已,它並不是海島生活的額外收穫。浪漫的美夢和現實世界之間,有一條分界線。相信有那麼一天,你會找到它。」
葉霏想起心事,一瞬間有些恍惚。「美夢和現實?我不知道對我來說,現在是不是在夢裡。如果是,也許是一場噩夢。」
克洛伊開懷大笑,指向陳家駿,「那是你的噩夢嗎?他有那麼可怕麼?」
陳家駿蹙眉,瞪了二人一眼。
鄭運昌問:「阿霏,如果沒有丟摩托車,你原本的計劃是什麼?不會專程到這裡打工吧。」
「我的計劃……已經想了好幾年了……想去看電影裡的邦德島,在沙灘上做個按摩,去吃龍蝦和咖哩蟹,去山崖上看日落,在海灘上看星星……」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來,眼眶微溼,「但最初的計劃裡,不是我一個人的……我多希望,這一切都是做了一場夢。」和那個人依偎在一起,看日出日落,雲捲雲舒,在璀璨的銀河下擁抱,聽著波浪衝刷沙灘的聲音緩緩起舞。曾經多麼甜美地幻想過,如今心裡就有多煎熬。
克洛伊說:「你是個好姑娘,會有很多人願意陪著你的。」
鄭運昌點頭,「是啊,歡迎你以後再來,帶著你的mr.right。」他又笑,「或者你可以在當地選一個,然後留在島上。」
「我不是需要‘有人’來陪,我只是想要‘那個人’。」葉霏聲音發悶,「但是,我把他弄丟了,我不應該和他分開那麼久。他去美國之前就問過我,要不要結婚,帶我一起去。我說,我還小,要先讀完研究生……我們說好要一起去海島,可他、可他……帶著別人……」
「可憐的霏。」克洛伊攬著她的肩膀,輕輕拍著,「那個愚蠢的男人犯了個大錯。是他弄丟了你,你沒有失去任何好東西。」
眼淚順著兩頰滑了下來,葉霏趴在桌上,臉埋在手臂中,「我來這兒,本來是……想要埋葬過去的。我不想再記著和他有關的任何事情……」
眾人默然,只有克洛伊輕輕撫著她的後背。
這時她聽到陳家駿冷靜的聲音,悠悠地說:「所有的過去都已經過去,沒剩下任何東西供你埋葬。除非你想和自己的過去一起腐爛。」
雨後的夜風微涼,月亮半隱在雲層後,蓬鬆的雲朵鍍了銀邊,溫柔起伏的曲線如同盪漾的波浪。眾人喝得微醺,頌西不知何時勸好了茉莉,兩個人挽著手,一同走進monkeybar來。頌西忙碌起來,茉莉就坐在吧檯前,支著下巴看他。他忙裡偷閒,探過頭來,兩個人嘴唇輕碰,相視而笑,似乎之前的不愉快都沒有發生。
克洛伊有些睏乏,倚在刀疤的肩膀上,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話。
「今天都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陳家駿起身,去櫃檯前記賬。
葉霏站起來,撫了撫裙後的褶皺,剛要出門,就被他喊住。「你,跟我回店裡。」
不會大家休息,她還有任務吧?葉霏頭疼。雖然老闆說了,她不下水,不用擔心感冒,但是這一天奔忙下來,精神高度緊張,現在也只想回宿舍休息。她悶悶地走在沙灘上,知道陳家駿就在身後不遠處,但也不想停下來等他。他也沒有加快腳步,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沿著海岸線走回潛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