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駿半張著嘴,呵出煙霧來,臉孔隱在輕煙後,半明半暗,「那個國家,我再沒回去過。」
當年慘烈的歷史,葉霏曾聽說過。她沉默半晌,輕聲問:「那……其他家人呢?爸爸媽媽,兄弟姐妹?他們也很想你吧。」
「我媽媽已經去世了。其他人,大哥比我大兩歲,還有一個弟弟。」他面露譏嘲,眉頭卻有一抹哀傷,「他們過得很好呢。」
他的目光穿透煙霧,似乎要看到很遙遠的地方。「妹妹出生的時候,全家都很高興,一同趕去醫院。回來時才發現,家裡被盜了,可我們還是在笑,開心得不得了。」童年恍如夢境,「我還記得自己穿著短袖襯衫,格子揹帶褲,和大哥搶著去抱妹妹。對,我們全家都很寵著她。」
「所以,不是我不知道,怎麼樣寵小女孩。」陳家駿探身,修長有力的手指輕輕挑起葉霏的鬢髮,幫她夾在耳朵後面,「但如果你不知道愛惜自己,就應當吃點苦頭。醉生夢死,在這島上太容易了,但是,那是你想要的麼?」
他的指尖無意中劃過葉霏的臉頰,有一絲粗糲的觸感,她身體一顫,下意識地扭了扭頭。「你說的沒錯,我已經很努力了,只是,我需要時間來調節。」
「這些不是隻有你經歷過。」陳家駿凝視著她,「在難過時,空虛是最讓人沉淪的,忙起來反而好些。」
葉霏問:「所以你給我那麼多壓力,不怕我崩潰了,破罐子破摔?」
陳家駿輕笑一聲:「如果你都放棄自己了,那就沒有人能幫得了你。」他的手掌在葉霏頭頂用力按了按,「和過去告別也好,迎接新生活也好,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吧。」又揪了揪她的耳垂,「記得,耳朵好之前,別下水。」
「我……還沒有和大家告別呢。」葉霏按著口袋裡的紙幣,心情複雜。
他平靜地說:「我會替你轉達。」
葉霏走出潛店時,陳家駿並沒有起身相送,他又點了一支菸,用手指夾著,飄出淡淡一縷青煙。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雙眼隱在眉骨的暗影中,看不清其中蘊含的情緒。他脊背挺直,在靜謐的夜裡,有一種孑然獨立的孤寂感。葉霏想要轉身折回去,坐在他身邊,哪怕他不肯講出心底的艱辛與傷痛,就這樣陪伴在他身邊,似乎也是一種無言的報答。
然而陳家駿的姿態仍舊帶著防備,葉霏知道他在回憶舊事,然而她不確定他是否需要被人打擾,是否願意別人看到他的落寞。她咬了咬嘴唇,大踏步地走入黑夜裡。
第二天,葉霏一早便出發,前往邦德島。她不在店裡,沒有人去買午餐,陳家駿又吃了一包泡麵,吃著吃著,想起她問自己,要不要吃米粉,可以加雞腳,或是叉燒。他不禁笑了笑,沒有隨意使喚、爭吵鬥嘴的物件,一時還有點不適應。
連平素寡言少語的汶卡大叔也說:「今天店裡好安靜。」
夜裡他去joy’s吃晚飯,茵達遞給陳家駿一件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正是他前一天借給葉霏那件。「霏一早就走了,拜託我拿去店裡清洗。她還說,謝謝你。」
「她還回來麼?」鄭運昌在陳家駿對桌坐下,問道。
「應該不會吧。」茵達搖頭,「她的東西都拿走了,床墊收拾的整整齊齊。」
陳家駿語氣平平,「應該直接去機場,免得來回跑。」
鄭運昌笑著看他,「阿霏在的時候蠻熱鬧,你比平時多說了好多話。」
「她什麼都不會,不說不行。」
「阿霏其實蠻機靈的,做事認真,也能吃苦,我挺喜歡這個小姑娘。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
陳家駿漠然答道:「不知道。」
「你沒問問她?」
「為什麼要問?」
「你看你,又是這副臭脾氣,心口不一。」鄭運昌搖頭,「那你為什麼要幫她?我給她的工資已經很大方,你更大方。」
「想起小妹了。」
鄭運昌不以為然,「你真這樣想?如果是想到小妹,怕是寵也寵不過來吧。」
陳家駿戲謔地問,「不然呢?」
鄭運昌喝了口冰水,「jocelyn和她那個同學結婚多久了,一年多了?」
陳家駿點頭。
「你總數落別人,自己也應該moveon了。」鄭運昌說著,拍了拍葉霏還回的那件衣服,「不管是她,還是別人。」
陳家駿淡然一笑,「不可能。她只是個遊客。我的生活裡,不需要再多一個jocelyn。」